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卸面 江南之东怎 ...
-
宋徽宗时,朝中有六个祸国殃民的奸佞,世人号为“六贼”,分别是:蔡京、童贯、王黼、梁师成、朱勔、李彦。
这六人里头,蔡、王二人身居宰辅,权倾朝野。
童、梁、李三个皆是内廷宦官,贪财揽权,把持朝局。
独有一个朱勔,既非朝堂宰相,也非宫内阉宦,甚至出身贫苦农民……却也能凭着一身钻营手段,在东南地界一手遮天,成功地达成了臭名昭著的成就。
他钻营甚么?正是花石纲。
花石纲,便是专为帝王搜罗天下奇花异石、珍木怪石的漕运船队,定例十船为一纲。
我们的倒霉蛋儿青面兽杨志,当年曾与九名制使一同,自太湖督运花石纲往北进发。同行九人皆是按期交割复命,偏偏只他杨志,在黄河上翻了官船,失陷了花石纲。
也怪不得他说自己时乖运蹇呢。
但绝非他一个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江南的大部分人这十年来过得都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十年前,朝廷为满足宋徽宗的爱好,正式在江南创设苏杭应奉局。
抱了蔡京、童贯大腿上位的朱勔则“初展才华”,奉命执掌苏州局一应事务。
自此往后,他借着督办花石纲的差事,屡屡邀功升迁,从防御使一路做到节度使,官运亨通,权势日渐熏天。
而当地百姓,反而随之生活每况愈下,一日熬不过一日,甚苦,甚苦。
太湖四杰便皆是因花石纲之祸,方才做了强人。榆柳庄也多是些不堪应奉局压迫,而大胆逃亡的普通百姓。
这便是典型的江南的官逼民反。
卷毛虎倪云,本也是堂堂正正、本本分分的苏州人。
但偏生他家门前有一株老梅,屋后还有一座瘦石。
于是,就有朱勔的爪牙私闯进来,在他家贴上黄封,命他与家人妥为看护御前之物,违者大不敬死罪 。
然后,倪云就先倾家荡产,后家破人亡了。
那瘦脸熊狄成,本来也只是个运河边的船户,却因莫须有的“挡了水道”,家被强拆,人还要被迫当纲夫,去进行那无偿劳役,他这才一怒逃出,投身了绿林。
……
不说别人,只说杨志、倪云、狄成,便可见花石纲之苦。
这年头,一座巨石可被封侯,但人命最不值钱,甚至有那么多饕餮巨口,擎等着这些人命给他们换钱又换官。
皇帝文雅爱好多,于是写字好的上了位,踢球佳的上了位,献书画的上了位……搜罗花石的也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扈昭也想要上青云,有钱有人才能上青云。
于是她带四人住到了苏州城最富、最大、最有钱、最人多的府宅附近。
园林连片,深宅大院。子弟横行,遍地爪牙。
五人扬头看朱勔府大门高墙。
朱门酒肉臭,附近住也不好住。于是时迁钻狗洞,扈昭上房顶。
打探,顺便拿些盘缠。
钱快花完了,但朱府有的是,就是需要更高的风险和技术,两人只好配合。
其他三人则自去吃饭寻酒店。
吃饭时自然有不忿有气性的读书人,吴用一个照眼便看出,于是上去请客讨教引为知己。
水边走时也能遇见船夫渔人,张顺立刻混入那一群开始热火潮天。
只有武松纯正北方人,也不曾走过南方,更不会说南方话,亦不敢贸然动作。
太显眼了,只好被扈昭易了容柔和了面目,直去酒店安睡。
睡不着,他便继续读书、习字,独自练武,并投过临街的窗户往下望,往远处望。
当夜并未望到一个好汉,或书生,只让他望到了满载而归的扈昭。
扈昭分了他一锭银子,并打算亲手帮他卸掉易容。
武松觉得军师是假失落,唯有他才是真自卑。在苏州,他竟一无是处,连出门也不敢光明正大。
力所能及地阻了扈昭的帮忙,他建议道:“不如哥哥教我卸这妆容,下回我也好自己来,省得总劳烦哥哥。”
分明比他瘦的一个人,怎堪如此劳累?
扈昭本已净了手,见对方神色认真,便点点头,拿出一面镜子,让武松执着坐下:“也好,二哥且坐好,我先教你一遍。”
她绕到武松身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药水在指尖,轻轻涂抹在他耳后、下颌、鬓角等处。
指尖温润,在武松脸上不轻不重地摩挲、按揉:“这里有一层薄胶,遇药水便化。”
她一边动作,一边盯着镜中的那张脸解说,“涂匀后稍待片刻,用软布轻轻擦拭,便能揭下一层假皮。”手指在其耳下轻轻一划。
武松便觉得耳朵倏然一烫。
他忍住抓挠的冲动,稳坐不动,继续看扈昭的手划来撩去。
扈昭从水盆中取出帕子,沿着武松脸侧缓缓擦拭,不一会儿,一层薄如蝉翼的胶质便被揭了下来。
脸上登时一轻。
武松的心下却有些难舍。
哥哥速度太快了些。
“很简单的,二哥可看清了?”
确实不难,武松闷声道:“还欲再看一遍。”
扈昭一笑:“那便只能在我脸上演示了,你面上的只需再洗一洗就好。”
武松嗯一声,起身,将木凳让于扈昭,转身洗了手脸,他忽道:“我帮哥哥卸?”
见扈昭笑意淡下去,面色微疲,他找补道:“只试一试,我也能手轻,不行便哥哥自来。”
扈昭便由他了。
今日奔波劳碌,又爬了朱勔家的房顶,走了迷宫般的弯弯绕绕路,着实有些乏了。
卸妆也是件累人事,有人代劳当然并无不可。
半阖着眼指挥武松倒药水,又指点接下来的动作。
虽脑海里迷迷糊糊,她也将每一步都拆解开来,细细讲与他听。又絮絮地将药水的比例、涂抹的顺序、揭取的力道等也说了说。
武松一一记下她的碎语,偶尔问上一两句,扈昭也是耐心解答。
说话间,扈昭打了个哈欠。
武松已将她脸上的时候一层皮掀了下来,泡在清水中。学着她方才的举动,用热水洗了一方帕子,帮她洗起了脸。
扈昭仰着脸享受。
不用亲力亲为,只需要放空的她,差点瞬间睡过去。
半醒半睡间,似有人轻道:“……武二帮哥哥松松筋骨。”
扈昭一怔,倏地清醒,正要推辞。一双滚烫大手已按在她肩上。
似有些小心翼翼。
扈昭张了张嘴,终究懒得说话去拒绝,她干脆伏在桌前,任他做按摩师。
武松想让她趴床上,也能舒服些,但终究也未开口。
只继续按了按她肩,见她渐乎放松,又用拇指沿着其肩胛骨缓缓推开,再缓下。
“二哥手法不错。”扈昭声音含糊。
武松没答话。
喉咙里似有一团杂物堵住,他有些无法在此时此际发声,只能喉头滚动,干咽了咽。
躁、渴……
眼前人也未喝水。
心之所至,他暂放下手头大事,转去倒了一盏水。
“喝一口再睡?”他垂头问。
但扈昭呼吸均匀,已沉入了睡眠。
武松未及多想,小心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了床上,帮她脱掉鞋袜。
又去细细洗了手,他沾了些水,往扈昭唇上润了润。
冬天,实有些干燥,未料到江南亦干。
剩下的水,他一口干尽。
犹不解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