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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科举 等她走到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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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映月虽然跃跃欲试,但一想到要和那些男人在朝堂共事,就怕得牙齿都咯咯作响。
她从前和母亲在街头卖鱼,总是受人骚扰。
那些男人直勾勾地望着她们,从各个角度看。甚至有人为了看到裙底,趴在地上,就像虫子一样蠕动……
终于到了她。
她一面写下自己的名字,一面小声问:“是和男人在一起上朝吗?会不会有男人骚扰?”
皇后摇了摇头,就好像不认识她一样,全然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公主们已经思考妥当,用律法严禁骚扰,按级划分罪责。还有女子军保护,没人敢犯上作乱。”
陈映月这才松了口气。
她从没想到在有生之年,自己还有机会走出这重重宫闱。像那个陈姓文官,做一轮明月。
她没什么可收拾的,听说女官衙署什么都有。
她对纯贵人挥了挥手,随着众人一起走出了高耸的宫墙。
宫墙里的天空被分割成一块又一块,走到城门的那一刻,她仰起头,望向那片浩瀚的苍穹。
她本以为自己这一生,或者重复母亲的命运,或者一直伺候贵人,或者想办法爬上龙床生大胖儿子。
可她一条路都没有走。
她真的活着等到了这一天!
身边的姑娘都在彼此交谈,她不敢和任何人说话。
娇娇和兼同就在附近,但她也不敢搭话。
她独自走在人潮中,忽然觉得孤单。
她不知道外面是怎样的天地,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跟来了。万一公主们包藏祸心,万一女官也被当成青楼女子,这该如何是好?
她冷汗直流,擦了一把额头的汗,脚步往回退,但很快就被身后的人推着向前走。
既然出了宫,就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
她捏着一把汗,跟随众人来到了女官署。
衙门里人来人往,全是女子。
她从没在除了后宫之外的地方见过这么多女人,街道上熙熙攘攘,大多数是男人,女人分居各处,没有机会聚集。
可女官署全是女人,那些坐在队伍尽头的女人都身着官袍,风度翩翩,那么有气度。
她从没想过和一群女人同朝为官是什么感受,就算亲眼见了,也觉得像是一场梦。
大家来到这里都是准备科举,主要分为两条路。一条是去公主们那里做事,只要想去,任何人都可以前往。另一条是去朝中为官,需要参加正经举试。
女人们一直都被困在宅院,没机会读书,直接参加科举肯定考不上。
薛成义考虑到大家实际的情况,开办了女学堂。
女学堂和男子学堂一样,只是分为短班和长班。短班只为科举备考,主要面向成年女子。长班是对于女孩的培养,可以将小女孩送过来。
陈映月想入朝为官,她总觉得三位公主包藏祸心,不想和这三个坏女人往来。
但若是入了朝堂,又怕被别人说□□。
可来不及她思考,纸和笔就传到了她这里。
她的手颤抖着,终是依心写下了入朝为官四个字。
望着这张纸,身旁的官员脸上立刻显出笑意,对前面的官员们大喊:“终于来了个有志向的!太好了!”
在这位官员的带领下,一阵惊天动地的掌声响起。
她愣在原处,望着那些对自己笑的人,视线变得模糊。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嘴唇颤抖着。
脑海中,却是一个身影。
怀玉。
怀玉原本也可以站在这里,堂堂正正做官员。不是写女春秋污名别人,而是书写真正的女史。
她忽然有些愧疚。
在宫墙之中,觉得一点小事都在心中难以忘却。可真正走了出来,走到这广阔天地,却觉得那些小矛盾不值一提。
她鼓起勇气,望着带头鼓掌的官员,行了一礼:“我想入朝为官,但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那位官员官服上绣着两个字,同生。
这应该是她的名字。
同生就像贤妃一样温柔可亲,对她点了点头:“陈姑娘请讲。”
陈映月不好意思地垂下头:“不知方不方便帮我给纯贵人宫中的宫女,怀玉,传一句话?就说我也有过,像她那样的时候。是人,都会有欲望,没什么人是绝对纯粹的……”
同生将她的话一一记下,认真叮嘱姑娘们告知,又带着她穿过人群,走向女学。
“想要入朝为官的女子很少,所以只在一处,是薛大人和秦大人共同教参与科举的门道。”
同生很活泼,不像贤妃话很少。
她一路上都兴致勃勃讲着自己的经历:“我是平安公主从青楼里救的,我十三岁就被卖进去,还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直到平安公主来了,救了我,教我读书识字,让我学治国之策。我刚去公主们那里总是哭,觉得自己这样的人不配活着。可和我一样的姐妹很多,她们告诉我,错的是这个世道,不是我们,我们生来就有价值,我们活着,就是在对抗这暗夜!”
陈映月没想到同生和博雅一样,都从青楼而来,也都有君子之风。
她曾觉得博雅是自己见过唯一的君子,直到一路上见到那些女官,每个人都像同生和博雅,言辞文雅,仪表堂堂。
又穿过一道回廊,便是一间书室。
书室中摆着几排桌子,桌前坐着一位又一位姑娘,每个人的桌面都是一沓书,她小心翼翼在后门探头探脑在。
最前方站着的那个人,看着那么熟悉。
她一身深蓝衣裳,长发如墨,随风飘散。
她手中握着一卷书,轻轻敲着桌面,含笑望着她。
“映月,欢迎回家!”
是宁妃!
她在后宫时,笑容不是戏谑的,就是沉重的,从没有像今日轻快。
她对她伸出手,欢迎她回家。
家?
什么是家?
她从来都没有家。
父亲的家是兄弟的,丈夫的家是旁人的,她一直孤身一人。
可宁妃说,欢迎回家。
这就是女儿国?
她想笑,却忍不住泪流满面。
她从没想过,会来到那个宁妃口中的女儿国。
“吾待女儿国,九死亦不悔!谢谢您,宁妃娘娘!”
望着宁妃的笑容,她忍不住喃喃自语。
宁妃笑着摇摇头:“女儿国没有宁妃,只有秦文音。一个爱读书,念国事,想立下鸿鹄之志的女人!”
陈映月轻轻念叨着那两个字。
文音。
她的名字真好听……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颤抖的手翻开书册。
一行又一行字密密麻麻,看的她头晕。
她终于看到了真正的书,但这回,不是以被贩卖作为代价。
所有人都到齐了,秦文音将书册摊开,向大家讲解科举的具体情况。
她不准备遵循男子备考的方式,那样太慢,太琐碎。
她学习科举多年,有很多心得,会用最快的方式带领大家入门。
她为大家一一发下计划,科举有迹可循。
墨义和帖经主要是死记硬背,但她想出了一套生动的方法:将所有经典以讲述故事的方式讲出,方便大家记忆。同时每天都进行背诵,日积月累,自然出口成章。
诗赋、杂文和策问她提前整理所有题目类型,一一分类。大家只用背诵骨架,再用她补充的内容进行填充。
从这一天起,陈映月过上了一种自己从未料想的生活。
女官的住处比后宫舒适许多,她们这些准备入朝为官的女子待遇很好,一人一间,方便深夜学习。
推开木门,屋内虽不华丽,却干净雅致。
一张宽大的书案靠在窗边,桌上摆着崭新的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明亮的油灯。
床榻上的被褥厚实柔软,透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味。
住处每日都有人来打扫,衣裳都不用旁人来洗。
她再也不用睡大通铺,不用看别人的眼色,不用担心夜里翻身会吵到谁,更不用忍受同屋的算计与呼噜,这里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天地。
她可以推开窗,让冷风灌进来,借着月光,在纸上尽情写下自己的心错。
她再也不用涂脂抹粉去讨好任何人,只需要作为一个人,读书学习。
天刚蒙蒙亮,晨露还挂在院中的草叶上,她便起床。
穿好学子青衫,把头发高高挽起,拿着书册走向学堂。
清朗的读书声在女学堂中回荡,是宁妃诗中才有的远方,却已经近在眼前。
早晨,学习第一科,墨义和帖经。
日头渐高,便到了第二科,诗赋杂文。
等日仄偏西,则是时事策论,大家各抒己见,争论得面红耳赤。
她之前读的书少,一直忙里偷闲偷偷在村口听先生讲学。只识得简单的字,很多复杂的字并不认识。
她在这些姑娘中进度最慢,别人都已经开始背诵经文,她还得一个个字认。
那些方块字就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来爬去,看得她眼花缭乱。
文音丝毫不着急,总花很长时间来指导她。
文音对记字形字音很有一套,将难记的字编成故事,一个一个教给她。
“你看这个‘休’字,便是人靠在木头上歇息。”
“这个‘安’字,就是女子在屋檐下。”
……
她耐心地拆解字义,将那些枯燥的笔画化作一个个生动的画面。
陈映月听得入迷,她想抓住这难得的改变命运的机遇。
她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天还没亮,她就借着微弱的晨光在院中踱步背书。
她睡得比所有人都晚,夜深人静,只有她的窗前还亮着孤烛。
在梦里,她都在念叨着一日所学。
她很多次因为背不下经文想过放弃,那些晦涩的古文,拗口的句子,让她急得直掉眼泪。
可看到文音笃定的笑容,还是硬着头皮记。文音说,只要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更何况,还有很多女人在等着她,等她走到高处,托起大家,让所有女人都不会被困在宅院,都看到广阔的苍穹。
她每日起早贪黑,一行一行地写,一字一字地记。
写坏了一桶毛笔,用干了不知多少砚台的墨汁。
初时握笔,手腕酸痛发抖。
笔杆在指间打滑,写出来的字犹如蚯蚓乱爬。
她便夜以继日地练,练到手臂抬不起来,练到手腕发麻。
她的手指起了厚厚的茧子,就像贤妃的手。
她曾以为这双手只能伺候人,可如今,这双手,却写下时事策论,写下治国安邦的良言,写下她对这世间的悲悯与期盼。
她是从民间出来的,最知道民间的苦楚。
她见过大旱之年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
她见过苛捐杂税逼得卖女卖妻,饿殍遍野。
在写策论的时候,她字字带血,句句剜心。
文音读到她的写作,总是泪染衣襟。
“映月,你一定会成为很好很好的官员!你从没有忘记过自己的初心,没忘记过自己从哪里来。”
文音总会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
她偶尔还是会梦到很多年前的那一幕,梦到那个身穿青色官服的人俯下身,望着她。
那双带着血迹的手,递给了她一抹月光。
可如今在梦里,那张脸,总是会变成自己的模样。
她穿着那身青色官服,站在人潮汹涌的大街上,向泥沼中的人伸出手。
“陈大人,我也要变成陈大人了。等我入朝为官,我一定会记下你的名字,让所有人都知道,就算在最黑暗的世道,也有人逆流而行!”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终有一日,会告诉天下人,自己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