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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大雁 皇帝看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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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她从没有任何时候像这两年一样平静。
她几乎从不与人交谈,所有时间都用来读书学习。
身边已有姑娘陆续参加科举入仕,她也终于有机会参加春闱。
女太学等同太学,属于京师,与地方不同,不用参加秋试,所以速度会更快。
陈映月准备妥当,随众人一同前往贡院。
她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色学子袍,头发用一根素净的木簪高高挽起,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宽带,将腰杆勒得笔直。
包袱里装着文音送她的几块墨锭、一管新笔,还有她自己抄写的厚厚一沓策论笔记,满满当当,压得肩膀沉甸甸的,心里却很踏实。
此次和她一同参加科举的还有十位姑娘,另有二十位女子护送她们。
陈映月开始还想这阵仗怎的如此大,只是去考个科举,却如同出征。
这二十位女子都是女子军中训练有素的士兵,佩长剑弯弓,将十人包围其内。
她们个个身姿挺拔,步伐整齐,腰间的长剑在晨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弯弓斜挎在背后,箭囊里插满了白羽箭,走动时发出细碎的轻响。
去了贡院,两位侍卫共守卫一位参加科举的姑娘。
两位保护陈映月的姑娘叫楚融和天问,楚融性子活泼,脸上总是挂着笑,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时不时回头跟陈映月说两句俏皮话。
天问话很少,一张脸如同刀削斧刻,肤色被日头晒得微黑,可那双眼睛沉静得很,看人时总让人心里安定。
她最初还觉得一位姑娘相伴就够了,女子军合该好好训练,若是一直陪着她们,实在浪费时光。
可等她一站到贡院门口,就知道为何大家如此安排。
贡院门口车水马龙,全是准备来参加科举的学子,也全是男子。
密密麻麻的青衫学子挤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人声鼎沸,一股浓重的汗味和墨味混在一处。
这些男人从见到姑娘们开始,怨毒的眼神和咒骂就没有停过。
有几人很是关心,还来打招呼,但大多数人,都在窃窃私语。
“女人怎么也来科举了?这简直是违背祖宗之法,从来也没见过女人大张旗鼓的和我们一起!”
“这些女人肯定是睡上来的,不知道拉拢了多少权贵!她们能用什么真才实学?来了,除了暖暖床、端茶送水,还能做什么营生!”
“抛头露面的女人,和青楼女子有什么分别?这些女人都烂了,记住她们的名字,传至各处,别让瞎了眼的男子找了去,变成绿王八!”
唾骂声不绝于耳。
陈映月实在听不下去,大喊了一句:“我们都是正经学上来的,有什么资格骂我们?有本事官场见,看看我们女人的本事!”
身边的姑娘也随着她一同向那些男人放话,很多男人被正主发现,四散而去,这些本来就是蛆,只敢在阴暗的角落挣扎。
但还有很多自称被激怒,冲过来欲一决高下,被女子军拦下。
贡院外不但有男侍卫,更有许多女子,她们对口出狂言的蛆怒目而视,长剑随时准备出鞘。
“小人,果然是彻彻底底的小人!为了让女子生孩子供你们使唤,千百年来不允许我们读书,把我们囚在家里,还好意思说什么团圆的家,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我们不使唤你们,你们却爬来,要压着我们,我只有一个字相送,滚!”
陈映月读书这两年胆子大了许多,从前是奴婢,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
如今读了书,明了理,知道人与人本无不同,没有尊卑贵贱,自然不会放过这些肖小。
她以为自己是最胆怯的,可身边大多数姑娘都不执一词,反而是她气不过,但凡听到骂声,就一定要骂回去。
她走在这人流之中,忽然想起南歌和静安。
不知她们是不是真的被皇帝放走了?
很多年前,在乱臣贼子的唾骂声里,她们却挺起背脊,唱起了西南的山歌。
她也在她们没有机会走过的土地,唱起了那首歌。
“西南哟,寨子旁,姑娘团团把舞跳,母神啊,赐福我,只有娘来没有爹……”
身旁的姑娘听了,也学着一起唱。
悠扬而惆怅的歌声在贡院门前响起。
唱着唱着,她俯掌而笑,吟诵起了那首永远不会忘却的诗:“本为女儿身,偏以男儿尊。女儿当自强,众志成新世。文可立女史,武可扩疆域。吾待女儿国,九死亦不悔!孩子们,欢迎来到女人的世界!”
所有的姑娘都跟着一起鼓掌,一起笑。
那些男人一直大骂疯子,可陈映月笑得更开心了。
被骂疯子,才说明自己是人。
在一个没有人只有畜牲的地方,所谓的正常,就是畜牲。
而疯子,才是那些看透了畜牲之地的堂堂正正的人。
她大笑着,走进了贡院,这自己从来没有想过会踏足的地方。
她曾以为男人就是尊贵的,女人就该被困在家中。
可凭什么?
女人哪里都能去。
女人就像大雁,永远飞向广阔的苍穹。
就算翅膀暂时被折断,也会互相疗伤,相偕而行。
走到了狭窄的考场门前,一个笑嘻嘻的男人走了过来,伸出手,说要贴身检查。
他那双臭手就要往姑娘们身上招呼,天问一脚踹过去,将这贱人踹得像个王八一样在地上旋转。
王八爬起来,还是揣着手,一张脸上泛着油光,假正经地弯腰行礼:“美人别生气呀,这是上头的规矩,都要搜身的!”
楚融将他一脚踢开:“我们的人会搜,与你无关。”
那王八被踹翻在地,但还是和很多年前那些在地上蠕动的虫子一样,趁机在地上爬,想看看衣袍底下是什么。
陈映月连想都没想,上去对着王八就是一脚,狠狠踹在他头上。
“这种绿王八难道没有有违律法?就应该被关入大牢,阉了,让他再偷看姑娘们!”
陈映月将王八踢翻,又踩了一脚,踩得王八一阵嚎啕。
楚融将她拉进屋,叹了口气:“律法根本不管用,需要证据,可光是人证还不够,还要当场抓个现行,这不相当于是一纸空文,谁能时刻盯着?所以就算您将来当了官,我们也得跟着。”
陈映月两年前听到新立律法,本以为问题就此解决,没成想竟是这么回事。
“我要去刑部,我要让那些王八无处遁形!”
她坐在臭气熏天的考场,写着一行又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在心里对自己笃定地说。
考场里弥漫着劣质墨汁的酸臭味和考生身上的汗酸味,逼仄的号舍只容得下一人侧身而坐,木板搭成的简陋桌案摇摇晃晃。
可陈映月丝毫不觉得苦,她将纸铺平,研好墨,深吸一口气。
今年科举的内容格外灵活,礼部加入了几位女子,这些女子修改了科举内容,更重视策论而非死记硬背。
这对陈映月是天大的好事,她虽然背得差不多,但有很多细节依然记不清。
可在策论方面,她可谓下笔如有神。
在治国的方方面面,她都有自己的想法,尤其是救济穷苦百姓。
她知道民间的苦楚,也太想为大家分忧。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写旱灾之年如何开仓放粮、如何减免赋税;写如何清查地方豪强兼并土地、如何让耕者有其田。
她写女子被贩卖、被溺杀,官府当如何严惩;写如何设立女学,让穷苦人家的女孩也能读书识字。
她写自己见过的所有苦难,写自己埋在心里十八年的所有愿望。
一行又一行,字字诛心。
不眠不休奋战三日,她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身上还在颤抖。
她写了很多治国的方略,若真的可以落实,那该有多好!
她入朝为官,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废除弃杀女婴、废除裹小脚、废除强制婚配,她不要妹妹和姐姐的悲剧再重演。
对了,姐姐……
她还记得自己长大的村庄,一定还能找到姐姐。
到时候,也要将姐姐拉出魔窟,让她看到外面的世界!
她已经两年没有跪过了。
在阴雨天,膝盖偶尔也会隐隐作痛,那是过去跪得太多留下的伤痕。
可自从真正站立,膝盖再也没有发出过哀鸣。
膝盖天生就是用来站立,不是用来做奴婢伺候任何人。
走出了贡院,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她在寂寞中又唱起了西南的山歌。
楚融不知道为何她总是要唱这首歌,她不是很想回忆过去的日子,只是有些怅然地笑了:“你看这街上,怎么都是男人?女人呢?女人都被锁了起来,都被折断了翅膀。可我不甘心啊,我要这百里长街,全是女人的欢声笑语!”
不怎么说话的天问眼中也显出向往,她擦了擦眼睛,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好想见到这一天,哪怕终其一生,哪怕付出一切……”
楚融的眼眶也红了,她们一样没有说出自己过去的故事,但都和陈映月一样,向往着女人堂堂正正行走在阳光下的那日。
参加完科举,来不及休息,陈映月又留在太学当师妇,向新来的姑娘传授自己的科举之法。
她将自己背书的法子、走过的弯路倾囊相授。她也像文音一样,因才施教,不放弃每一位姑娘。
到了放榜之日,她兴冲冲去看自己排第几。
却发现在名单之上,一百多位参加举试的姑娘,竟只有十人中举!
别的姑娘大多是垂头丧气,但她立刻要去问个清楚:“不可能!我们的水平都没问题,一定是因为大多官员都是男人,不想让我们入仕!若礼部不给个说法,我便直接去找皇帝!”
连楚融都解释每年都是如此,参加的姑娘肯定有胜有败,劝她明年再战。
她摇了摇头:“不是我们的问题,策论的比重最大,这没有确切答案,完全根据考官自己的看法,若是年年听他们的,年年都没几位女官!”
礼部女子数量还是有限,大多数都只管科举出题,被排除在最重要的选拔之外。
她毫不犹豫,坐上马车,便赶往皇城。
曾经从那里出来时,她还是个卑躬屈膝的奴才。如今她没有成为梦寐以求的主子,也再也不会做主子梦。
她只想做个人,为姐妹们讨回道义。
一到皇城门口,一行人就被拦下。
她取出陛下手谕,那些人直接放行。
为了防止有人骚扰姑娘们,皇帝在一开始就在每一处太学都留下了自己的手谕,这样可以随时入宫。
陈映月昂首阔步走进了那扇朱红的宫门,汉白玉的官道笔直地向前延伸,两侧是巍峨的宫墙,高得遮住了大半天空。
她走得很快,青色的袍角在风中翻飞。
迎面走来几个身着紫袍的官员,看到她和身后的女侍卫,纷纷驻足侧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和讥诮。
她谁也不看,只是昂着头,一步一步向前走。
她的膝盖是那么直,腰背是那么挺。头扬得很高,手臂挥得很阔,青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每一步都踏在白玉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那回响在空旷的宫道上绵延不绝,像是千千万万个被折断翅膀的女人,为她敲击战鼓。
皇帝正在上朝,文武百官各在其列,可其中,却几乎没有多少女子。
朱红色的金銮殿大门敞开着,里面黑压压站了两排官员,清一色的男子,个个身着绯袍紫袍,头戴乌纱。
门口侍卫想拦住她,她举起手谕,朗声道:“放开女子科举,不就是让女子入仕为官?若流程不整改,偏见不消除,这一切都毫无意义!同样寒窗苦读,凭什么我们女子科举就更难?我要查考卷,我不服!”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所有人都愣住了。
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看到了她,皇帝还是那么矮小。
只是她注意到,皇帝的脚上,不是厚重的靴子,而是绣花鞋。
一双小巧的,绣着金线凤凰的红色绣花鞋,从龙袍的下摆处若隐若现。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皇帝从龙椅上一跃而下,向陈映月走来。
“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有骨气的好女子!抱歉,我之前不应该那么说你,不应该那么说其她姑娘……”
皇帝向她伸出手,陈映月没有伸出手,只是望向龙椅。
龙椅上,有一抹绯红。
她望着皇帝的绣花鞋,也掀开了自己的衣摆,露出了同样的绣花鞋。
皇帝望着她,笑了,笑容里有些羞赧。
“陛下不需要愧疚,陛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就是对姐妹们最好的告慰。”
皇帝看了她许久,忽然,她解开了龙袍,里面是一身女子的华服。
绯红的裙裳,绣着金线凤凰,裙摆层层叠叠地垂落下来,在阳光下如同盛开的牡丹。
陈映月望着那抹龙椅上的血色,望着皇帝的绣花鞋,想起了西南的山歌。
“只有我们的姐妹,才会为我们着想,陛下,臣和天下女子,谢谢您!”
她从前觉得皇帝高高在上,可皇帝,也和她一样,只是个想做女人而不得的可怜人。
皇帝没有回答,她将龙袍一扔,华丽的裙摆边沿拖在地上。
她穿着绣花鞋,穿着女子的袍服,坐回了龙椅。
文武百官沉默,没有人说出自己的怀疑,没有人问皇帝到底是不是女人。
所有人只是垂着头,怕皇帝看到自己的表情。
“朕会亲自重审女子考卷,不会让任何一位女子,蒙受不白之冤!”
皇帝坐在龙椅上,悠闲地翘着二郎腿。
她戴着厚重的冠冕,还是无法直白地说出最想说的那两个字。
可她望向陈映月,自豪的歪了歪头,穿着绣花鞋的脚晃来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