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长莺飞》江山远

100、布鲁克林有棵树 天空是白的

　　因为，有一天，我看见你脸上的一滴眼泪，它来自无比遥远的国度，你在那里沉睡，你在那里受苦，你在那里躲藏，于是我懂了爱。
　　——“玫瑰”致“小王子” 1941年

　　夜空高远，飞机穿过云层，陈犹从小窗里看见逐渐霓虹的灯光，城市灯火依旧，恍如昨日。

　　然而陈犹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了。

　　在决心定下回国的机票前，陈犹去了一趟挪威。不为别的，只是好友Rome和他的爱人Rilly在此地举办婚礼。

　　那几日的时光依稀记着，落笔在日记里。

　　「2019年12月28日：

　　回国前，我去了趟挪威，是参加Rome的婚礼。来英国后，Rome是第一个愿意与我亲近的外国人。或许是因为他过于直率的性格让他说出了许多发自本心的话，又或是那些本没有意义的种族歧视，他被很多人瞧不起。

　　即使这一点，也可能是上天赋予Rome很好的品质，因为Rilly就是被他的性格打动，才拒绝一种绅士的邀约，答应了这个“最愚钝”的男孩。

　　他给Rilly准备求婚戒指那天，我也去了。他选了一枚红宝石戒指，我看上了一条蓝宝石手链，想起了孟灯爱手饰，高中时经常为躲避学生会检查，大热天也要穿长外套。

　　Rome很爽快地买下了那枚戒指，即使花费了他储存几年的工资。他认为值得，因为可以娶到心爱的姑娘。他因此笑得如沐春风，而我看着他的笑，真心祝福他。

　　我没有买下那条手链，并非囊中羞涩，只是我突然有些害怕了。阿灯，于你，现在的我到底算谁？前一任恋人，一个负心人，或是你的爱？

　　或许是真的嫉妒了。我嫉妒他，嫉妒他可以陪在你身边，可以不做选择。可如若爱，我也可以只有你一人选择，我也没有选择。

　　我深明这个道理，人很贪婪。一开始只是想做朋友，后来又想要她的感情，最终又想纠缠一辈子。

　　让我猜猜你会想和我说什么？

　　“陈犹，你选择了我，有一天或许会后悔，后悔当初没有选择另一条路。而如若你去求学，有情我们自会再相见。”

　　我会后悔吗？我现在已经后悔了。孟灯，我既后悔没能和你再坦白一点，又后悔让你思虑那么多。后悔你爱我，又离开了你。（划掉）

　　孟灯，我相信你的话。如果有缘，我们自会再相见。

　　到达挪威的第一晚，夜里就下起了大雪。幸好住宿酒店没有很差，一杯热咖啡足以让我在此夜写下这段文字。

　　亲爱的孟灯，挪威的雪今夜不会入眠。
　　我的思念亦是。」

　　「2019年12月29日：

　　今天挪威仍在大雪，原本打算去看极光的计划被搁置。昨晚看了一部电影，叫《新桥恋人》。里面男主角说了一段话：“天空是白的。”其实这是一段情话，因为下一句，女主角会说：“但云是黑的。”

　　一段充满矛盾的爱情故事，不是我喜欢的一类。但孟灯，看见这些，我总会想起你。

　　我发现我还是无法忍受离开你的日子，人可以没有爱，没有爱人。但如若他曾经拥有过，并且知道分别是短暂的，他便会无限渴望再度相逢。

　　孟灯，今天南城天气好不好？你过得开不开心？

　　为什么你的身边总有那么多人，是你太好。而你不发觉，你爱我，这实在太好了。（划掉）

　　孟灯，没有告诉你。
　　今年，我打算回去了，过个春节。

　　其实我有点想念学校门口的馄饨，英国没有南城特产的饴糖，我好久没见过你了。」

　　「2020年1月1日：

　　今天，我坐上了回国的航班。
　　孟灯，我不想让你放弃我。」

　　念及，陈犹的疲惫好像消散了些。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平稳降落在北京国际机场。感谢大家选择希望航空公司，希望这次飞行能给您留下美好的回忆。祝大家旅途愉快，下次再见！”

　　陈犹在熟悉的声音中起身，将手上的礼盒装进上衣口袋中，取下自己的行李，然后走下飞机。

　　—

　　年关将近，冬日的风已经宣布了旧学期的结束，孟灯最近忙于复习和考试，一直不是很知道外界的事。还是考试结束，她和陈方枝聊天的时候才知道，祁盛今年要回国。

　　去年也是这几天，陈眠主动问起祁盛的状况。他在美国的日子过得很平淡，主要是感情上。陈眠原以为像祁盛这种乖孩子到了新环境应该会放肆一把，他之前可向往着去飙车骑马各地旅游。

　　但看祁盛的状态，他目前没有恋爱的打算。陈眠问是不是心里想着木锦，又骂他和陈犹一样是个混蛋，让女孩伤心。

　　这件事情，后来陈方枝肯定是没有细说的。只把祁盛老学究般的人生大道理说了出来。

　　只记得祁盛当时怎么说的？

　　“她已经不喜欢我了，我是她生命当中的过去的人。因为以前我的不勇敢，没有把握好机会，所以这是我自讨苦吃。”

　　听此，孟灯突然笑了，平滑的面上挤出几条纹路，直要有擦眼泪的意思，“不好意思，最近看小说，突然觉得有点煽情，就想笑一下。”

　　“木锦都不记挂他了，该忘就忘了吧。”陈方枝呵了口气，“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曾经有过一场缘分不就好了吗？既不能珍惜机会，就要能接受迟悔。”

　　孟灯不置可否，只是将脖子上的项链摩挲了摩挲。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空落落的，好像又很实。

　　她从北京回南城的那天，正是一个初雪夜后的早晨。来接机的人不多，是她的哥哥盛祥和不愿改变穿搭的江就。

　　孟灯将行李很自然地推给盛祥，然后接过了江就的早点，是她喜欢的粤式早茶。

　　“许久不见，风华依旧。”江就笑着打趣她。

　　孟灯不恼，坐上车，赶紧暖和身子，“正年轻呢，哪用依旧这个词。”

　　“是我学识浅薄，乱用词了。应该说，云淡风轻少年闲。”江就轻笑，孟灯从那眼神中感觉到了危险，就听他慢慢道，“以前壮士豪饮，现在看，应当是痛饮。”

　　孟灯知道提的是她新写的一个醉梦李白的故事，有股莫名想捡块石头丢死他的想法。

　　“江就——”

　　“诶，怎么要吵起来了。”放完行李的盛祥刚坐在驾驶位，孟灯的声音就传进了耳朵里。

　　江就连忙要捂住她的意思，先一口说：“她说回来要喝酒，我说不行，她就气了。”

　　盛祥哼哼笑了声，“江就你问在场，谁信你说话？”

　　“那你问我？”江就啧了声，自顾自整理微乱的衣服。

　　“逗着好玩。”盛祥不甚在意地回，“回来打算呆多久？”

　　孟灯撑头看着窗外，嘴里含着吸管喝豆浆，声音半含糊着：“过完年后几天吧。”

　　窗外的雪愈发重了，想来接下来的飞机都要延误，孟灯胡乱想着。

　　车子开回家的方向。孟灯有些困，但也睡不着，回忆起了多年前的那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