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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昙花 奇怪的皇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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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盒十分精巧,是用整块紫檀木雕成,木盒上雕着一朵孤零零的白花。
花瓣厚重,刀工极深,那花瓣边缘微微卷曲着,仿佛是在风中颤抖,又像是即将凋零。
怀玉将食盒打开,每一层的点心都形态各异,但都是花瓣酥。
轻舟去找纯贵人,纯贵人看了一眼点心,觉得没胃口,让三个人自便。
陈映月不敢拿,轻舟取了一块放在她的手心。
这是荷花酥。
酥皮层层叠叠,宛如初绽的粉白莲瓣,甚至能看清上面点缀的丝丝花蕊,连底下的酥皮都做成了微卷的莲叶,精巧得仿佛吹一口气就会随风散落。
陈映月觉得精巧,放在掌心里端详了半晌,不舍得吃。
轻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我很喜欢荷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君子之花。可这世间,又何曾开得出荷花?所有不愿同流合污的,不过从出生的刹那,就已经凋零。”
轻舟一块糕点也没有取,神情怅然,望着满盒糕点。
陈映月将荷花酥放了回去:“就让她静静地绽放吧,在每个无人相信的角落。”
轻舟话不多,对很多事都不放在心上,可她望着荷花酥,神情是那样专注:“我曾经的心愿,是坐着小舟,和我爱的人,穿过这茫茫人海,飘向江河湖海,远离尘世喧嚣。可这世间,哪里有世外?挣扎一生,不过还在红尘之中。”
陈映月没有说话,她只是望着食盒上的那朵花,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花。
轻舟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这是昙花,花开一瞬,即刻凋零。晋嫔最喜欢昙花,在宫殿里养了许多,经常整夜整夜盯着,只想看昙花一瞬,可每次都错过了,只余枯败的花瓣。”
陈映月也想看看昙花盛开的模样,可这世间的事大抵就是如此,执着于什么,最终也会失去什么。
一切都像掌心的沙,风一吹,了无痕迹。
一盒点心,最终只有怀玉一个人吃。
纯贵人将自己关在房中,一阵摔摔打打。
陈映月很担心,但又不敢去看,轻舟让她放宽心。
“陛下去找晋嫔了,娘娘心里难过。她日日等待陛下,可陛下,却很少来……”
轻舟沉吟片刻,最终还是推开门,坐在床边,为纯贵人擦眼泪。
陈映月以为纯贵人永远都是那个在花丛中扑蝴蝶的,无忧无虑的女孩。
却没想到,她也和这天下的很多女子一样,浸泡在眼泪之中。
“陛下为什么不来看我?是我不好吗?是我不够美吗?”
她拿起一面铜镜,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脸,那张不断让陈映月补妆的脸。
她永远都要以最好的样子面对所有人,哪怕厚厚的妆容让她连喝水都格外小心。
她的目光在脸颊上每一处流连,忽然,铜镜落在地上,碎了。
“我……我怎么长皱纹了!映月!你快来瞧瞧,我眼睛旁边,一笑的时候,有两道皱纹!”
她眼中的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划过白玉般的脸颊,却依然提起唇角,想看看自己笑时的样子。
陈映月看了很久,都没看到什么皱纹,急忙安慰:“娘娘如此美丽,如此年轻,怎会有皱纹!”
怀玉也在一旁安慰,说娘娘就像花一样娇艳,陛下一定会喜欢,只是那些狐妹子惺惺作态,不像纯贵人善良温柔。
纯贵人提起皇帝,句句是情,字字是泪。
她说皇帝是自己最爱之人,日夜挂念心间。
可陈映月分明记得她想弑君,让一切回归正道。
“我不想做狐狸,我只想做安分守己的好女人,可陛下从来不来看我!我想让陛下永远属于我,永远只看着我……”
纯贵人攥紧拳,转头望向窗外。
那浓重的夜色和她的目光交织在一起。
那目光中,有爱而不得的惆怅,但更多的,是暗藏的杀机。
陈映月一抬头,正好看到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册。
纯贵人说女子不该读书,可她的书,并不比贤妃少。
而在书册中间,是许多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人偶。
这些小瓷偶都是纯贵人亲手做的,在每个想念皇帝辗转反侧的夜晚。
纯贵人站起身,拿起一个瓷偶,就像摇孩子一样,轻轻地摇。
每个瓷偶的手腕和脚腕上都拴着线,纯贵人拽着线,瓷偶在空中,无声地旋转。
“若陛下真是瓷偶就好了,可以日日待在我身边。哪怕不说话,哪怕不爱我,只要不被别人抢走,就好……”
纯贵人的目光中再也没有小猫似的灵动,只有深入骨髓的阴毒和执着。
陈映月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爱皇帝,那个后宫最美丽,最温柔,也最有女人味的男人。
皇帝很美,但皇帝和纯贵人一样,都是瓷偶一样的美。
就在这一刻,绳子断了。
瓷偶摔在地上。
线断了,傀儡也碎了,变成了没有生命的瓷片。
纯贵人蹲了下来,手指划过瓷片的边缘,殷红的血溅在瓷片上。
陈映月赶紧将她扶起,轻舟为她包扎,怀玉则将所有的碎片都放在了书架最顶端的香炉中。
香炉上是一个看不懂的图腾,像火焰,又像花。
香炉中燃着香,香灰里,埋着许多碎瓷片。
怀玉虔诚地站在香炉前,双手合十,口中喃喃自语:“愿瓷偶留住皇帝的魂魄,永生永世伴着吾主,直到碧落与黄泉。”
陈映月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她赶紧借着打扫的名义,逃出寝宫。
站在黑夜里,冷风灌入衣袍,她望着没有星子的天空,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门外传来了笑声,太监的声音响起。
她急忙将门打开,门外站着好些人。
中间的那个,身着龙袍。
他还是很矮。
比两侧侍奉的嫔妃都矮。
但相比于上一次,竟变得陌生。
脸还是那张脸,可他脸上的神情,在肃穆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诮,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陈映月急忙把头低下。
可鬼使神差的,她悄悄看了一眼皇帝的喉结。
确实有。
但她还是觉得说不出的怪异。
看着皇帝,不知怎的想起了博雅。
博雅比皇帝个子高,若博雅穿上龙袍,那才是真正的九五至尊。
她又想起了宁妃。
宁妃飘逸潇洒,龙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她如若仙神。
若宁妃穿着龙袍,吟着诗,坐在龙椅上,俯视天下,那一定是真正的女儿国……
贤妃穿龙袍也很好,她个子不高,和皇帝差不多,但手中握着书册,笑容可掬。
她对天下的人笑,就算人间地狱,也变为锦绣天宫。
她在的地方,永远都是春天。
可这些女人都不会穿龙袍,她们穿了,就担心别的姐妹也想穿,担心别的姐妹觉得压抑。
她们会烧了龙袍,挽起姐妹们的手,去看着大好山河。
她们不会为一己之私,压迫和伤害任何人。
她知道这想法太过离经叛道,可她透过皇帝,只想到了那三个所谓的坏女人。
若她们当皇帝,她一定会去她们的世界。
可她的世界,只有这个被众人簇拥的矮小皇帝。
一听到皇帝的声音,纯贵人从寝宫冲了出来。
她眼角还带着一点红,直直跪在地上,向皇帝问安。
一见到皇帝,她又变成了初见时扑蝶的女孩,嘴里叽叽喳喳地说自己有多想皇帝,皇帝不在,连觉都睡不着。
可皇帝连扶她都懒得扶,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就像走个过场。
皇帝身边是晋嫔和另一位没见过的姑娘,晋嫔还是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直想拉皇帝的手,但皇帝都远远地躲开。
另一位女子一直垂着头,手中牵着个小男孩。这女子还很年轻,青丝遮挡着那张本来美貌的脸,嘴角却已经长出了皱纹。
不知是衰老,还是愁苦。
那个小男孩很快引起了陈映月的注意。
那应该是个男孩,穿着太子的袍服,昂首挺胸。脸上是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表情,清冷,孤傲,睥睨天下。
相比于皇帝,这小太子更有王者风度。他也就四五岁年纪,但那双眼睛已经很深沉,丝毫没有孩子的天真。
可越看这孩子,陈映月就越觉得不对。
他和皇帝一样,不像男人。
也说不出为什么,只觉得那模样,很柔和。虽然故作阳刚,可总觉得差了那么一层。
纯贵人想逗逗太子,可太子望着她,只是冷冷地笑,纯贵人讪讪地收回手。
晋嫔也想摸摸孩子的脸,可那太子将脸一转,只抛下一句话:“别用你的脏手动我。”
皇帝瞥了孩子一眼,眼中是无穷的烦躁,丝毫没有半分慈爱。
孩子察觉到了父亲的目光,扬起脸,突然闪过一丝琢磨不透的纯真笑容。
皇帝只是冷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也不让他向纯贵人、晋嫔道歉。
怀玉将椅子挪开,请皇帝坐下。
皇帝望着桌上的食盒,望着那朵白色的花,眉眼中满是戏谑:“怎么?晋嫔等了这么久的花,倒是在这里看到了。”
晋嫔坐在皇帝身边,欢欢喜喜地讲起自己如何养昙花,说得很生动:“无论浇水还是施肥,都有好多门道!陛下,等昙花开了,乖乖一定要请陛下看!”
皇帝的手一下又一下拍着太子的头,太子显然很疼,但又不敢说话。
皇帝摇了摇头,还是那般漫不经心:“朕不看昙花,昙花一现,美得短暂。”
晋嫔一下子吓到失语,急忙跪下,向皇帝认错。
皇帝也不让她起来,只是任由她跪着。
“朕没空管你们这些小女儿心事,不久后朕便要亲征西北,开疆拓土。”
他一说起战事,眼睛都亮了。
丝毫不顾跪了一地的嫔妃,和那个还没长大,就已经衰老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