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扰项》楪边枝

37、第 37 章 会堂穹顶的

　　会堂穹顶的建造以反馈音效为第一目的，墙壁的独特设计依然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反射和吸收声波，几架精致的壁灯散发着淡淡的黄色光晕，吊灯的白光则给人一种过于明亮的感觉，背景上挂着的黑白人像面目庄重，观看表演的人们陆陆续续安静入场，整个会场内落针可闻。

　　评委们坐在高坐席上，主持人正在一位一位地介绍。座无虚席，紧张严肃的气氛流动在每一立方毫米的空气中，像是从山顶向下越滚越大的雪球一样，在人们的心中不断地传递。

　　最终，大雪球借着下坡的加速度，从评委席，坠向观众席，又滚向了后台，于是候场室的几位选手手心出了汗，无意识地揉捏着自己的手指，企图作最后的放松，藏在礼服下的身躯紧绷，呼吸沉重，有人在角落里来回走动着，交谈的语气互相试探，似乎随时可以擦出火星，雪球压得人们快要喘不过气来，毫不留情地碾过去，又接着落向了通往演奏台的那一道门。

　　人群之后，一袭深蓝燕尾服的青年从椅子上起身，迈着闲适的步子走上比赛场，鞠躬后坐到琴凳上。雪球蹑手蹑脚地跟在他的身后，像是深海里面一道诡异的暗影，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青年。

　　秦偲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块纯白的帕子，熟练地在钢琴表面擦拭过去，动作轻柔流畅，带着爱惜，一举一动中透露出从小养到大的气质，而后他端正地坐下，挺直了背脊。

　　即使是京城圈子里的人，没真正听过秦偲弹奏的也是大有人在，何况是一个全国的比赛。大部分观众只觉得这个出场的青年气质上佳，除此之外，对他一无所知。

　　在众多致力于滚雪球的人群中，只有一个同样年纪的少年从秦偲出场到坐下，就一直沉默地看着他——以一种深邃且温柔的视线。

　　会场的灯光突兀地熄灭，舞台地面的灯光呈现深蓝色，与少年身上燕尾服的深蓝色互相对比，从穹顶打落的蓝色光线又在半空中与地面的蓝光相遇。

　　一切的准备完成之后，秦偲的手指羽毛般落在琴键上，像是在感受着什么一样抬起头，闭上眼睛。

　　蓬松散开的发丝被耀眼光线打成蓝色的细绒毛般，那个坐在琴凳上的少年仿若堕入凡间的精灵，迷失在暗无天日的深林沼泽之中，太阳照不穿积年累月的雾气，但他终于站在一道狭长的光线之中，站在挂满松萝的黑云杉之间，像是在好奇地倾听野雀的鸣叫，于是清澈与单纯瞬间冲淡了黑暗的气氛。

　　与刚才全然不同的一种寂静席卷了人群。秦宸熠向后靠在椅背上，晃着二郎腿，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柔地摩挲着白衬衫上的一粒袖扣。他在等待，等待一场盛宴的开始，等待阿偲将他的魂灵倾注到那架钢琴上。

　　第一个音符在机械的碰撞中产生，经过会场建筑的反射和传导，流入观众的耳朵。

　　那双创造艺术的手同样也是艺术品，一副晶润的纯色袖扣锁在外套边缘，材质是沙金石，星空般璀璨，他的指尖修剪的温润无比，修长的指骨，白皙的皮肤，有近乎玉的质感，手指在钢琴上映出低了好几个色调的倒影，灰色的影子在靠右侧的黑白键上重重落下，迅速换到左边，弹奏的一连串急音如同骤雨雷电，而后，秦偲的左手高高抬起，在空中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只剩右手还在琴键上，几枚优雅又不失伤感的音符轻轻落下，左手终于回到钢琴上。

　　与几秒前的激烈和亢奋截然不同的一段慢节奏。

　　秦偲的眉头紧皱，坐在台下的评委和观众心脏跟着一个收缩，他的身体朝着左前侧倾斜，眼神里的忧伤仿若实质，一个一个音节像是单个蹦出来，却又配合成天衣无缝的主副旋律。

　　像是悲伤的夜莺在啼鸣。

　　在这样的轻缓和沉重逐渐让人无法承受时，他才终于改变了节奏，发丝随着动作轻轻地散开，手指灵巧地上下起落，跑着，跳着，舞动着，像是缤纷的花瓣被风裹挟着飞向海面，又像是海面上飞掠疾驰的海鸟，风暴再起，沉寂的黑夜被打破，远方隐隐可以看见黎明的破晓。

　　而后两只手共同压住琴键，尾音余韵悠长，场下的评委们不自觉一起屏息，鸦羽似的睫毛盛满了光，斜落下的阴影扫在挺翘的鼻尖，他的嘴唇轻轻张开，可以想见，那样吐出的气息也必定像是雨后的松针，阳光下的樱桃，清新又带着淡淡的甜，纯净至极，也诱人至极。

　　意犹未尽，一鸣惊人。

　　秦偲鞠躬谢场，在如雷的掌声中看向靠在椅背，对着他眨眼挑眉的秦宸熠。

　　秦偲很想问他为什么穿着一身赛车服出现在高雅的音乐会里，苦于两个人距离太远放弃了，只能转而奇怪是谁把他放进来的。

　　酷哥装酷的时候面部线条依旧拽得很，得意洋洋的劲儿却像是一只疯狂摇着尾巴的小狗，看见秦偲在看他，在兜里找了找，高高举起手里的一串钥匙在空中晃了晃，几秒钟之后没憋住笑了出来，笑得法令纹长成个深刻的八字，两边侧颊各生出两个小括弧。

　　阳光现在应该照在他的身上的。

　　秦偲想着，看着他，眼睛里蔓延出星星点点的笑意，这个世界上，谁也比不上他的阿熠。阿熠是全世界最可的小狗哥哥。

　　*
　　其他人的比赛还没有完成，秦偲从柜子里找出手机，在屏幕上看见了秦宸熠给他发的消息。

　　一个在会场南边公路的定位，一句语音：我的车到了，快来。

　　还有一个小孩子迎风奔跑的表情包。

　　心底的情绪不断地堆积，像是暴雨中漫长的水池，河堤被不断地侵蚀，终究拦不住，冲破阻碍奔涌向前。

　　秦偲没耐心留下去等结果，带着东西跑出了会场。就当是最后任性一次，再见他一面。

　　秦宸熠脱了外套，穿着一身的赛车服。坐在他新买的川崎H2R上，酷炫的纯黑外壳打造出流线型车身，咬合精确的零件诠释着机械构造的美学，发动机低沉的声音一下子把秦偲拉回到现实里，秦宸熠已经戴好了头盔，手里拎着一个隔空扔给秦偲。

　　秦偲双手接住，坐上车，在扣上镜片之前若无其事地提醒：“你还没满十八，赛车不能上路。”

　　“所以叫你快点，再不跑就被抓到了。”秦宸熠反手扣好了秦偲的挡风镜，踩离合加油一气呵成，增压叶片将输送进来的空气翻了个倍，速度在三四秒的时间内飙升破百，挂挡后继续增加。

　　“刚到就提来了，奖励你比赛第一。”

　　维持交通秩序的警用摩托很快发现了这架违规摩托，开着警灯追了上来。秦偲大声提醒他让他骑慢点，说出的话跟呵出的气一起被挡在了头盔镜片里，淹没在发动机的嗡鸣声里，被风吹跑了。

　　秦宸熠嘚瑟得没边儿没沿儿，甩掉警车之后，打算在空旷的路上放肆飙车，秦偲看出他想要压弯的意图，伸出双手拽住了秦宸熠。

　　秦宸熠加油门的手瞬间松了，发热的脑子冷静下来。他可以不要命，但是秦偲万一摔了碰了，有百分之六十九点九的概率，他会想要拆了这辆摩托车，百分之二十三点五的概率，他会想要点了这车的油箱，还有百分之六点六的概率，他会想把自己和车一起卖给废品厂。

　　问题的严重程度取决于他的驾驶技术烂到什么程度。

　　秦宸熠决定考证之前先好好做个人，毕竟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风慢了下来，秦宸熠带着秦偲从一条种满了行道树的小路经过，已经入秋，树叶开始掉落下来，红的黄的零零散散地铺在马路上，在暖阳的照射下灿烂耀眼。

　　秦偲心里算着时间，越来越近，着急地催促着，不愿意再为他继续停留。就连这一个小时，也像是偷来的。

　　胸中的酸涩蔓延，像是有谁往心脏上重重打了一拳，无人诉说的痛苦压过了理智。

　　摩托车碾过落叶，秦宸熠在拐弯时差点没刹住车。

　　原因是刚才还拽着他衣服的秦偲，突然双手环抱住他的胸腹，头盔跟他自己的头盔撞在一块，像是两天体相撞一样。

　　秦宸熠这个时候开始鄙视一天前挑头盔的自己，要什么头盔啊，要是没有头盔，现在贴着他的，应该是阿偲自己的头。

　　“我不飙，”秦宸熠在头盔里大声喊，“带你去新开的游戏厅玩。”

　　秦偲听见了他说的话，双手收紧，放纵自己贴近他的心脏，隔着透明的玻璃，也说了一句什么。

　　“你说什么？大声点。”秦宸熠没听清，大声地喊，车骑进了市区，周遭热闹起来，来往的行人和车辆等在红等前，红灯变成黄色，而后绿灯亮了。

　　“我要走了。”

　　行人和车辆都穿过了马路，交警追了上来，秦宸熠没有再踩离合。

　　秦偲说他要走了，他要去哪？

　　是听错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