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48、第 48 章 雨后落了好

　　雨后落了好多树叶，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庭院里种的红枫叶被风吹下来，漂浮在积蓄的水坑上，深褐色的脉络清晰完整，而后渐渐沉落，与其他落叶一起沉在水底。

　　阳光温柔地拂过脸颊，秦偲的眼珠动了动，睁开眼睛。

　　秦宸熠就睡在他对面，一整晚都没盖被子，冻得蜷缩成一团，黄白色的染发晒干，像是透明的一样，杂草一样乱糟糟地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秦偲伸出手，想要替他拨开盖住眼睛的发丝，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透过金黄发丝看向秦偲。他刚睡醒，眼神很散懒，没有任何威慑力，但是只过了片刻，他的眼神就变了。

　　秦宸熠突然起身，跪坐在床上，按住秦偲的双手，而后他缓缓倾身向下，向下，近到气息喷吐到秦偲的鼻翼，发丝被他轻轻吹到一侧。

　　秦偲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只是因为休息适当，所以看起来挺精神，他的气息还是有点黏黏糊糊的，丝丝缕缕地纠缠在一起。

　　秦偲试着挣了一下手腕，却纹丝不动，秦宸熠声音沉沉地问他：“想做什么？”

　　“你怎么在这？”秦偲盯着秦宸熠的虎牙发呆，智商还没有回到正常水平，“这不是我的房间吗？”

　　“老老实实待着。”秦宸熠故意继续压低，浅色的眸子像是琉璃，黑色家居服的领口松松垮垮地落下来，暧昧的气息醉人，“不是你不让我走的吗？”

　　秦偲不记得有这回事。但是考虑到两个人目前关系不太友好这回事，他抬了下下巴，本意是想要赶走这个人，结果却差点不小心撞到他的鼻子。

　　秦宸熠好整以暇地看着秦偲自己在那里像是虫子一样挣扎，偶尔张开嘴巴说话的时候，露出洁白的牙齿。秦宸熠扯着唇角笑了一声，发丝跟着抖动。

　　他腾出一只手，指腹按在秦偲的锁骨上，重重地磨着，秦偲颈骨的线条漂亮得很，每次他坐着弹钢琴的时候，他都会被吸引。

　　“秦偲，”秦宸熠的声音显得有些沙哑，说的话有些颤抖，“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秦偲眼皮向下半阖，视线盯着秦宸熠的唇角，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害怕一旦看了，就会赤裸裸地暴露自己。

　　所以，是啊。

　　秦宸熠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不是老练的爱情熟手，不懂怎么赢得自己该有的待遇，看不清这场战争的局势，也不知道怎么确定对方的心意，甚至在那之前，已经否定了胜利的可能性。

　　更何况，秦偲一向是个不喜欢被看穿的人。

　　趁着还能控制住蠢蠢欲动的略显露骨的渴求，秦宸熠松开手，自顾自地下楼，突然有了无穷的耐心。

　　秦偲的感冒并不严重，在家里过了一个假期，到周一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下课后，秦偲先去了学生会，跟徐明雅一起处理相关事务。最近需要举办整个高中的运动会，秦偲正在核对运动会全部流程，确定各个环节人员明确责任。

　　池雁正好是这次被选出来的主持，同时还担任了学生会的会计，每天背完词就带着一帮人清点器材，顺带还布置了场地。

　　“剩下的你在这里帮忙盯好，”池雁跟旁边的人说，“收尾一定要干净。”

　　“嗯，雁雁你是去找秦偲会长交材料吧？”

　　“这些报表我得找他签字。”池雁摘下工作牌，放在桌子上，“那我走了。”

　　“放心吧，交给我就行。”

　　秦偲没有关门，楚怀推开门进来，秦偲正在对报表，一串串的数字看的他头疼，秦偲垂下头，轻轻咳嗽了声，捏了捏眉心。

　　楚怀站到他身后，伸出手，修长的手指伸出，想要帮秦偲按摩一下颞部，秦偲睫毛颤了颤，凤尾卷翘的睫翩翩欲飞。

　　他睁开眼睛，转过头，避开楚怀的碰触，“你怎么来了？”

　　“有人说要去琴行帮我表妹选琴，我苦等数小时没见到人影，所以来看看是不是被妖精抓走了？”

　　“不好意思，”秦偲想起这件事，“忙忘了。”

　　“所以我现在来提醒你一下。”楚怀眨眨眼，“抽几分钟就可以，顺带吃个午饭？”

　　秦偲关掉电脑，刚想要出门，听见外面说话的声音。

　　“同学，你站在这里干什么？”是池雁的声音，“秦偲学长在，你是要找他吗？”

　　秦宸熠手里拎着一份从桂园打包来的番茄牛腩饭，靠在墙边，听见声音懒懒地睨了她一眼，而后自嘲似的笑了声，从喉咙底溢出模糊的声响：“送你了。”

　　池雁手里抱着一堆文件，突然被塞上了份散发着香气的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声，恰好走到了门口，看见屋子里两个人一坐一站，气氛一时有些奇怪，池雁看不懂。

　　她举着手里的番茄牛腩饭，“学长，这应该是给你的吧？刚才是秦宸熠学长站在外面。”

　　秦偲视线落在熟悉的打包盒上，“他说送你，那你留着吃就好。”

　　楚怀一时间觉得有些违和，秦宸熠为什么会给秦偲带午饭？可他没有继续深想下去，而是跟秦偲一起去了琴行。

　　而秦宸熠心不在焉地骑着车，在空无一人的公路上晃荡，油门几次开到最高，又几次降下来，随意地找了个湖边停下来，拿出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

　　学校里的帖子照常是不少，秦宸熠在一众标题里找出了个熟悉的称呼，点进去。

　　怀古思今，那些你不知道的转学生与新会长的羁绊，怡怡偲偲一败涂地的日常。

　　置顶的是一个视频，秦偲留学期间，秦宸熠也算是一直在关注他的比赛，但这个不知道是因为不太正规还是当时有事耽搁了，他真的没见过。

　　视频里先是会场内的观众，几位气质高雅的老人倾身向前，讨论声隐约听得清。

　　“每一次见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惊喜，”女人优雅抬手，轻轻捋了下耳畔的发丝，碧玉坠子晃了起来。

　　“他的手可真好看，以前也在这里见过华国的钢琴演奏者，没一个能够像他这样优雅又迷人。”

　　而后画面转向舞台，站着是楚怀，他的肩上架着小提琴，骨节分明的手指优雅地勾住琴杆，那副银边眼镜下一双好看的眼睛，坐在钢琴边的秦偲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衬衫，看起来干净又神秘。

　　灯光暗下来，小提琴悠扬的旋律率先抓住观众的耳膜，而后是略显低沉的钢琴音加入，合奏的曲调似乎浑然一体，那两个人，像是唯一能够懂得彼此的知音。

　　秦宸熠的手捏紧，不甘心地嗤笑一声，冷冷地看着楚怀在结束后试图向秦偲伸出的手。

　　他很是看不顺眼。

　　评委的话每一个字都踩在秦宸熠的雷点上，什么 “像是被女巫施了魔法般的默契”，什么“不管是黑暗艰涩的部分，还是黎明后平静的海面都演绎得出色，配合的恰到好处”，什么“高山流水”……

　　统统都是胡说八道，站在秦偲身边的人，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秦宸熠看了眼那张把帖子重新顶起来的照片，两个人像是情侣在挑选家具一样，站在钢琴前说着什么，评论里嗷嗷叫的女生聒噪的很。

　　秦宸熠黑着脸继续往下刷，越看越生气，直到发现这样的评论：
　　什么呀，秦偲看楚怀的眼神一点感情都没有，我们小冰美人只有看着哥哥的时候才是有灵魂的。

　　底下有人评论：一张图磕到现在，不寒碜吗？

　　秦宸熠点进另一个叫作怡怡偲偲的帖子，一张军训时候的照片，底下讨论的人数跟另一个不相上下，只不过这里都是什么：

　　【小美人儿开车出去抓老公回来上课谁懂……我恨我没有权利，不能在柱哥的办公室里安个监控，近距离观摩小情侣打情骂俏。】

　　【前线来报，周五徐克成那帮人不是找学长麻烦吗，我熠哥骑车追过去，那架势，都来看看我百忙之中拍的照片，一路火花带闪电，速度直上五百三，哭了，是狗狗啊……】

　　【泪目，舍不得老婆被欺负的小狗狗。】

　　【毕竟是大美人，呜呜我好爱老婆，舔屏中。】

　　【隔壁骂我们一张图磕到现在，笑话，都来看看这眼神，这能是看哥哥的眼神？我们正常人看老狗都是这样式的好不啦/图片】

　　【真实了，嫌弃都不足以表达我对我哥那个人间垃圾的厌恶】

　　【呜呜，看得我心都化了，隐忍不能言的喜欢什么的我好爱，熠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哦，我们偲偲快要伤心死了】

　　秦宸熠忍了半晌，没忍住翘起了嘴角，露出尖尖的虎牙，他伸手，忍不住摩挲照片上的秦偲，回忆起军训时的细节。

　　就算是假的，他也要变成真的。
　　*

　　“初学的话其实选质量差不多的就可以，没有必要专门定做，等风格确定之后，再选适合的比较好。”

　　琴行里的琴擦得干净光亮，墙上的镜子映照出一尘不染的摆设，秦偲伸手试了下钢琴音色，是一台星海，“这架可以，音色不突兀，对于初学者来说刚刚好。”

　　楚怀笑着，“钢琴我没有你懂，不过你说好，那肯定就是最合适的了。”

　　楚怀想了想，又问：“那你呢？一般喜欢什么牌子的钢琴？”

　　秦偲想到家里那几台琴，最新的是秦宸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设计师帮他设计的，他的人脉有的时候非常诡异。

　　“我比较看中音色，所以一般是定做。”

　　楚怀没有问到，只是凭借记忆的了解，又挑了一台施坦威，从钱包里抽出自己的卡，对跟着的导购员说：“就这台吧。”

　　“其实最好还是让你表妹亲自试一试，毕竟就算是入门，也要是自己喜欢的音色才行。”

　　楚怀没有答话，眼镜反射着琴行窗外的天光，“我相信你的眼光。”

　　秦偲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如果楚怀真的有这种想法，还是早点解释清楚比较好。

　　秦偲刚想要说什么，被来还银行卡的导购员打断。再加上楚怀并没有真的指出来，他也只是有种预感，不好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只好暂时闭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