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sterday Once More》人寸三

98、诗三百 曰，思无邪

　　散场的时候，苏晨送走了大部分同学，回来正好看见秦述扶着小顾晃晃悠悠站起来。

　　“咱们怎么办，一辆车也走了不这么多人。”，苏晨说。

　　温思涛：“秦蓝跟洛叶走吧，我们仨送顾言意回去。”

　　“他就喝了三瓶啤酒，这个酒量太不行了。”

　　小洛叶跟在小顾另一边问：“能走吗，不然先去顾老师家，他这样进不了宿舍吧？”

　　温思涛摆手，“别担心，指定给他送回宿舍，他们班上那几个已经回宿舍收拾了，有心理准备。”

　　小顾醉了以后难搞的很，秦述扶都扶不住他，于是说道：“太晚了，你俩先走。班长，给她俩拦个车呗。”

　　苏晨说：“还用你说，已经叫车了，5分钟内就到。”

　　秦蓝拉了拉小洛叶的胳膊，“走吧，我们先回去。”

　　小洛叶看了看小顾，“那我们先回去了，你们回去告诉小蓝一声。”

　　小顾迷蒙的眼睛看见小洛叶往外走，推开了扶着他的秦述，踉跄着往外追，“落落。”

　　秦蓝去了厕所，小洛叶等人的时候听见小顾叫自己，回头就见他晃晃悠悠过来，勉强站住之后，就见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个小盒子，里面放着一枚戒指，一个很素的圆环，一点儿装饰都没有。

　　小顾把戒指拿在手里，拉过小洛叶的一只手，套了好几次才套上去。

　　“生日礼物。”

　　小洛叶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想要摘下来。

　　“别摘。”

　　小顾握着她的手，脚下不稳，抱住了她。

　　“别摘，我爱的人叫洛叶。”

　　小洛叶听着耳边呢喃，心神震动，脑中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放轻放缓了，生怕惊动了什么。

　　“你说什么？”

　　小顾忽而抱紧了她，“落落，我想陪你一辈子。”

　　“顾言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嗯，我想让你永远都在我身边。”

　　小洛叶别开眼，任耳边的嗡鸣声褪去，“这不合适。”

　　脚步声传来，小洛叶看见苏晨他们三个过来，另一边，秦蓝也从厕所出来，她听见小顾说：“没什么不合适，除非，你不愿意。”

　　秦蓝跟小洛叶出大门的时候，小洛叶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了他红着的一双眼睛，在月夜下异常美丽。

　　出租车里非常安静，司机师傅专心开车，后面的秦蓝观察了小洛叶许久，开口说：“出什么事了吗？”

　　小洛叶一动没动，像是没有听见。

　　秦蓝只好去揽人的肩膀，小洛叶吓了一跳，“什么？”

　　“我是想问，出什么事了，你怎么看起来呆呆的？”

　　小洛叶抿了抿唇，在黑暗里摸了摸手上的戒指，悄悄取了下来，“没什么。”

　　“真的？顾言意刚才过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他就是醉了，说的话不能当真。”

　　像是回答秦蓝，也像是对自己说。

　　酒鬼的话最不可信了，像是她的爸爸，洛文诚。洛叶不知道被醉鬼的话骗过多少次，怎么还能相信？

　　小洛叶看着车窗外的夜景，肯定不是真的，肯定是骗人的，她哪里会让人喜欢？但手里的戒指却被她攥的很紧。

　　夏季到了，雨水增多，一连三天都是阴雨天气，校园里都是积水，走廊里都是湿的，小洛叶的裤腿也总是湿的，她已经尽量放慢脚步走了，但收效甚微。

　　秦老师小课堂已经暂停，这两周小洛叶总是躲着小顾，小顾一提起生日那天，小洛叶就转移话题，再加上最后一场考试近在眼前，小顾也没那么多时间见到她，小洛叶想，也好，那天晚上的事拖着拖着就能不了了之了。

　　那枚戒指被她放进了笔袋里，笔袋总是拉上拉链，偶尔，小洛叶会去摸一摸它。

　　下午吃完饭，小洛叶想起自己的笔记本用完了，于是去超市买本，从超市出来就又下起雨来，等她走到食堂，雨势已经很大了，但距离教学楼还有段距离。于是，她走进了食堂避雨。

　　或许，能看见温思涛，他总是吃饭吃的晚，要是他带着一把伞就好了。

　　食堂里，没几个人，小洛叶扫视了一圈也没见到自己认识的人，只能期盼雨不要越下越大。

　　小洛叶低头拧着自己的裤腿，拧着拧着就见有人站在了自己旁边，还没抬头就见来人蹲了下来。

　　“怎么弄得这么湿？”

　　小洛叶手一顿，“顾言意。”

　　他肩膀上都湿了，好像淋了场大雨。

　　“我帮你拧拧？”

　　小洛叶缩回了腿，“不，不用，已经差不多了。”

　　小顾仍然蹲在那里，他抬头看她，小洛叶的余光里看见他眼里的难过。

　　“洛叶，你不想看见我吗？”

　　那天晚上，他说，别躲我，今天，又说，不想看见他。

　　小洛叶忽而觉得自己真该死，顾言意那么好的人，怎么能让他一而再的难过。

　　“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小洛叶只好去看他，他整个人都潮潮的，不只是肩膀，裤子也湿了大半。

　　“先起来，你身上怎么回事？”

　　小顾就是蹲着不起，“刚才雨突然下大了，淋着了。”

　　“你先起来。”

　　“那你拉我。”

　　这么近，拉什么？

　　但小洛叶还是伸手去拉他，小顾顺势起身，坐到了小洛叶旁边的凳子上。

　　一般来说，小顾总是话多的，但现在他一声不吭，两个人之间就很冷，食堂大门的透明门帘也没什么用，冷风一过，更冷了。

　　小洛叶觉得胳膊上在起鸡皮疙瘩，摸了摸胳膊。

　　旁边一声叹息，肩膀上搭上了一件衣服。

　　“肩膀上还有点儿潮，你别披着，把胳膊伸衣服袖子里，暖和。”

　　小洛叶拉下来衣服，“你不冷？”

　　“还好，男生火力壮。”

　　小洛叶把胳膊伸进衣服袖子里，鼻间都是衣服上的味道，她好久都没有闻到了。

　　“洛叶，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你生气了？”

　　袖子里的手紧了紧，“没有。”

　　“那为什么你最近都不理我？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改。”

　　小顾偷偷看她，又说：“你生日那天，我……”

　　“我先走了。”

　　小洛叶慌忙起身就要走，小顾眼疾手快的拉住她，“洛叶，”

　　小顾跨过凳子，站到小洛叶面前，“到底那天怎么了，我说什么还是做什么了，我就算是死我也得死明白了！”

　　他那天有段时间实在是不太清醒，醒了之后买给洛叶的礼物不见了一个，还是要命的礼物，他问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看见他送礼物给洛叶，但礼物没了就是没了，他找不到了！其他人不清楚，那就只有当事人清楚，但他一说洛叶就躲开，甚至他还没走到她跟前，洛叶就躲开了。

　　这算什么？这是怎么了？

　　“你，不记得那天的事了？”

　　“记得啊，你唱歌很好听，我们还一起玩游戏，啊，对了对了，”，小顾想起个关键点。

　　那个，你爱的人在这里吗？

　　小顾心里心虚，底气不足的说：“我不说我爱的人在不在那里，其实是怕他们接着问我，我爱的人是谁，我爱我爸妈，我爸妈都在南坞，都在那里。”

　　这话里有个破绽，他们问爱的人是谁，他完全可以说是他爸妈，但当时，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就想起了洛叶，有一种冲动想要告诉她，我爱的人在这里，就在我的身边，我跟她认识很久了。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说，至少这种时候不能说，况且这里这么多人，如果洛叶不喜欢他，很容易让洛叶下不了台。当众表白这种事，如果不能确定心意还是不要干，他自己无所谓，但不能让洛叶有什么事。

　　于是他选择喝酒，但之后，记忆就模模糊糊的了。

　　他看见洛叶站在他身前，手上还拿着什么东西。

　　他听见有人问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听见有人说，这不合适。

　　他很难过。

　　手里两份给小洛叶的礼物，一份是一枚戒指，他想告诉她自己很喜欢她，还有一份是一条手链，他从秦蓝那里打听出来，小洛叶很喜欢但又觉得贵的手链。

　　戒指是他送的，手链是洛叶想要的。

　　他知道戒指的含义是什么，但也总有女生愿意买戒指戴在手上玩儿，他可以把爱意隐藏在其他的理由里，他可以忽悠她把戒指穿在钥匙上，也可以挂在笔袋上，让他的爱意一直在洛叶身边。

　　马上高三了，他没有太多时间跟她在一起，他得十分努力才能够到门槛，才能更好地站在洛叶面前，拿到那张入场券。

　　但之后的发展出乎意料，他的落落忽然开启了躲避模式，他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小洛叶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不太记得了，温思涛说你要走的时候我追着你出去，等再见到的时候我趴在你身上了，”，小顾不安的动了动，“我，我到底做什么了，我错了，还不行？你要怎么样都可以，别躲着我，别不理我，好不好？”

　　原来他不记得了。

　　心上掠过有一丝难过。

　　小洛叶摇了摇头，“没做什么，就是你站不稳，还非要跟我一起回去，我只好撑着你，你有点儿重。”

　　那可能是有点儿不好，他这么沉，洛叶本来就站不稳，自己还增加压力。

　　小顾说：“那辛苦你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可能当时就是怕你不要我了。”

　　“不要你了？”

　　小顾身体一松，“是啊，我很怕你不要我了，你要自己走，不让我陪着你。”

　　小洛叶喃喃道：“陪着我，顾言意，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我能。”

　　“像顾老师陪着姐姐那样吗？”，小洛叶低下头不敢去看他，“顾言意，你会因为顾老师爱姐姐那样，那样……”

　　爱我吗？

　　“我会。”

　　小洛叶又体会到了那天脑子一片空白的感觉。

　　“不管什么，我都会。”

　　小洛叶抬眼看见了他的一双深情眼，那天的话又出现在耳边，我爱的人叫洛叶，他拉着她的手放在胸口，我爱的人在这里。

　　没有说清楚的话，没有讲明白的情，都藏在他的那双深情眼中，她应该早就发现的，顾言意的那些偏心和爱护，她自己的那些偏袒和难过，都是有迹可循的。

　　只是那些东西都被自己排除在外了，她有什么值得顾言意喜欢的呢？一副破烂身体已经能毁掉一切美好愿景了，但又在心底企望着，当美好来临，先想到的就是拒绝，这不合适，顾言意太好了，自己没有办法给他同等的爱意，这不公平。

　　但现在，顾言意已经迈出九十九步了，只差一步，她就能获得那个美好的愿景了，一个她无法预料是吉是凶的未来。

　　小洛叶下意识的摸了摸手指，无名指上空空的，戒指在笔袋里。

　　小洛叶攥紧了手指，看着小顾问：“顾言意，你知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的下一句是什么吗？”

　　小顾脑海里开始搜索相关词条，但徒劳无功，书到用时方恨少！他怎么都没想到还有现场考试，不然现编一个？不行不行，骗谁也不能骗洛叶。

　　小洛叶笑了笑，轻声说道：“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我记住了。”

　　“那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

　　还有第二关。

　　一时之间想不起学过这句古文，一时之间也没办法解释这句话的意思，这几个字看起来也没什么语法。

　　小顾想了想，说：“可能是说，诗比较多，用一句话概括，思想比较纯洁？”

　　太过于直白，一看就是没学会信达雅。

　　“等你有空的时候去查一查。”

　　那就查一查，不过最重要的是，“你不要躲着我了，我这段时间，过得不太好，学习很累了，你还总不理我，而且，你生日那天，我想送你的礼物都没送出去。”

　　怎么还有礼物？

　　“是啊，丢了一个，现在只剩下一个了。”

　　小洛叶不明白，“是准备了两个？”

　　“嗯，有一个你喜欢的手链，我待会儿拿给你，好不好？在教室里，我这几天一直想给你，但你老师躲着我。”

　　“好，还有一个呢？”

　　小顾摸了摸头，“那个，是个戒指，我看好多女生都喜欢往手上戴个戒指，就跟风也买了一个，但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我们有空出去的时候，我再买一个给你。”

　　“不用买了。”

　　“你不喜欢？”

　　小洛叶摇头，“我喜欢，但不用买了。”

　　已经有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

　　“落落……”，小顾声音里透着委屈，他想送。

　　“不要买，我不收。”，小洛叶坚持。

　　小顾灰心丧气，“好吧。”

　　雨势变小，小洛叶把衣服还给了小顾，“对不起，前段时间我总是躲着你，是我不对。”

　　是她想不明白，但看见他的那双眼睛，小洛叶便不能再做无知，她听见了小顾的表白，自己也用“思无邪”做了回复，虽然眼前这个人可能并不十分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是他先忘了的，她隐晦表达自己的心意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他爱她，而她也爱他。

　　这就足够了。

　　那天小顾喝了酒，她没办法相信他的话，但今天小顾并没有喝酒，他仍然在说他能一直陪着她，那么，就算未来是个凶，她也想试一试。

　　顾老师没有让姐姐失望，顾言意也不会让她失望。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诗经》里面那么多的名篇，《子衿》《蒹葭》《关雎》，用一句话来说，就是“你”这个字。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顾言意。

　　两个人在两个地方，都向对方表达了爱意，一个热烈明亮，一个温柔含蓄。

　　并不需要明说，小顾心里总有一人，而那天过后，小洛叶心里的顾言意就不只是一个叫顾言意的人了。

　　那是青青子衿，是所谓伊人，是君子好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