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39、第 39 章 纽约的生活

　　纽约的生活并没有给秦偲带来任何惊喜，除了谢平洲，秦偲在这里并无相熟的人，他也不想和谢平洲一样，在纸醉金迷的迪厅和酒吧浪掷时光，所以常常一个人走过高耸的建筑，走过夜晚空无一人的街道，肚自走过繁华的商场和寥落的郊区，躺在床上，却整夜无法入睡。

　　学校的课上的自由，常常是导师布置了一些任务，学生们自己去练习，所以每天除了处理秦辉那边传来的文件，完成学习指标，秦偲的生活就是练琴，练琴，继续练琴。

　　好像只有坐在钢琴前的时候，才能暂时忘记要怀念。

　　谢平洲急躁地敲了半天的门，手都快敲麻了才发现门没锁，推门进来，“秦偲，你知不知道这次比赛的形式变了。”

　　没等回答，谢平洲就自己叽哩秃噜地说下去：“我刚才在楼顶咖啡厅惬意地享受午茶时光，谁知道一不小心听了个大八卦，那个俄罗斯的托涅奇卡说这次要跟小提琴手合作，我还听说英国那边不少参赛选手已经打算卷原创了。”

　　“唉，”谢平洲弹了口气，“要不要做的这么狠呐，神仙打架，我这种道行不够的咸鱼该往何处安身？”

　　“拿过上一届威斯勒金奖的人说自己是咸鱼，意思是评委都是捂着耳朵听的比赛。”秦偲停止了疯狂的手部运动，拿着茶香四溢的绢帕细细擦了擦，谢平洲跟他熟了总是看不惯他这么事儿。

　　知道说了也没用，只会被秦偲拖腔带调，且毫不客气地怼：“这叫格调。”

　　把秦偲矫揉造作的样子甩出脑海，谢平洲记起自己的来意。

　　“不是，”谢平洲看起来很焦灼，“我去哪给他找个现成的小提琴手出来？”

　　“隔壁的弦乐部一抓一大把，遍地是人才，看你努不努力了。”

　　谢平洲恍然大悟，风风火火地又冲出去：“那我要早点找人去。”

　　秦偲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下午要去水晶演奏厅参与合练，秦偲打了一辆车，经过落雪的中央公园时拍了一张照片，存在名字叫作倒计时的相册里，踏着积雪走进水晶演奏厅，站在门厅处抖抖雪，从袖子里伸出手，搓暖。

　　当秦偲出现在演奏厅的时候，很多人都是一瞬间就注意到了他。

　　他在中国比赛的视频被传阅无数次，赞美和嘉许毫不吝啬。那个时候，他们还是把他当成一个有资格跟他们共同进修的钢琴手。

　　一个势均力敌的，但却终将会被打败的对手。

　　到了现在，他已经是键盘乐器部里，只能被仰望的存在。有资格跟他同场竞技的，是那些修炼多年的老手，新人里面，很少有人能够凭借钢琴技术赢过他。

　　曾经的天之骄子是一个叫作梅森的美国乐手。他出身于钢琴世家，家里的曲谱名录孤本多如牛毛，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名噪一时的钢琴国手，现在是皇室乐队的总指挥，曾经在白宫参与指挥活动。

　　母亲是施坦威公司其中一个制造商的女儿，两者的结合创造出了一个钢琴界少有的天才少年。

　　作为一出生就备受关注的世家子，梅森没有让别人失望。他三岁就能完整地弹奏钢琴名曲，七岁拿下第一个儿童钢琴独奏比赛的一等奖，之后拜师学艺，加上在交响乐团中不断历练，十五岁时，还没参赛就敢放话说比赛的金奖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嚣张地通知自己的的到来。

　　被他挑衅的对手们实在气不过，全都报名参加同一场比赛，却都是惨败而归。

　　最终，他拿遍美国所有知名钢琴比赛的金奖，用一张摆满奖杯的展示柜，宣告自己的胜利。

　　在美国，他已经没有敌手。

　　直到秦偲的到来。

　　在世界的舞台上，梅森承认了自己的失败，却被重新激起了斗志。

　　一次采访中他这样说：我曾经自负天资，骄傲无比，现在才知道那句中国的俗话是什么意思，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说实话，没有对手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秦偲的出现给了我继续前进的动力。

　　我在他身上尝到了挫败的滋味，从前都是我站在山顶俯视其他的对手，现在，终于也轮到我来仰望别人，但是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可以征服这位强劲的华国对手，让他臣服在我的脚下。

　　小道消息传说，这位天才回家的路上遭遇了抢劫，第二天被拍到一只眼睛肿成了熊猫，嘴边还残留着一道淤青。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听说他在公共场合提过秦偲的名字。

　　也有人说，他其实是被人揍了一顿，只不过为了自己的面子，不敢声张。

　　总之，梅森之后见到秦偲，都是能避就避，实在避不过，也说不上几句话。今天在演奏厅遇见，也是个意外。

　　梅森见到他下意识地牙疼，但是他毕竟是钢琴界曾经的天之骄子，谈到专业问题，也就忘了挨揍的事。

　　规规矩矩地上前，问：“秦，这次比赛你打算演奏什么曲目？”

　　秦偲坐在演奏厅角落的钢琴前，想着最近的一个并购案，秦宸熠最近越来越难对付了，先行抢断了信息来源，导致他手里的项目很难继续推进。指尖漫无目的地在琴键上划过，秦偲唇边浮起一个笑，“还没想好，”接着随口问：“你呢？”

　　梅森刚想说，话到嘴边及时停住，自作聪明地哼笑一声，“你们华国人就是狡诈，我才不会告诉你。”

　　“请便，”秦偲毫不在意。

　　梅森反倒沉不住气：“这次要跟提琴手合奏，我的队友是米国鼎鼎大名的演奏家，我们两个合作用你们华国的话来说就是天作之合。”

　　秦偲指尖动了动，善意提醒：“你可以说强强联合，或者天衣无缝。”

　　梅森像是个花孔雀一般雄赳赳气昂昂地离开，“都行，总之我赢定了。”

　　合奏团的人基本到齐，场下来了不少人，听说是奥地利来的交换生，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秦偲之前闷头练琴，所以很少跟他们碰见。

　　今天合奏的曲目是莫扎特的第40号交响曲，秦偲试了一下钢琴，指挥到位，木管组，铜管组，打击组各就各位，提琴手们还在小声交谈，见指挥到位，纷纷把琴架好。

　　钢琴在这场合奏里似乎并不突出，弦乐器更加高调地占领了主要位置，事实上在很多交响乐里，钢琴都毫无用武之地。秦偲在角落里弹奏着自己的琴，无声无息地融入到交响乐合奏中，看似可有可无，实际上却是不可或缺。

　　变幻的音调似乎满溢悲伤，钢琴的表述远不如管弦乐器来的高昂激越，却在平淡之中，诉说着一种独特的音乐的伤怀。

　　低音提琴，大提琴，中提琴，小提琴的琴弓默契地提起，像是海中的浪潮，整齐划一地拨奏乐曲，秦偲低调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从头至尾没出过一点错。

　　秦偲安静低调，但是台下注意他的人却不少，除了老对手梅森的关注，还有一道陌生的视线。

　　台下的青年穿着件驼色的长风衣，手虚虚叠搭在一起，艺术家般深邃犀利的眼睛，高鼻梁上架了副银边眼镜，柔和了整个人的气场。

　　身边的人打趣：“都看呆了，这下终于如愿以偿了？”

　　“嘘——”楚怀轻声地制止了同伴，慢慢地闭上了双眼，认认真真地听着这首曲子，确切地说是在听其中的钢琴音。那个穿着白色毛衣的少年他亲手弹奏的琴音一样美好，他想象着海边微微泛起的浪花，晖映在海面之上的无边夜空，光明在黑暗之处亮了起来，就像童话一样纯真。

　　自从无意中看见秦偲的比赛视频，楚怀就成为了他的狂热粉丝，当时他和同学走进大教室上公开课，前桌是钢琴部的人，讨论的热火朝天。

　　“这个人到底是谁啊？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钢琴界里有这么一号人物，也太帅了吧？”

　　当时楚怀听到这并没在意，对他来说，乐器是表达灵魂的工具，和外表无关。

　　直到他听见钢琴弹奏的声音响起，艺术家般的演奏，像是在音乐里的夜与暗里偶尔闪过的流星，艺术家往往是孤独的，但是当它们出现时，夜空又因此变得璀璨。

　　楚怀听见了少年手中神秘、浩瀚与无穷的天际，将星辰都埋在其中，那是一首舒缓放松的曲子，可是楚怀听见了弹奏人的孤独，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心。

　　他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语，忍不住打断女生们的讨论：“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一下，这位艺术家是谁？”

　　“艺术家？”这个名词逗笑了女生，可是想要反驳却觉得这个形容意外地合适。女生把手机移到青年面前，“叫作秦偲，刚刚拿下阿尔希特国际比赛的奖项，最近在圈子里很有名。”

　　另一个女生抢答：“因为长得实在太好看了，像是雕塑一样，简直是美神再世。”

　　“秦偲。”楚怀记下这个名字，当晚就回去查了他的资料，从最近的比赛看起，然后又拜托别人帮他去找关于秦偲在各大比赛里的视频资料，反反复复地看。

　　评委对他的弹奏点评褒贬不一，有人说他曲风怪异，也有人觉得他很少在乐曲里表达情感，注重炫技，所以显得空洞，楚怀却不这么认为。

　　他觉得秦偲的感情表述很清楚，深沉的思念，藏在平静的外表之下，暗流涌动，显得弹奏者如此孤单，相比较外放的浮浅的情感外露，更显得神秘珍惜。楚怀想他大概是个内敛的人。

　　在秦偲的众多比赛资料里，只有一次，秦偲的状态不一样。

　　就是他第一次进入到大众的视野里时，那次全国比赛。

　　那时的秦偲技术并不如之后娴熟，显得有些许青涩，但是却难得地充满情感。

　　欢喜，伤神，热烈，平淡，每一个变幻的音符都充满生命力，少年尚且年幼，纤细的脊背直立着，西装下隐隐透出他好看的蝴蝶骨，灯光之下，他洁白的皮肤上的绒毛像是幼崽期的小动物的软毛一样可爱。

　　梦幻般的结束，他站在台前鞠躬，不知道看见了什么，笑意浮起，卧蚕如弯月，眼梢漾秋波，像是从世外的仙境一下子陷入烟火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