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石榴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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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守12岁那年遇见杜双桥的时候，起初两人是不太熟悉的。
除开爬山虎藤上的那次对话，顾长守并没有什么机会接近杜双桥。
他干的最多的事，无非就是从院子栅栏的缝隙中偷偷观察新来的邻居。
微微发白的日光落在埋首的脖颈，照的少年人一身汗意。
顾长守也不嫌热，常常带个草编帽子、捧本书靠在爬山虎藤上，状似无意地观察新邻居。
在抛弃了往日最爱的木秋千后，总是拿着书，在邻接杜双桥院子那片爬山虎处流连的顾长守，更加清楚地察觉到了新邻居一家的特别。
杜双桥的父母很忙，父亲常年不在家，妈妈也要操心公司的事业，杜双桥或多或少都有些被忽视。
但是，杜双桥很让人放心，这可能也是杜妈妈敢把一个六岁的孩子独自放在家里的原因。
而且，杜双桥太乖了，他乖的很讨巧，几乎没有人会不喜欢他那种带着动物性的乖巧。
几乎每个工作日的早上，顾长守都能看到杜双桥和妈妈道别的场景。
杜妈妈亲亲杜双桥的脑门，嘱咐阿姨待办事项，然后风风火火地出门。
这整个过程里，杜双桥都只是笑着、乐着，最多嘟囔着妈妈这个叠词，在杜妈妈的掌心里撒娇。
“他连‘不’都不会跟妈妈说。”
顾长守微微加重了语气。
“他真的很乖。”
林娇娇惊讶地瞪大眼，小朋友对于亲近的人有着天然的占有欲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杜双桥的乖显然不同于一般孩子的范畴，更像是动物般的天然。
因为那种乖巧从来都不依赖于语言的技巧。
坦诚的说，这种乖巧让顾长守手痒心更痒。
于是，顾长守看《小王子》的时间更长了。
送走妈妈之后，杜双桥会专注于自己那段时间的爱好，有时是积木，有时是画画，有时又是拼图。
一般他的活动范围都只是门廊前的遮阳处，但六岁的杜双桥也会趁着阿姨不注意，悄悄把桌子往阳光里拉一拉。
时间长了，顾长守的观察并非豪无破绽，在某些巧合的瞬间，他常常能得到杜双桥一个笑脸。
渐渐开始，杜双桥也会在画好一幅画后，踮着脚举给旁边的大哥哥看一看。
顾长守也会矜持地点头回应。
再然后，杜双桥就像消除戒备的小兽，活动的范围越来越大，甚至能勇敢地跑向顾长守，就为了给他塞一颗奶糖。
“哥哥，好吃。”
每一次顾长守看着杜双桥的小米粒牙齿露出开来，就像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石榴的成熟。
被太阳晒的头晕的顾长守，晕头晕脑地体会到了曾经那篇课文里所描述的那般。
［石榴笑了。］
晃眼的日光下，杜双桥含着糖：“哥哥，你多大啦？”
那时候的顾长守远没有如今这般沉稳，他颇有些自豪的回答：“12岁。”
“哇，那你好大呀。”杜双桥掰着指头开始数数，“1、2、3 ……”
“8、9、10 …… 10……”数完10个指头的小石榴咬着唇有点苦恼。
顾长守伸出右手越过栅栏，接过小石榴的难题，帮他继续：“11、12 。”
少年初见韧劲的指骨伸开，摊在杜双桥面前，日光把血色都削去一层，显得温柔而又无害。
杜双桥高兴地一把抓住顾长守，笑得更开：“11、12！哥哥真厉害啊。”
顾长守被夸的心痒痒，望着矮了一大截的小石榴，温声细语地问道：“你……要不要听我讲课文？”
爬山虎栅栏的高度对于六岁的杜双桥来说，还是显得有点吃力。小石榴全身大半的力量都挂在顾长守掌心里，沉甸甸的好似捧了一掌的石榴籽。
顾长守不得不尽量把身子歪向院子那边，少年精瘦的侧腰压住爬山虎叶，略显单薄的脊柱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
还没有接受过生活毒打的杜双桥，天真地问道：“什么课文啊？”
顾长守垂下眼皮： “你以后也会学的。”
手也落得更低。
“三年级课文：《石榴笑了》。”
杜双桥不知道被什么给逗笑了，咯咯地直笑，还带着肚皮上的小软肉一起一伏。
小肉手紧紧抓着顾长守的掌心，眼尾打开去，那双宝石似的眼睛被掩盖在笑容里一闪一闪。
顾长守也笑了，他低头，下巴搁在爬山虎栅栏顶，问小朋友：“你笑什么？”
手指轻轻回握住院子那边的肉手。
“我喜欢这个。”
杜双桥也有模有样地学着顾长守，把脑袋搁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视觉的落差让他不得不抬眼看向对面的大哥哥，瞳仁在视线运动下显得又圆又亮。
顾长守终究没忍住，伸出左手挠了挠杜双桥的耳朵，结果挠得人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我也喜欢。”
可惜，小石榴太甜，石榴籽都被虫子给蛀了两颗。
一左一右，还挺对称。
顾长守终于解答了自己从小的疑惑：就算是小王子也是会长虫牙的。
林娇娇笑的咖啡都呛了一口，连忙放下杯子，咳嗽起来。
“你……不愧是你，连双桥的虫牙……都还记得有几颗。”
记得久远的糗事并非难事，可还记得糗事里的细节才是真正的厉害，林娇娇有些感慨。
顾长守客气地笑笑，递给林娇娇手边的纸巾。
他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但记忆中的小石榴还是让他觉得生动无比，记忆太绵长，一经撩拨，那股陈年香气就已经随时光生了花。
于是，顾长守隔三岔五就跟杜双桥隔着爬山虎栅栏聊天，两人也从念课文的初识升级到了以物易物的友谊。
今天小石榴送给大哥哥一颗糖，明天顾长守就回赠小石榴一颗。
每天一颗，不多不少，全进了两人的肚子。
“原本是想送他石榴的，”顾长守盯着手心，“可惜果期没到。”
那是云城罕见的一个大夏天，日光热气将整个城市包成了一座孤岛，然而小小爬山虎栅栏处的相遇却越过了盛夏和石榴，跑进了两个奶甜的圆肚子。
顾长守的脖子都被晒黑了一个度，等顾长守发现后还从杂物间里找出了一个小号草编遮阳帽送给了杜双桥。
顾长守把帽子扣在人头上，为了视线，小石榴必须不停地用肉手抬高帽檐。
日光被阻挡在帽檐之外留下一道分明的界限，脑门上的卷毛黑得越发明显，石榴籽倒是意外的白。
整来整去那帽子还是有点大，顾长守给帽檐钉了两根帽绳才能稳稳系在小石榴脑袋上。
那篇《石榴笑了》还是念给了杜双桥，课文很短，但杜双桥却好似上了瘾，央着顾长守念更多课文给自己听。
于是，被顾思量嘲笑的祖传法国儿童文学就上了场，好在杜双桥从来没听过，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天气越大，一贯要午觉的杜双桥就越容易犯困，常常听不到半截，小脑袋就歪三倒四。
顾长守怕栅栏刺着人，还给栅栏包了一层石榴花印的棉布。
杜双桥跟顾长守熟了后，就愈发粘这个邻居哥哥。
自己睡午觉的时候，也不留在客厅里了，自己搬了凉椅在门廊，睡在阴凉处，顾长守一抬眼就能瞧见。
顾长守问他原因，小石榴就回：“我想随时都看见哥哥。”
那石榴籽又顺着话音溜了出来，又乖又认真。
顾长守点点头，从那以后，只每次杜双桥睡觉那阵子，讲故事的声音就再没停过。
顾思量知道后，还笑顾长守，说那爬山虎栅栏可真是个‘拦路虎’，硬生生把两人隔成了‘牛郎织女’。
实际杜双桥也不是没有邀请过顾长守去家里玩，但小石榴提出这个邀请的时候，倒被大哥哥说教了一番。
顾长守一脸严肃，松开杜双桥的手，戳了戳他的脑门：“要学会保护自己。”
“为什么啊？”
小石榴捂住脑门，他还太小，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顾长守想想： “你看，小王子遇到的那条蛇。”
给杜双桥打了一个比喻。
“有些人就像那条蛇一样，会引诱你并且咬你，把你送到很远的地方去。”
“啊，”杜双桥担忧地皱起眉头，“那一定很痛。”
“对。”
“我知道了。”
杜双桥点点头，手又搭上了顾长守的掌心，轻轻抠他。
“但我觉得，哥哥不会是那种细得像个手指头的坏家伙。”
杜双桥说完动动食指，坏家伙则是他前段时间从译本里学的新台词。
小石榴说这话时自然又熟稔，顾长守沉默地盯着小家伙的眼睛，随后郑重地轻轻捏了捏掌中的小肉手。
“我会保护你。”
顾长守突然开口。
杜双桥又笑起来，咧嘴的瞬间喉咙里还带出了点轻微的哼声：“像那个‘我’一样？”
“对。”
“那我也是‘小王子”啦！”
小石榴开心地举起两人相握的手又放下，他咬着唇：“嗯……要有个仪式。”
杜双桥拉拉顾长守的手，顾长守顺着力度向下，小家伙低头，在少年微凸的四处指骨上各啃了一下。
小石榴抬起头朝他笑，笑得有些腼腆。
“那个‘我’有一大堆会笑的……嗯，星星！”
小石榴努力回想着剧情：“那哥哥，也将会有一大堆会笑的……石榴牙印。”
说完石榴籽又偷偷出现了，杜双桥颇有些自豪地冲顾长守眨了眨眼。
顾长守失笑，小家伙竟然还记得那篇课文里有关石榴的比喻。
少年用另一只手扶好小石榴脑门上的草编帽子，语气认真：“我为认识你而感到高兴，小王子。”
在云城并不罕见的那个夏天，顾长守终于如愿找到了小王子的一丝痕迹。
“不管你信不信，”
那一刻的顾长守没有吝啬自己素来寡淡的表达。
林娇娇吃惊地望向男人。
“无论发生过什么，”他眉眼带笑，“我始终都为认识他而感到高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石榴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