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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除夕 明月松间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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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四杰在冰凉凉的天色里,在预备度过年节的热氛里,再一次见识到了扈昭这一伙人儿的凶暴。
扈昭也甫认识了真实的武松——满身血腥、戾悍滔天、杀人如草芥的天伤星。
她没有对武松腰斩了包道乙说什么。
实在没甚么好说的,也就祝这道人下辈子安泰罢。
缓步过去捡起地上的那柄漂亮的玄天混元剑,静静递予武松手里,便请费保着人将两节尸首收敛掩埋了。
此事落定,她问:“费哥哥怎生迅疾,不知何处请来的这位?”
费保诚惶诚恐,原以为他们兄弟四个是做中间人扯线让好汉结交。没想到结交时,两方顷刻便拔刀反目,殒掉一条老汉性命。
但反正没丧掉自己的性命。
叫过来老三太湖蛟,费保道:“昭兄弟不知,此人是卜青在宜兴地面撞到的,听人说是金华山的修道高人,可呼风唤雨,可幻化金甲神人,便使金帛相请,谁知正是昭弟寻访之人。”
卜青也战战兢兢于武松的好杀,但见扈昭面目和煦,遂小心翼翼问:“可是小人有误?”
这人可完全是你们要找的啊!
扈昭拍拍他臂:“三哥行事麻利,做得甚好,只我与这道人不投缘罢了。然无端杀了此人,恐为四位哥哥招来后患祸端,三哥可曾见此人有徒弟、道童随行左右?”
卜青摇头:“我那日只见他一个行走,应当无旁人相随。”
费保跟着道:“便有我四个也不惧甚么,昭兄弟宽心。”
哦,那暂且没事了。
打扫血迹,挂红宣彩,扈昭一连书写十几副对联帮着张贴了,又飞身悬挂起几盏灯笼,便在房中与武松、吴用看书学习,等待第二日欢度佳节。
离开父母流浪在外边,四海无家,那便四海皆可为家。
今年,她真的要在这江南的太湖过年。
大年三十当日,无需殚精竭虑,更不用忧国忧民,只是爆竹烟花,推杯换盏,齐聚一堂。
快活的时光如梭飞逝,晃眼便至晚上,四杰陪着扈昭待到二更满,告辞离去。
扈昭和身边四人继续熬到三更多,两个睡眼蒙眬,一个目光过分闪耀炯炯有神,还有二位醉陶陶胡言乱语。
奋力睁圆眼睛,扈昭道:“我们几个亦散了罢,虽说当守岁,也不宜一伙儿熬个尽夜。”
“主公说得是,明日我等还需早起。”吴用便摇晃晃立起身拱手告辞。
他与时迁一屋居住,便扯了有些兴奋欲上梁从操旧业的小贼鼓上蚤,“你我身为客人,万不敢在此胡乱冒渎惹人。”
“我可不在这里做君子。”时迁眼溜溜看向扈昭:“主人,可有压岁赏钱?”
“自然有的。”扈昭笑吟吟给了他一吊钱。
这些铜钱是白日里,她专门从庄子里账房那里兑的,过年当然需要点仪式感嘛。
首领给属下发钱,那也是应当的。
时迁收了钱,装模作样地作揖鞠躬,咧嘴嘻嘻地还不愿走:“先生急甚么?我再与主人变个戏法不成么?”
扈昭给其他几个也一人一吊钱,这才很捧场地对时迁道:“尽管来,我绝不拆穿你。”
暖黄光晕下,她比起往日来,柔和地过分,懒洋洋、笑眯眯地。
直让时迁也温柔下来,他清声且小声道:“且看好喽~”
话音落,右手展开,一只剪纸红蝴蝶振翅而起,“簌簌”声里,蝴蝶落在半醉的张顺发上,倏地火光起,蝶已湮。
“主人,这是小子给你的压岁金呢。”眨眨眼,时迁示意扈昭看她眼前。
眼前桌面上,是一小锭没人不爱的闪耀金子。
其他几人也有,却是白银。
这些黄白之物是时迁在润州城时,从为富不仁的豪富家里“借”的。
不说该与不该之话,都是强盗了何必惺惺作态?
扈昭将那锭金子揣在袖中,笑道:“时哥哥的剪纸手艺好,口技亦是拔萃!”
何等栩栩如生的蝶?何等真实不过的蝶飞声?
她却无这等巧手,这等巧嘴。
谁知这一夸出口,时迁更不愿回去了,还要跃跃地再表演他那出挑的口技。
万万不能了,你不睡我还要睡哩,不到万一不熬彻夜。
“改日,改日,我明日再看,你且休息罢。”扈昭连连摆手,又示意吴用。
吴用乖觉,当即唤起了张顺,两个一边一扯,当场将时迁扯离地面,扯出房外。
智多星当然并不是表面上那等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他也有把子气力。
人去屋未空,屋里有股一时难以散去的浊气,还有个默默趴着的呆呆的武松。
扈昭起身开了窗清新空气,复走到武松身边,轻轻敲敲桌面:“二哥,没醉罢?”
武二哥昨日砍了人,今日吃了席,这会儿喝得双目发红发直,他抬头上望:“哥哥,我……”
“少戒酒性。”扈昭终于还是劝了一句。
她读书时,便知武松是个外放、却又克制的人。他有反思,却也依性而行,深切渴望别人的认同、尊重。
虽生就天神样,却终不能似鲁智深那般超脱世俗。尤其在现在,他是个再真切不过的凡人。
壮年的凡人此刻血气翻涌,酒让他痛快非常,却也委地闷闷的难受。
武松听她那话,顿了顿,微微有些反应,点头:“嗯,听哥哥的。”
身体发烫,他想扯开衣襟爽快爽快,看到哥哥立在面前,还是有些顾忌。
男人之间因何顾忌?
莫非因为阳谷县西门庆那厮小人,和那王疯婆子的恶意揣测?
“做了夫妻,有了首尾”……
哥哥首尾处满是守卫之人。
但除夕夜的此刻,只他武松一个。
两人的独处,深夜,灯烛昏昏荧荧。
武松忽的立起,跨到窗前吹风,今夜恁地平白燥热,直教他心烧腹热身焚,难以自已。
果是要少戒酒性,再不能放纵放肆。
喝热了酒再迎凉风,最容易身体出事,这里可没有神医搭救。
扈昭及时将武松牵回桌边坐下:“夜深了,二哥不若回自己房间?”
武松垂下眼:“好。”
听话地要走出去时,又转身:“哥哥,武二还有一事请教。”
扈昭眼里早含了困泪,油灯下波光粼粼地潋滟:“二哥,明早你再与我说怎样?明天我生日,也不去忙。”
生日?明日?
“原来……我、我竟不知,武二……搅扰。”
武松一时有些呐呐,方才要问的事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他帮着扈昭收拾了桌面的杯盏狼藉,颇有些狼狈地告辞,将门带上出去。
回到间壁,张顺亦未眠,半醉半醒的二人,此刻两相对视,都有些清醒的难受。
醉意躁意无处释放,就在房间哼哧哼哧做了些扈昭教的俯卧撑,将那多余的兴致释放尽了,方才上床打算入眠。
终于张顺迷迷糊糊要阖眼时,武松却猛的坐起:“明日哥哥过生辰。”
张顺一激灵跟着坐起:“甚么?”
“你不知?”
“二哥怎知的?果真?”
唔,小白鱼儿竟不知。
“果真。”武松认真道,“哥哥方才亲口告与我的,只苦我无准备。”
若自己是时迁倒也好说,夜间出去,不消半时辰,便有礼物到手,各色都有,任君择选。还善说吉祥话,甚至会口技,哥哥喜欢。
若他武松身作了学究,写几个字,书一封信,找几本书,也是个道理,哥哥也不会推拒。
便是这小白鱼儿,大冬日也能卧冰求几尾大鲤鱼,况且太湖此季节水路通畅,并无结冰。此人还能炖煮红烧蒸,有些厨间的手艺。
而他武松,却有何拿得出手?
思到张顺好歹深睡,武松还是翻身下床,悄悄开门,翻出了榆柳庄墙,径到水边,解船荡在了太湖上漫漫地游走。
天边泛白时,终教武松找到了一块太湖石,不大不小,甚得他意的太湖石。
天生地造的瘦皱漏透中,呈镂出一个似“昭”的字样来,又有弯月之形,君王之相。
那人或是不喜这小小的“花石纲”罢?
因为当朝昏君正因这花石让民声怨沸。
……不喜他便自己带着,放在屋中也是一景。
他这市井俗人,原也有和当朝官家一般的审美么?
唉,不想那晦气鸟人。
武松又在水畔蹙眉寻了寻,捡到一块光滑圆润的普通鹅卵石来。
略略打磨,便使随身小刀,正面刻上“久安、吉乐”四字,背镌“我心如石”,脑中混沌,再想不出别词别句来。
只记得那日读唐诗,读到一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他背下了。
松当如石,且坚,且稳,且洁,且贞吉……
磐石无转移。

发现有人在默默地看,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