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知己 高山流水 ...
-
轻舟泪如雨下。
她并不害怕,只是愧疚,觉得自己连累了博雅。
她想要跪下恳求,却被博雅伸手拦住。
博雅对她笑了,那笑容是那么明媚:“别怕,我们没有错,为何要跪?”
她将轻舟扶起,望向纯贵人。
云卷云舒的天空,阳光时隐时现。
她在阳光里忽明忽暗,可那双眼眸,却那般明亮。
“娘娘,世间本无是非,可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是非自在吾心。博雅感激娘娘多年恩情,若娘娘觉得博雅脏污了宫殿,博雅自我了断便是。”
言罢,她拔下发间尖端极利的玉簪,长发随风散开。
就在这一刹那,纯贵人竟然摘下自己最爱的玉镯,将博雅手中的玉簪打掉。
青碧色的镯子落在地上,碎成许多瓣。
“博雅,你怎么这么认真!我方才那也是气话,只是敲打敲打轻舟,我以后不开这样的玩笑了……”
纯贵人紧紧抱住博雅,怀玉也吓得面色苍白,在一旁担心地望着她。
博雅拍了拍纯贵人的背,安抚她:“娘娘,人言可畏,这种话被有心人听去,恐怕会成麻烦。”
陈映月觉得博雅绝对在看她,可她不敢抬头,也不能确定是否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旁人都很喜欢的姐姐,从一开始,就对自己起了戒备。
纯贵人经过这么一吓,累得腰疼腿疼,怀玉和轻舟急忙扶她回去休息。
一时间,庭院里只剩下陈映月和博雅两人。
“你想听首乐曲吗?”
博雅忽然开口,声音还是像之前一样慢条斯理。
只是那眼中的戒备,还是没有散去。
陈映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不想和这个奇怪的女人多做相处。
博雅转身,缓步走进房间,取了一把琴。
她坐在树下,将琴放在自己膝上,指尖在琴弦上掠过。
曲调悠扬婉转,带着说不出的惆怅哀伤,旋律余音绕梁。
陈映月不懂琴曲,但在皇后宫中的时候,常常听到宫女姐姐空弦弹。
空弦是琴痴,她总说琴曲的至高境界是一声一意,喜欢弹琴的人,都在曲调中融进了自己的生命。
琴即命,即心。
她听不出博雅和空弦弹的有什么区别,只知道在弹琴的时候,两个人的神情都变得那么温柔。
琴声忽然停了。
博雅的指尖搭在弦上,望着她,还是那种让她看不透的笑容:“高山流水,知音相会,这首曲子送给妹妹。”
陈映月摸不清她是什么意思,轻声问:“高山流水?”
博雅点了点头:“曾有伯牙子期,伯牙喜琴,唯子期懂其琴音。高山流水是知音之曲,既有缘相会,若妹妹不弃,愿你我以知音相待。”
陈映月自然不觉得她是自己的知己,但又不能明说,只能佯装不好意思地笑笑。
博雅起身,抱着琴准备走回房间。
她路过陈映月时,清淡的声音随风而来:“贤妃娘娘想必也将您视为知音,不然,也不会让您知道她对夜而坐,书写心中事。情,传于人与人之间,非为男女之情所能概言。”
陈映月听到她最后一句话就觉得头皮发麻,她最后留下的那句话穿过她的耳廓,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博雅,到底在做什么!
难不成还真是喜欢女子?
一想到博雅低沉的声音、飘逸的衣袍、挺拔的身姿、如清风朗月一般的眉眼,陈映月就不由想起四个字。
君子如玉。
难怪她叫博雅……
她赶紧甩了甩头,将这个奇怪的影子从自己脑海里甩出去。
这后宫真是不同寻常。
皇帝人比所有人都有女人味,可一个宫女,却有君子之风,比皇帝阳刚百倍。
这简直是阴阳失调!
纯贵人说得对,这种喜欢女人的女人,确实最让人恶心!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博雅抚琴的样子,那身影和空弦的重叠在一起。
她忽然想再去看看空弦姐姐。
空弦人如其名,就像一片空白。无论遇到任何事,都全然不放在心间。她从未见过姐姐流露出半分情绪,永远都那么平静。
这世上很多人,对人都没有丝毫敬畏之心,便是活生生的人,都随意打骂。
可空弦和博雅,对琴这样的物都敬重有加……
她原本想要好好查查贤妃到底在做什么,若是个□□宫闱的坏女人,也该好好处置。
可博雅说,她将自己视为知己。
她确实也曾仰慕贤妃,觉得那是神仙一样的人。
为何后来转了念头?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贤妃从没有伤害过她,真心将她当做妹妹。
可她觉得贤妃太危险了,她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女人,心中好像包罗天下,却又不染尘埃。
女人,不该读书写字,不该有大抱负,不然就是僭越。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这样告诉她。
所有人都说女人干政是牝鸡司晨,女人思考是贻笑大方。
她一直都这样相信。可她也喜欢读书。还因为爱书被父亲欺骗,卖至宫中受苦受累。
她曾觉得这是自己僭越规矩的下场,是自己活该。
可她又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只是在见到贤妃,见到空弦和博雅的时候,觉得心中已经如死灰一样的地方动了。
她很怕这样的感觉,很多人管这叫爱,是想要靠近。
可女人这一生,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一直绕着男人转,也只能为男人心动。
她害怕自己的心,这颗总是会为不该跳的人而跳的心。
她也想忘了自己的心,可她忘不了。
这是她在纯贵人宫中度过的第一个晚上,纯贵人重视尊卑之别,不像贤妃让宫女可以和自己睡在同一处宫殿。
她们这些宫女睡在一间粗陋的屋舍,这里摆设和皇后宫中一样,都是在后院角落。屋里只有一张土炕、一排架子。
她站在门口,抱着自己的包袱,这包袱还是博雅从贤妃那里带来的。贤妃给她拿了一床好被褥,她方才一摸,竟然从中摸出一沓银钱、几块金条,还有好几身衣裳。
怀玉见到她,小声抱怨了一句:“地方原本就挤,又多了个人,真难受!”
轻舟也皱了皱眉头,不想让出地方。
博雅却望着她,还是笑着的,指了指自己旁边的铺位:“你睡我旁边吧,地方大些!”
博雅将自己的被褥挤成狭窄的一条,却给她留了一大片地方。
陈映月自然很感激,但总觉得睡在她旁边说不出的怪异。最终还是在怀玉的不满下,挤在了她旁边的角落。
博雅也不生气,只是替她铺好被褥,轻声嘱咐:“明日还要拜见皇后,平日都是我为娘娘梳妆,你们多睡会!”
陈映月最擅长的就是梳妆,可又不好意思说自己全接过来,只能垂着头。
博雅看出了她的犹豫,轻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陈映月摇了摇头,鼓起勇气道:“姐姐,我想试试给娘娘梳妆……”
博雅脸上终于显出了真切的笑意:“那就辛苦你了!等到累的时候和我说,想做就做,不想做交给我!”
陈映月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接受她的好意,但最终还是一句话也没好意思说,只是沉默。
第二日她早早醒来,去厅室准备,却见博雅已在庭院中打理花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