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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池塘 我也想成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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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轻轻抚过花瓣,和花草交谈:“到了秋天,就要凋零了。一年四季,你们只能看到三季,会不会遗憾?”
花草无心,但也或许有人看不到的心。
博雅看什么都那样温柔,一双眼中好像写了很多旁人不知道的故事。
陈映月兀自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哥哥书上看到的那句话。
“季夏三月,腐草为萤……”
她望着她的侧脸,忍不住喃喃自语。
博雅转身,对她伸出手,手中是一片落下的花瓣,已经枯萎:“我还没见过萤火虫,若腐草真的可以化萤,我想知道,我会不会也成为流萤,飞到我想去的那片天空……”
博雅的神情很怅然,她眼中一向是平静的,抑或是带着几分审视,陈映月从没有见过这样的惆怅。
她忽然觉得,在这里的每个人,连同自己,都有说不出又忘不了的故事。
心中有什么喷涌而出,她轻声呢喃。
“很多年前我曾见过一个人,他一身青色官服,走在人潮涌动的大街。我和娘一起卖鱼,有几个地痞欺负我们,他伸出手,赶走了他们,又伸出那双带着血的手,扶起了我。他的手上,是他的血,为了救我们留下的……”
她闭上眼,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这些往事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在污浊的世道,他就像一抹月光,映出人间的黑暗,也映出唯一的光。那是初见,也是诀别,人生如此漫长,可我们再也不复相见,他不知道我是谁,可我记了一辈子……”
那个官员不知道她的名姓,那时她还没有名字,她只是于家村卖鱼那家的二丫头。
可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陈姓文官,新上任不久。
再听说他的名字,就是他的死讯。
当地大旱,饿死者不计其数,他开仓放粮,却因违背律法被押入监狱。他一向秉公行事,得罪当地豪族,在狱中遭人羞辱,绝食而亡。
她只见过他一次,可她再也不会忘记。
当皇后问她的名字的时候,她连想都没想,就说自己叫陈月。
皇后说你的眼中好像有月亮,她不敢和这些贵人说话,却还是笑着说那是别人眼中的月亮映在我的眼里。
皇后说,那你就叫陈映月好了,愿你如同月光,永照人间,一生皎洁无忧。
她从此有了名字,可那个送给她月光的人,再不会回来。
很多很多年前,在她第一次见到那抹月光的时候,她想的不是情之一字。她想的,是自己穿上官服,行走世间,救苦救难,自在逍遥的样子。
她不想成为月光的陪衬,她也想做那抹月光,照亮这片黑夜。
可她是女子,女子读不了书,做不了官,这辈子从生下来,就和死了没有分别。
女子永远都在孕育生命,可自己,永远都是燃尽的死灰。
她以为那月光只是一时的梦,可她见到了博雅、贤妃、宁妃。她们是女人,她们是别人眼里放荡的女人,不守女德,心怀四方。
可她们,是唯一还活着的人。
她望着博雅,那颗死寂的心又开始跳跃。
在这个瞬间,她好像终于活着。
不是作为一个奴婢,不是作为一个安分守己的好女人,只是作为一个人,一个心还在跳的人。
她将手按在心口,唇角微扬:“只要活着,心就会跳,对吗?”
博雅用力地点了点头:“会的,会一直跳下去!”
她欠了欠身,第一次笃定什么:“无论她们在写什么,我都不会说。若那个过去的我没有死,若我如今还活着,我也会写。”
博雅轻轻拉住她的手,那双同样带着茧子的手是那么温热:“我们都活着,心不会死,心只会在每个春天,在每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永远跳动。我也曾以为我的人生走到了终点,可我,一直都在人间。”
许贵人醒来了,两个人的对话被打断了,博雅匆匆留下一句话,便又去打扫庭院。
“我是在青楼长大的,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是姐姐们教我读书,教我做堂堂正正的君子。但读了书,唯一的命运就是接客。我不甘心,在老鸨让我接客的那天晚上,我逃到了楼顶,跳了下去。”
说到这里,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
“书没有接住我,可有人接住了我,我也想成为可以接住别人的人……”
陈映月也赶忙去找纯贵人。
纯贵人喜欢睡懒觉,最讨厌每日都要去找皇后请安。
她趴在床上,轻舟连拖带拉,才将她拖到了镜前。
她被轻舟按着,这才没从椅子上倒下去,却依旧东倒西歪地摇晃,口中还念念有词,全是桂花糕、荷叶鸡、莼菜羹。
“娘娘,您想喝莼菜羹了?奴婢想办法向家里要些,给您寄过来!”
怀玉笑嘻嘻地凑过来。
纯贵人烦躁地摆了摆手:“不要!莼菜只有在江南才新鲜,寄过来都蔫了!我好想回家啊,也不知小花和小猪还好不好……”
轻舟轻声解释,小花和小猪是纯贵人养的两只鲤鱼,小花身上有斑点,小猪胖乎乎。
家里的池子养了很多鱼,有两只鱼总是抢不过别的鱼。纯贵人很心疼,将两只小鱼用网捞上来,放在自己房间用水盆养。
一说起小花和小猪,纯贵人话立刻密了,连漂亮朱钗都顾不上选。
“小猪可笨了,总是晕头转向,那么大的水盆,还能撞到自己!小花倒聪明,就是一直没怎么长,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长大……”
纯贵人生怕自己的两只宝贝没人养,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
可就连母亲都只等着她在宫中飞黄腾达,丝毫没在意她说了什么。
“在家里,最爱我的就是小花和小猪,可没办法带她们一同过来,路途太远,我怕她们受不住……”
一想起自己的孩子远在他乡,纯贵人的眼眶就红了。可陈映月正在给她画眉,她没法哭,只能睁大自己的眼睛。但哪怕睁得再大,泪水还是止不住。
陈映月忽然想起了博雅的话,她实在好奇,酝酿好半天,还是鼓起勇气问:“娘娘,您是怎么认识博雅的?”
纯贵人的眼睛虽然还红着,但唇角终于扬了起来。
“说来也巧,那日我难得出门看灯,听到有好多人在喊晦气,说有个姑娘从见不得人之处跳下来,好像死了,可还有人说有呼吸。我让车夫去救,他说,一个贱女人,血多脏。我还是要去,被娘拦住了。怀玉说自己是个丫鬟,不比青楼女子命贵,不顾我娘的阻拦,将那姑娘带了回来,果然还有一口气。轻舟会些医术,我们一起帮着,帮她止了血……”
轻舟一听到这件事,神情都变得严肃,补充道:“她流了好多血,我们去找大夫,大夫说治不好。我们都以为只能认命,可夫人不认,说这丫头还小,还有好长的路要走。她用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体己,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终于救了下来。那间青楼的主人是老爷的朋友,向老爷告状,非说我们救青楼不顾名节,夫人被老爷扇了好几巴掌,险些被休,但硬是没供出博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