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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加冠 人非草木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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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中一岁除。
岁之朝,月之朝,日之朝,谓之三朝;岁之元,月之元,时之元,称为三元。
此是元日,亦是扈昭的双十生辰。
二十年前,父亲麾下的神医预测扈昭或会生于一个大好日子,比如上元佳节。但她到底是迫不及待早出世了,选择在那新年伊始那日,呱呱降临了人间,打了父母一个措手不及。
再以后,有铺张的生日,也有流浪在外的随意过活,年年不同。
而去年今日,她在新人间的扈家庄默默度过了生辰,并未声张半分,便连三娘也不曾晓得。
今岁,身边人却都通过武松之口晓得了。
非是武松嘴碎藏不住事,只他想着,但凡人到生辰时,还是稍微需要热闹热闹的,需要大家同贺的,无人天生喜欢孤独。
他也曾盼着好好过个生日,但他连自己具体出生的日子也不明确知道。
武大郎记不得自个儿的,也不记得兄弟的。
……
于是,天刚破晓,扈昭房门一开,便有青壮年们围门恭贺。
吴用居众当先,拱手长揖,温色和声道出祝福来:“主公今朝华年青云起步,来日自当顺天应时,步步可期。”
言罢,他将一方笺纸奉上,扈昭匆接过一扫,便见:
“三元开泰,元日逢辰,吴某不才,谨奉祝辞:君身承吉祚,时逢嘉运;蓄积风云,静待天时。他日鹏程万里,根基自固,得四海归心,成千古伟业,不负平生胸中抱负。”
看毕,她谢道:“某深记先生今朝金玉良言。”
吴用之后便是时迁,他递上个锦缎小盒来:“主人今日大寿,小子无啥贵重好物,恰那日得了件精巧玩意儿,权当贺礼,聊表心意!主人勿怪礼薄!”
“哪里敢怪你?”扈昭又深谢过他。
收生辰礼委实是愉悦的。
接下来的张顺两手空空,赧颜问:“岁岁当安康,年年常有余,哥哥今日可想吃鱼?往年初一,我兄弟常捉大好鱼吃哩,也是好兆头。”
扈昭点头:“我生平便爱吃鱼,尤念你当日江州棚下的手艺。”
她确实爱吃鱼,只憾大宋土地不见辣椒。剁椒的、炝锅的、酸菜泡椒的……哪个吃起来不美味呢?
但若是现捕现杀现做的,清淡也自有风味,扈昭还不曾吃过太湖的大鲜鱼。
张顺便兴致勃勃地准备去了。
唯剩武松。
武松换了身簇新衣裳,也递了个锦盒过去,大而沉的锦盒。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都是些俗物,不足表意。”
扈昭抱住盒子,望他眼下的青黑:“哪里?二哥必是有心。”
将一应礼物好生锁在屋内,一行人又去赴四杰摆下的筵宴。
四杰也早知了今日是扈昭生日,都来把话把酒备礼相贺。
见她今日发丝尽皆束起,费保若有所思片刻,忽问:“贤兄弟今日莫不是弱冠?”
吴用等欻地望向扈昭:他们四个怎么没观察到这等细节?竟是弱冠么!
扈昭起身郑重一躬:“正是,正想请兄嫂为我加冠。”
是的,费保有妻,昨日她才在席间见了,原来也不知的。若早知晓,她也不会孟□□甚“费哥哥”了。
当然四杰里其他三个都是光棍儿。
光棍们如何排解?健身喝酒吃席兄弟义气结团伙儿……如此,也便转移注意力无暇躁动乃至变态了。
扈昭请费保夫妇为自己加冠,当然不是要认这二人做长辈当爹妈。
她只是想更深层次地与其结盟结义,江南无人自是不好办事,她需要天下处处是亲眷。
费保闻言果然震动:“万万不可,冠礼乃贤兄弟人生大礼,须有宗族长辈、德高望重之人做主,我夫妇等怎敢越俎代庖,擅行此礼?”
扈昭并不放弃,再拜请道:“我今在外,并无亲近长辈同行。您乃我之长兄,长兄如父,却有何不可?”
费保再辞,扈昭坚持请托。
并请吴用帮忙相说,吴用年长扈昭些,倒有心欲为她加冠,但主公未请他,他只好帮忙从中说项。
说通了费保,请出受宠若惊的费保之妻,并加之感谢后,扈昭忽又转向吴用:“先生博才,今日为我起个字如何?”
男子二十冠而字,算是成年,可参事、议政、祭祀、娶妻、生子……
正好。
吴用也推拒了两下,终是心满意足道:“既蒙看重,某敢不承命?”
便边看着费保夫妇二人一个“正宾”,一个“赞者”,为主公行冠礼。
心下赞一声:好生年轻有为、意气风发的主公!
边迅速在脑海中索出两个字来——明微。
照夜为明,清为微光。
《中庸》有言:君子之道,暗然而日章。照夜清萤火之光,终有昭彰之日。
二字一出,扈昭便喜悦接下,她本是微光,有人共事托举,当能盛明。
果然还是要有学究出马,她却一时想不到,敬一碗白水!
而武松在旁严肃观看君子礼仪多时,听到这二字也对吴用有些刮目,到底是教书先生。
明微指路,行者在道。
何等好意!
他也喜欢。
礼后,扈昭戴着帽子,难免和那帮忙递帽的费保之妻有些言语。
那卜氏名唤卜红,正是四杰中老三卜青的姐姐。她有些羞涩地和扈昭说几句话,心胸中也含了欢欣而退。
卜青亦是快愉,唤倪云、狄成两个挤到扈昭一桌坐了,卖弄之余,也多奉承好奇。
尽欢而散时,又至深夜。
扈昭拆武松的礼物时,武松却正去敲门。
满锦盒的金银拙物里,埋着一个小锦盒,小锦盒里是那端坐的太湖花石“昭”,有几分意趣。
另那普通的顽石,便混乱埋在金银里,是再普通不过、随地可见的圆石。
再拙朴不过的“我心如石”。
想起陈文昭的“心非木石”。
不同人,不同位,不同时的心境果然有异。
面色非常有异,心里也十分奇异的的武松,被扈昭敞开门放了进去。
她又背身关上门。
作为生理的女子,她早及笄了。作为假扮的男子,她今日也成年了。
她得自在明朗些。
心非木石岂无感?人非草木总关情。
但扈昭不够狂肆,也有吞声踯躅之时,只道:“这般日子,二哥也来勤学不辍么?”
武松望着似乎瘦削肩窄了些的“哥哥”,并无觉到太大不对,也吞声只嗯了下。
又马上补充:“若哥哥疲惫,武二这便离去,也无甚要紧事。”
看向桌上那大开的盒子,他寒星的目当即一暖,身体里也弥漫了喜悦。
这人似喜欢他的礼物。
更兼那“我心”石正被握在对面人手心把玩,转着动着。
武松的心也随之团团乱转,七跌八歪。
今夜他未曾饮多少酒,怎就头脑昏沉?
扈昭道:“我倒不疲惫,只恐二哥撑不住,二哥昨晚想是一夜未眠?”
两相对坐,武松饮下一口水,诚实点了点头。又道:“我亦不曾觉到困乏,现下倒是精神。”
只是想寻个人说话。张顺不行,水里的鱼和旱地的虎说不到一处去。
“二哥一向精神头好。”扈昭出手搭上他搁在桌上的腕,做起神医来,劝道,“但也要休息。”
武松怔怔点头:“哥哥说得是。”
他觉到身上的新衣崩地紧了些,或是润州城买的成衣不够合身?
“为我,劳你昨日辛苦半夜。”扈昭随手拆解开紧束的发,净了手脸坐到床边,“今夜便不看书动脑了,明朝早起一同看?”
武松继续愣怔。
站起身,要说“哥哥早睡”复告辞,却又忽的灵台清明:“早起恐搅张顺兄弟睡眠,不若今夜我与哥哥同居一屋?”
反正这客房还有小床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