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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隔夜天气不 ...

  •   隔夜天气不太好,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还是没有停,整片天地被雨雾遮盖,阴云像是要掉到地上似的,那么低那么低,压缩着人们喘息的空间。

      琴室的琴声已经陆陆续续地响了一整个上午,从汉斯?季默弹到莫扎特,窗外风寒雨盛,窗内气势磅礴,幽远且神秘的乐曲似乎想要淹没整个天地般地,忽而高昂激烈,忽而变成低频的压抑不安。

      导师林慎之和几个学生坐在一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秦家介绍他认识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并不想收。学琴看中天赋,看重努力和勤奋,尤其看重悟性。一个只有天赋的孩子,往往像是耀眼的流星,在他的学习生涯里,惊人的天赋会让他轻而易举地得到别人很难达到的水准,总是高出同龄人,光华灿烂,最终在光环里迷失自己,被极漫长的瓶颈期打败。

      而努力的人则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去走一条路,可是这条路太漫长,总有人中途放弃,在不断重复的机械的练习中,不断地怀疑自己,不断地迷茫,消耗热爱和灵气。

      他要收徒,一定是收两者都有的,真正的天才。

      秦家塞他进来的时候,他都十五岁了,早就过了最佳的启蒙年龄。他门下这个年纪的孩子,有的早就可以轻松复刻大师手弹,有的背下了上千曲谱,无一不是这方面的天才。

      这一代的首徒谢平洲已经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钢琴风格,这几年手指的灵巧性和速度都大幅提升,是天才中的天才。

      听说这个时候还有新人来,大家都以为是林慎之从哪里挖来的尖儿,个个都憋着劲儿想要跟他一较高下,钢琴可不管你是秦家还是赵钱孙李家,它看的只是水准,没有一定的实力还想在这个圈子里受到尊敬,就是痴人说梦。

      秦家的车停在琴楼外的时候,整栋林氏琴楼的隔音窗户前都挤满了人,同届的少年们早早来到楼下,等着与这个新来的天才较量较量。

      秦偲和秦宸熠一起从走廊经过,楼内很安静,整栋楼少说有近百间琴室,上千架钢琴,秦偲出现的时候,却听不见任何弹奏的声音。

      不是因为琴楼隔音效果好,而是因为这是一种对一个未知天才的礼遇——林氏琴楼名师云集,但林慎之地位又不是普通琴师能比的。他是整个林氏最有名的一位钢琴家,在教学方面也是出类拔萃,收徒异常挑剔,但凡资质差一点的,绝不可能有见到他的机会。秦偲直奔林慎之而去,不是天才,就是鬼才,总之不会是平庸之辈。

      林氏琴楼的规矩规定了弹奏的礼仪,一个未来的钢琴大师前来拜师学艺,在这群视钢琴无比神圣的,真正尊重钢琴演奏的人心里,是需要禁音来表示尊敬的。

      秦偲在一片沉默中走进给他准备测试的琴室,秦宸熠还吐槽说:“这里的人都不带喘气儿的,连句话都不说。”

      有资格观看的同代安静地跟着,给林慎之听琴的时候,身后站了一排的人,按照水平高低,严格地列入坐席,整个场景甚至可以用肃穆来形容,琴室虽然不是正式比赛的会场,礼节却是非常隆重的礼节。

      林慎之坐在钢琴前,他外表清秀,气质和润,穿一身深色休闲装,第一眼见了像是儒生,秦偲觉得他应该是个亲切的人。

      可是从秦偲坐在琴凳上开始,他的气场就完全变了。目光深沉且专注,精气神完全改变,没有丝毫的随意,犀利尖锐,气势极强,给人很大的压力。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开始吧。”

      秦偲端正坐好,手指轻轻搭在琴键上,在虎视眈眈中简单地热了一下手。

      他的背后是目光灼灼的老生,面前是犹如刀剑的眼锋。可他是个琴呆子,一摸到琴键,就淹没在音乐的世界里,身心专注在乐谱上,不顾其他。

      起手,落指,踩踏板,琴键飞速被按动着,内部环环相扣的结构精妙地运转,在这些严丝合缝的机械结构的不断碰撞中,声音就产生了。

      这架琴的音色偏清亮,琴键按下去,犹如微雨天坠入水洼的雨滴,每一次掉落的声音都清脆无比,浪潮一般接续不断,给人的感觉很舒服。林慎之给他的虽然是简谱,但是难度也并不低,已经一年多都没有碰过钢琴,拿到简谱之后,他也只才练习了三四天,别说背下谱子,形成肌肉记忆,就是照着谱子完成也有很大的难度。

      林慎之阖眼,听着听着,眉间蹙出一条深刻的纹路。第一眼看见秦偲的时候,他觉得这孩子很讨人喜欢,第一印象觉得很舒服。很难得,他一般不会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喜欢一个人。

      但是听秦偲开始弹琴后,刚刚升起的一点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土耳其进行曲》对在场的任何一个学生来说都不难,是可以轻松完成的曲目,这个秦偲从开始到现在,已经错了两个和弦,断音偏离了节奏,转音错的自然,自然到让他怀疑是不是乐曲本身就是这样。

      这首曲子要是一辆汽车,秦偲此时此刻应该是在山路上疯狂漂移,在偏离轨道与正确驾驶之间反复横跳。

      不止是他能听得出来,站在后面的学生也同样能听得出来,从静心等待,到怀疑自己的耳朵,最后好几个脸上都浮现出不屑的神情,甚至是窃笑出声,小声讨论,

      “我听到了什么垃圾啊。”

      “我的天,就这种水平还出来丢人现眼,快别弹了,不要折磨我金贵的耳朵。”

      “不是吧,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拜到林师门下了吗?这水平都可以,那当年林师为什么不收我呀?”

      在场的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把一首那么简单的夜曲弹得那么艰涩坎坷,就算是换了那几个年龄小点的孩子,练上那么多天,也不可能会发生和弦出错这种低级错误,一见秦偲的真实水平竟然低到这种程度,一个个嘲弄之色溢于言表。

      林慎之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隐隐发疼,不太完美的乐章在他听来就是对艺术品的亵渎,是绝对不允许存在的。林慎之好几次想要打断他的弹奏,睁开眼睛,嘴唇微动,几乎就要开口,看见秦偲的神情之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许是因为心底从来没有放下过吧。一旦回到这个世界,秦偲感觉就像是与久别重逢的老朋友见面,积聚已久的思念决堤般爆发,内心的牵挂,和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以及那不知来源于何的,刻画在基因里的天赋,让他的手越来越灵活。

      此时此刻,秦偲根本就听不见外界的声音,林慎之和他的学生对他来说变成了透明人,他们的气息和声音被钢琴的音色过滤掉,这间屋子里只剩下他和这架琴,以及手指与琴键碰撞的时候绽放出的乐音。

      这几天,他的水平不断提升,从间隔的单音开始复习,到逐渐能够磕磕绊绊地弹奏完一首曲子,然后通过不断地重复,找回正常的节奏,今天的发挥离完美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但是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恢复回来的的最佳水平。

      林慎之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站起身来看他的弹奏动作。他的眼光何等毒辣,一双手能不能弹出好的曲子,只需要一眼就能分辨出来,这双手的灵巧肉眼可见,手指修长有力,舞动时犹如风雨中坚韧的翠竹,林慎之还发现秦偲对手指的控制力非常强,听说他有一年多没有练过琴了,而且之前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指导,如果是这样,那么他本来的天赋应该是非常出色的。在弹琴时,他能做到身体完全沉浸在弹奏上,心神丝毫不乱,整个人的状态完全是大师们年轻时候的样子,一举一动可谓是优雅,优雅至极。

      没有理会学生们的反对,林慎之遵从自己的内心,收下了这个徒弟。

      秦偲没有让他失望。他有天赋,手指灵巧,天生就是弹琴的料子,也很努力,无论多么枯燥的曲子,只要是他要求要去完成的,秦偲可以重复把它无数次,绝对不会有半分抱怨。

      还不到半年,他就成为了这一代的首徒,又半年,他已经是整个林氏琴楼里最出类拔萃的首席弟子,无人能出其右。

      这次比赛是为了敲定去柯蒂斯深造的名额,在全国的钢琴天才中选出前五位,作为交换生留学深造。林慎之丝毫不怀疑,秦偲一定会是其中一员——只要他愿意。

      今天练习的最后一首,秦偲弹奏了《克罗地亚狂想曲》。与他常常表现出来的平静淡然不同,林慎之在琴音里听出了秦偲脑海里纷繁凌乱的思绪,深深的忧愁焦虑,和难以言明的愤慨。

      透过他的琴,林慎之如同真切地看见了一场战争,血流成河,尸体无人填埋,倒在猩红的泥泞之中,阴云蔽日,山川失色,不详的黑鸦占领了战火焚烧后的土地,大地变成了屠宰场。

      手指按键的动作沉重有力,甚至带着某种戾气。

      秦偲不是一个会被曲谱影响的人,他向来把情绪控制得恰到好处,往往能够完美地诠释一首曲目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更不会让自己被曲谱所表达的情感所控制,在之前,林慎之不认为这是件好事。

      音乐就是为了抒发情感,如果没有强烈的情感,弹不出好作品。可是现在秦偲终于在一首作品里倾注了多余的感情,林慎之本以为那会像是一件完美的瓷器,出现了些许的裂缝一样,变得生动起来,结果却看见了满目疮痍,那是一件打碎后,又粘起来的瓷器,他所看见的裂缝,只是其中的一道。

      那些不小心透露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深沉,仿佛来自幽暗渺远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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