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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赵思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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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思卓以为商禹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可实际上林风眠死后的第三天商禹就和平时无异了。
他每日巡视军营,操练士兵,只是手上总是抱着个孩子。
商禹从祁南山回来就一个人待在林风眠的小院内,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间屋子里。
那一日小商泽哭得很厉害,没有什么能安抚他,柳书看孩子已经哭到声嘶力竭,心疼地将他抱给商禹。
或许是父子连心,小商泽在商禹怀里渐渐睡着了,可往后的每一日,只要离开商禹,他就又会开始哭。
商禹将他手腕上的小银镯取下来了,没人需要这个小铃铛了。
他想,那日林风眠有听到手腕上的银铃在响吗?知道商泽在哭吗?在他那么决绝地迎向自己的箭的那一刻,他有想过他们的孩子吗?他有过半分犹豫吗?
很多事商禹其实不敢想,林风眠向来如此,想要什么,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得到。
如今他做到了,他要商禹忘不掉他,要商禹永远记住他,他终于做到了。
可然后呢?商禹记住了一个死人,然后呢?!死后的人有灵魂吗?林风眠知道这一切吗?
七日后赵思卓返程回京,商老将军同日启程,原本商泽是要带回京的,可他如今根本离不开商禹,便留在了南疆。
失去林风眠的日子似乎没有多么不同,至少外人眼中,商禹和以前没有什么变化,或许是有些许惋惜吧。
可往后的日日夜夜,也只有商禹自己清楚,世间的一切在他眼里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那些腐朽溃烂的伤口外生了一层完好的皮肉,他想,他此生,大概就是如此了。
四年后建德二十八年
大胤庄文帝驾崩,传位于第六子赵思卓,改年号为平昭。
平昭三年
南疆二王子赞亚刺杀老南疆王失败被处死,同年老南疆王传位于大王子嚓什。
平昭四年二月
嚓什继位后,受内臣森泰怂恿向大胤再次发动战争。
平南将军商禹领命讨伐,于九月底大破南疆王庭,生擒南疆王嚓什,就地处斩森泰,领大胤军队驻扎王庭。
自此,南疆归顺大胤,成为大胤国土的一部分。
商禹奉命押解嚓什回京,他已经八年没回过京城了。
商泽坐在父亲马前,好奇地看着京都的一切,他的容貌像极了他的生父林风眠,脾气秉性却随了商禹,温和敦厚。
入京后商禹片刻不停去宫里复命,商泽被柳书带回将军府。
“没想到多年不见,你依旧如故。”
赵思卓特地将赵思贤也请了来作陪,他们曾经情同手足,谁能想那一年一别,竟八年未见,人生又有几个八年。
“阿禹,再替我做一件事吧。”
大胤建国三百年,从未有过异姓王,第一位便姓商。
赵思卓册封商禹为宁安王,世袭罔替,奉皇命镇守南疆,南疆已归大胤所有,可百姓难以教化,赵思卓需要有人替他引导南疆真正归顺,这个人非商禹莫属。
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两个人,一是亲弟赵思贤,可赵思贤才干不足; 二便是商禹。
“我准你在南疆自建府邸,准你携父携子同往。商禹,这世间你是我最信任的人,我不止要南疆的土地,我更要南疆的百姓,我要大胤的文化在南疆扎根,商禹,我志在天下归心。”
商禹临行前的那一夜,赵氏兄弟与他约在将军府饮酒,三人对月而酌,匆匆少年倏忽过,如今都已为人夫、为人父。
赵思卓有些体会到当初林风眠逼他立下血誓的用意了,商禹永远会是那个商禹,而他,每每他心生游疑时,那万蛊噬心之痛又会将他拉回来,让他不至失去他的两个兄弟。
“此后便是,聚少离多了。”
将军府的一切商禹都没带走,只有他曾经的书房少了一张合婚庚帖。
宁安王赴任南疆后,大兴改革,头一件事便是罢撤圣殿,不会再有圣巫女一族,不会再有无辜可怜的女子,残忍地将自己的一生贡献给神灵。
同时,宁安王在南疆传播大胤的文化,同时也将南疆的文化一并融合。
商禹每日忙的脚不沾地,南疆境内仍有反抗势力,当年赞亚身亡,森泰立刻调转马头投向嚓什,他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哄的几位上位者都团团转。
森泰虽亡故,可他的势力依然在,他势破大胤的意志依然有人继承。
柳书将两箱书信抬到商禹书房,“这是从森泰府中搜出的所有书信,其中甚至还有当年他和林...林风眠的往来...”
已经很久没有人在商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了,这三个字是将军府的禁忌,仿佛只要他们不提,商禹就可以不想到这个人。
不想?怎么可能。
商禹看着商泽一日日长大,看着他的样貌越来越像林风眠,他根本无法忘掉。
他的伤口永远不会好,只会在那层看似完好的皮肉下越发溃烂,所有的痛都是他自己的,他不需要把伤口摊开给任何人看。
年关刚过,商禹带着商泽一路来到了祁南山,山顶大雪飘飘,商泽虽然裹得紧,小脸仍被吹得通红。
商禹将他从马上抱下来,领他朝着崖边跪地磕头,他将一壶酒倾向崖底。
每年的这日商禹都会带商泽来这儿,可他从未告诉过商泽为什么要来,磕的头是给谁的。
商泽从府中下人嘴里隐约知道了一些自己的身世,他是个很乖的孩子,不愿意去戳父亲的伤疤,每年都是默默跟着来,虔诚地磕了头,再默默跟着走。
可今年不同,今年商禹拉着他坐下,父子二人就这么坐在崖边,商禹拎起商泽腰间一直带着的小荷包。
“这里埋葬的人,是你的生父,他的名字叫——林风眠。”
“泽儿,我不愿你从旁人的口中了解他。”
“他是个...很聪明的人也很笨的人,他会很多东西,他善布局、懂医蛊、琴棋书画无一不精。他很执着,他想要做的,付出一切都会做到。他的日子很苦,他也很能吃苦,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他很漂亮,他在我眼中,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他很爱你。”
“那他为什么不在了?”
“他...”商禹看着儿子纯真的双眼,他想,曾经林风眠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他做错了一些事,一些不能回头的事,他也是为了我。他将自己能够给的,都给了我们。”
那年一身青衣染血的少年,似乎远远地站在山间看着俩父子,商禹遥遥望着,此生无缘,若有来世,我不躲你了,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