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忘》醒时春山_

29、第 29 章 林

　　林风眠站在商禹的对面，缓缓张开手臂，和不远处跳着祭祀舞的那些人一样。
　　夜风鼓动着他的衣袖，勾勒着曼妙的身形，林风眠的脸色在火光的映照下白里透红，他眼尾飞扬，有种雌雄莫辨的美。
　　跳舞的人哼唱着歌，商禹听不懂唱的什么，却觉得很神圣。

　　“他们在唱祝祷词，他们在向天神祈祷，祈求天神赐福于这片土地，赐福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民，赐予他们免除灾祸、饥饿、战争。”
　　林风眠舞动着手臂向商禹解释，他双臂舒展，纤细的手指成软若无骨，结出一个又一个祭祀祈福的手印。
　　他忽然耸动双肩，两胛处似乎要生长出一对翅膀，带着他飞向高处。

　　商禹不由伸手挽留，却只能任由林风眠的一片衣袖从他手中滑过。
　　林风眠弯下腰又直起背，双臂像翅膀一样飞舞，衣袂翩翩，飘然若仙，他像一只自在的鸟，这世间没有什么能束缚住他。
　　“南疆的祭祀舞源自于一种鸟，那只鸟叫——不归。”

　　林风眠空灵得声音传来，商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似乎只要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不见，
　　“不归鸟孵化降生在终年冰雪，极夜极寒之地，他们出生时不见光，他们自出生后便一直向北飞，那是他们的使命，他们终其一生要寻找到光明温暖之地。”
　　“不归鸟刚出生时都是灰扑扑的，他们的羽毛坚硬，轻轻扇动就能割破人的皮肤，可当他们到了四季如春的栖息地，他们丑陋坚硬的羽毛就会脱落。”

　　“羽毛脱落的过程很痛苦，很多不归鸟都没有办法忍受这个过程，承受不了的不归鸟就此死去，也不被族群承认。”
　　“可只要挺过去，不归鸟就会重新生长出绒毛，五彩斑斓的、温暖的、柔软的绒毛，那是神灵赐予他们的新生的礼物。”
　　“蜕变的不归鸟凭着美丽的绒毛择偶，他们用动人的歌声寻求伴侣，南疆人喜欢这种鸟，喜欢它们冲破严寒寻往光明，喜欢它们历经苦难换来新生。”

　　林风眠的头颅高高扬起，双臂高升，宽广的衣袖落在肘间，露出白玉的手臂，他掌根合拢，手掌展开，手指弯曲，像是在与神灵对话，接受神灵赠予。
　　他足下轻点，旋转着，舞动着，身姿灵敏轻盈，向着祭祀的人群移动。
　　商禹的目光追随着他，脚步追随着他，心...追随着他。

　　不归鸟的故事并没有因为新生而结束，祝祷歌中，商禹听见林风眠的声音。
　　“求偶成功后，雄鸟和雌鸟会孕育后代。幼鸟的出生和孵化，必须在苦寒极夜之地，他们为了后代，不得不重新回到出生地。”
　　“粗硬的丑陋的灰羽是用来抗风御寒的，失去了它们，只有斑斓绒毛的不归鸟便无法在那样的苦境里活下去了，幼鸟出生，成鸟便迎来了生命的终结。”

　　我穿越极夜，历经寒风来到你身边，我褪去丑陋粗硬的羽毛，我经历剥皮抽骨的痛换来新生的五彩绒毛，我在你身边停留一瞬，我享受你的光明和温暖，我...再也回不去了。
　　黑暗将我吞噬，我无时无刻不在心向光明，不归鸟的宿命就是在循环这种痛苦，穷极一生去追求自己从未见过的光明和温暖，见过了，忘不掉了，失去了坚硬的盔甲，又得回归寒冷黑夜之中了。
　　“商禹，阿娘没有姓，我也没有姓，我的名字，叫不归。”

　　圣巫女需要一生保持贞洁，可当那个女人得知自己有了后代时，骨子里护育幼崽的本能战胜了恐惧，她想，这个世上会有一人与她血脉相连，她绝不会像自己的父母一样，将她送进这个没有一丝人味的圣殿中。
　　她给自己的孩子取名“不归”，她希望他像不归鸟一样，虽然出生苦寒，虽然一路艰辛，却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光明温暖的栖息地。
　　可是她忘了，不归鸟终究要回到他的出生地，终究是在寒冷中死去。

　　“不...”
　　商禹的心被林风眠紧紧地攥在手中，他用力一分，他便痛一分，他不要林风眠当什么不归鸟，他要他只是林风眠，那个不用畏惧夜晚的寒风，枕风而眠的林风眠。
　　“不是不归，是林风眠。”

　　林风眠已经与祭祀的人群融在一起，他舞姿柔美，身姿挺拔，神态清冷，他轻而易举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圣女临世。”
　　人群渐渐以他为中心，林风眠像一只振翅的鸟，迎着神明展翅，勾通天地，赐福人间。
　　他像不归鸟，锲而不舍地冲向光明，又义无反顾地走向黑暗。

　　有不少南疆人围过来，他们将林风眠当做神灵的载体，向林风眠祈祷，火光中，林风眠浑身充满圣洁的光辉。
　　那一瞬间，商禹真的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本该无情无欲俯瞰众生执掌杀伐，却偏偏被他以凡人之躯拉入七情六欲的人世间，沾染红尘中的爱恨。
　　商禹站在原地，望着人群里的林风眠，那一瞬，他记了一生。

　　凑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圈一圈地围着林风眠，商禹只身在圈外，其余的护卫早已被他打发地远了。
　　这是一个好机会，对于林风眠而言，如果要逃跑，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你要走吗？你走吧。走的远远的，无论走到哪里，也比回到极夜之地好。

　　“主子，走吗？”
　　最外围的人挥舞着火把，大家看不清里面的一切，林风眠越过层层人群望向商禹的方向，那一瞬，千万思绪涌入他的脑海，可又因那一眼，万万千千都归于平静。
　　“我不走了。”
　　他走不掉了。

　　人群簇拥着向商禹的方向而来，一层一层地散开，林风眠自人群中跃出，站在商禹面前，像是收回翅膀心甘情愿回归笼中的小鸟。
　　河岸燃起了烟花，万千银光中，林风眠踮起脚吻上了商禹。
　　商禹低首，迎上林风眠的双唇，一瞬便似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