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忘》醒时春山_

37、第 37 章 商嵘知

　　商嵘知道商禹在纠结什么，林风眠所做的事无一不是越过了商禹的底线，他伤害了太多无辜的人，这些人偏偏跟商禹分割不开。
　　可另一方面，商禹又被林风眠吸引着，他的执着、他的聪明、他的有勇有谋、他的美丽，甚至，他的心狠，这些都深深吸引着商禹。
　　感情是最不讲道理的东西，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禹儿，我很少同你，提起你娘是不是？”商嵘长叹了一口气，爱妻仙逝时商禹还小，商嵘那时也忙着打仗，很少同商禹提起妻子，“一方面，我每每提起她总觉伤怀; 另一方面，她的身份...不能为外人道。”
　　“你那时还小，我什么都没同你说，后来你长大了，我们父子聚少离多，便很少有机会这样坐着讲话了。”
　　“我们商家世代守护大胤山河，你爷爷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战死沙场，我一直都是跟着二叔上阵杀敌。”

　　“那年，天比现在还要冷，当时朝中腐败严重，送来御寒的冬衣竟以稻草填充装是棉花，将士们初到南疆，又没有御寒衣物，根本扛不住南疆的寒冬。”
　　“那一日南疆偷袭我们主营，我们又饥又寒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二叔死在我眼前，我也身受重伤，落入敕勒江。可我大难不死，被江水冲到了河岸上。”
　　商禹开口问道，“您曾经说过，是我娘救了您？”

　　“对，”商嵘点头，“对外，我一直说你娘是山村医女。可你想想，敕勒江，江道那么险，又正值寒冬，怎么会有女孩儿在这个时候出现在那里呢？”
　　商嵘笑了笑，“你娘就出现了，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她的眼神纯真得像山间的小鹿。”
　　“我当时身中数箭，”商嵘拍了拍胸口的位置，“其中一箭就在这里，是她救了我。”

　　“很惊讶吧，我与她竟是以这样不可能相遇的方式相遇的。”
　　商嵘想，他当时浑身都是伤，血肉模糊，面无人色，那个女孩怎么就敢把他拖进山洞里，还在那么冷的天，出去奔波为他寻找治伤的药草。
　　“你是不是觉得你娘很厉害？”商嵘看着儿子，“禹儿，你娘，她不是大胤人，她是...南疆的圣巫女。”

　　商禹闻言，震惊地看向父亲，大胤与南疆打了几十年，自古不通婚，他的娘亲怎么会是南疆人，还是...还是圣巫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商禹不解，太多纷杂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他仿佛一直被蒙在鼓里，如今鼓面被敲破，他终于窥见了一点天光。
　　“圣巫女一族，不是...不是要至死都保持贞洁吗？”

　　“你知道圣巫族？”商嵘呼出口白气，点点头，“是啊，她们族人是要一生都保持贞洁。”
　　“你娘是逃出来的。”商嵘回忆起妻子，不再硬着脸庞，眉眼柔和，“她那时才十五岁，她们族人到了十五岁便要开始跟着大姐姐们一起祭祀祈福、行占卜祝祷之术，你娘与一个跟她同龄的女孩儿关系很好，亲如姐妹。你娘善医术祝祷，那个女孩儿则是难得一见的，于问卜之事上颇有天赋的圣巫女。”
　　“有一日，那个女孩告诉你娘，神灵降诏于她，五年后你娘会遇到南疆王，她会被迫成为南疆王的女人，她的儿子，会成为未来的南疆王，可她...她会不得善终。”

　　“两个女孩儿吓坏了，南疆王的名声她们早有耳闻，你娘不想过那样的人生。你娘早就厌了那个圣殿，她与其他女孩儿不同，她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被选做圣巫女，她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要终生侍奉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灵。她想逃走。”
　　“你娘和那个女孩儿约好了要一起走，可出发那天，女孩儿害怕了，她不敢走，她只让信鸟给你娘带了信，自己却没有来。”
　　“你娘知道了，也让信鸟给她回信，她知道逃出圣殿是九死一生的事，自己要走了，让她保重。”

　　商嵘想起妻子同他说起这些往事的神态，容颜娇俏又带着狡黠，他无奈地摇摇头，“她是个很大胆的姑娘，别人不敢做的她做，别人不敢说的她说，哪有小姑娘，敢把一个快死的大男人拖进山洞里的...”
　　“都是在圣殿中长大，她却生了一副反骨，敢从那个吃人的地方逃离出来，寻求自己的人生。若非如此，我们也无法相遇，我早就活不成了。”
　　商嵘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我告诉你你娘的事，是想让你知道，任何事你去争取，就一定会有争取出来的结果，你去做，也许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商禹久久不言，除了震撼于他父母之间的往事，震撼于他父亲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娶了一个南疆女子，他好像还想通了一件事。
　　“爹，那个女孩...善于占卜，告诉母亲所有前程的女孩儿，她叫什么？”
　　商嵘不明白商禹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回忆了一下，“圣巫女没有姓，你娘单名为鹭，那个女孩儿...似乎是——雀。”

　　“我娘临死前替我占了一卦，我一个孩子，她怕我无处容身，她叫我向北走，北边是南疆的王庭。”
　　商禹默默念着这句话。
　　不，不是的，北边不是南疆的王庭，你娘并不是要你去北边的王庭。
　　北边是将军府，林风眠的娘亲，临死前是要他来将军府。

　　雀还记得自己的那个姐妹，或许因为当初的软弱，她没有与鹭一起逃走，在世时她羞于去找鹭。
　　可她快死了，在临死前，她为了自己的孩子，推算出鹭在北边，她将自己的孩子托付了出去，但那时的林风眠太小了，他根本无法一个人来到大胤，来到将军府。
　　而雀，她或许不知道，她的姐妹在生下孩子的第三年就去世了。

　　如果六岁的林风眠能够遇见商嵘，能够商嵘带回家，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如果他娘没死，知道了这是故人的儿子，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了？
　　商禹痛苦地埋下了头，命运织了一根根又细又韧的线，将他们每个人都捆绑在了一起，动辙，鲜血淋漓。

　　“少将军！”李艺脚步匆匆地跑出来，满脸无措，“你，你快来看看吧...你再来见他一面...”
　　或许，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