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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冷月 凭什么 ...

  •   纯贵人虽然被皇帝所厌恶,但还是偷偷凑了过来。

      皇帝显然发现了她的渴望,忽然指着她的额头,笑得开怀:“你长皱纹了!好丑,哈哈!”

      陈映月第一次见到皇帝笑得如此灿烂。

      那张脸竟然显得有些天真,残忍的天真。

      皇帝似乎很善于从别人的苦痛里攥取快乐,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像漩涡,将所有人的苦难吸进自己的躯壳,让自己的身躯膨胀。

      太子也笑了,拍着手笑了,第一次有了孩子的天真:“好丑的女人,这么年轻就长了皱纹,老了不得丑死了!”

      皇帝又望着晋嫔,薄薄的唇吐出一句话:“别笑了,你不仅丑,还做作。”

      晋嫔的笑意僵在脸上,同样天真的笑容。

      太子推了一把晋嫔,又拍起手,声音那么清脆:“丑女人,故作天真的丑女人!”

      说完这句话,他回头,望着面无表情的母亲,眼中是难以言喻的阴狠:“你最丑了,又老又丑,你的生命都给了我,你什么都不剩了。”

      皇帝大力地拍着太子的肩,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好孩子,真是爹的好孩子!这宫里就没有漂亮女人,除了你,只有你最漂亮!”

      太子的面色变得苍白,在那双眼睛里,陈映月看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像跪倒在地上哭得起不了身的纯贵人,就像晋嫔绝望的眼眸。

      太子垂着头,肩膀颤抖,绝望地喃喃自语:“我最丑,我最阳刚,男人不需要美,不需要!我无心,我无情,我没有脸,我没有脸!”

      陈映月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整个人摇摇欲坠。

      忽然,太子的手指指向她:“那个女人最美,爹,你看,她最美!”

      皇帝慢悠悠抬起头,望向陈映月。

      就像看着自己那个自以为可以过上好日子,却最终再无生机的母亲。

      他像是要笑,但最终,只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个想爬床的贱婢,仅此而已。”

      在这个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宫殿里的人,都直直地望向陈映月。

      陈映月脑海中一片空白,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跪下来,一遍又一遍磕头。

      皇帝站起身,靴子经过她垂下的发,碾了两次。

      太子也学着皇帝的样子,踩着一缕她的头发,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贱婢,女人引以为傲的,也就只有她们的美貌了。”

      这个孩子只有四五岁,话都没有完全说利索,声音还带着稚嫩。

      可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陈映月这些年听过无数次的。

      不是你们让我们只有美貌吗?

      你们把我们囚于永夜,不让我们读书,不让我们看到外面的世界。

      让我们闭住眼,捂住嘴,不再思考,不能行走。

      让我们永生永世,都是你们手中的提线木偶!

      你们说女人就该如此,女人生来下贱。

      可这是你们制造的!

      是你们把我们塑造成下贱的模样,又说我们天生如此。

      凭什么?!

      我和你一样,都是被压弯了腰的母亲所生。我们的母亲,都是年纪轻轻就已经衰老。都是救不了自己,救不了自己的孩子。像个容器,容纳男人全部丑陋的欲望。

      可我还会心疼母亲,还会看到她被压弯的腰。

      你呢?

      你只是寄生在你母亲体内的蛀虫,你就应该变为月事,还未长大,就变成血,消散成空!

      这就应该是你唯一的命运!

      她跪在地上,紧紧攥着拳。

      可她的心,在不住地跳。

      她想起了博雅,想起博雅挺起的腰背。

      想起了宁妃,想起她笑着说:“吾待女儿国,九死亦不悔。”想起在所有人的嘲笑声里,她悠然自得,穿过茫茫人海。就算前方是万丈深渊,也愿粉身碎骨。

      想起了贤妃。在所有人嘲笑宁妃的时候,只有她站了出来。

      这才叫人!

      这才叫活着!

      这一生,身不由己,永远都是别人手中的提线木偶。

      线断,则死。

      可在坠落的一瞬,也是人生唯一可以把握的刹那!

      她从地上一跃而起。

      不跪了。

      她不跪了!

      她常年跪着的膝盖扭曲变形,在站起来的一瞬,嘎吱作响。

      可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她的膝盖,真真正正地活着。

      老朽的腰也直了起来,这从没有直过的地方终于挺了起来。她听到了背脊的哀鸣,那是最后的心声。

      “我不是贱婢,我只是个想活着的人!我不想爬龙床,我不是只有美貌的傀儡!为什么,为什么要揣测我?为什么要丑化我?长着这张脸,只证明我是我,你们有什么资格,涂抹我的人生!”

      她直直地站着,就像博雅,就像宁妃,就像贤妃。

      就像所有,在黑夜燃尽自己的女人。

      她们好像在她的身后,托着她的腰,那直不起来的腰,对她温柔地笑。

      她没有闭上眼,只是睁着眼,等待着死亡。

      生命,一点点从身体中剥离。

      可她,并不害怕。

      她最怕的,是活了一辈子,都只是没有思想的木偶。

      想象中的惩罚没有到来,反而响起了皇帝的笑声:“有骨气,真是好女子!”

      旋即,一道巴掌声响起。

      小太子被皇上扇倒在地,哭哭啼啼。

      他母亲想伸手去扶,但手伸在半空,又缩了回来。

      陈映月在心里鄙夷地想,是你先教他这些话,让他如此评判女人。要扇,你也该先扇自己。

      但皇帝当然不会扇自己,他不再看任何人,唱着西南的山歌,转身离去。

      “西南哟,寨子旁,姑娘团团把舞跳,母神啊,赐福我,只有娘来没有爹……”

      歌声在宫殿里飘开,融入了浓稠的夜色。

      太子在歌声中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向皇帝,脸上还是挂着谄媚的笑。

      太子的母亲,那个不知道封号,不知道名字的女人,也在后面追。

      晋嫔没有追上去,还是跪在地上。

      她眼中的恐惧依然没有散开,兀自喃喃自语:“陛下果然厌烦我,我就不该告发欣嫔那个小贱蹄子,没成想陛下对那个放□□人,竟然如此宠爱……”

      纯贵人跪在她身边,脸上的悲戚被仇恨取代:“姐姐,我们一直安分守己,可陛下就是喜欢那些小贱蹄子……”

      晋嫔忽然抬起手,扇了纯贵人一个耳光,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这话,不是你该说的,管好自己的嘴。”

      晋嫔站起身,就如游魂一样飘走了。

      “昙花,开了吗?”

      轻舟的声音从角落飘了出来。

      晋嫔的背影顿住了,她苦笑了一声:“开与不开,又有什么分别?”

      晋嫔走了,空荡荡的大殿只余纯贵人跪在地上,捂着自己的脸颊,不住地发抖。

      陈映月不敢走上前,怀玉也不敢。

      轻舟将纯贵人扶了起来,小心翼翼地为她上药,上的是贤妃送来的药。

      “陛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全身都在发抖,眼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陈映月见她伤心,却松了口气。看来她忘了皇帝说的那番话,不会怀疑自己。

      可怀玉阴冷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陛下不是讨厌您,是看上了陈映月这个贱婢。我早就说了,我们应该把她赶走!留这么美丽的女人在身边,终究是个麻烦!”

      陈映月不可思议地望向怀玉,两个人算不上朋友,但总之相处了这段日子……

      好在轻舟冷哼一声:“男人的厌恶,只是他们自己的欲望,别总拉扯女人!陛下讨厌所有安分守己的女人,平日里也总是出言讥讽,和映月没关系!”

      纯贵人忽然抬起头,直勾勾地望着陈映月。

      她站起身,疯狂摇晃她的肩膀:“妹妹,我差点忘了,你长得这么美,完全可以用呀!我们是两个人,她们只有一个人,皇帝会喜欢你的,你是美人,又有骨气,你生了孩子,就是我的!我也要儿子,像太子那样聪明的儿子,我也要!”

      她不住地摇晃着陈映月,烛火在她的眼中跳跃。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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