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与我何干 3 ...
-
夜色浓得化不开。
荒村死寂,街巷漆黑,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都不肯透出,整座村落如同被一只巨手按进深渊,只余阴风穿堂而过,带出若有似无的啼哭与摇篮残调,飘在空气里,黏腻刺骨。
鹿荧与沈浮刚并肩站定,话音才落,尚未细说联手除妖的安排,整个村庄上空的阴气,忽然猛地一滞。
不是消散,不是退去。
是被一股更冷、更沉、更霸道、更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压伏。
原本在暗处游走、伺机而动的邪祟气息,如同蝼蚁遇见惊雷,瞬间缩成一团,瑟瑟发抖,连半点声响都不敢再发。
空气骤然凝固。
冉钰正低着头,装作惊魂未定、紧紧牵着碧鸟的模样,指尖刚要悄悄松一口气,心脏却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不是怕妖,不是怕鬼。
是一种刻入骨髓、融进魂魄、跨越轮回都无法磨灭的——本能恐惧与悸动。
她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这气息……
这股阴冷、霸道、沉如九幽、威压四方、带着无尽戾气与反噬暗伤的气息……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要一丝一缕,就能瞬间将她拽回无数个冰冷刺骨的梦境,拽回那些鲜血、离别、绝望与身不由己的岁月。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冉钰脑子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原书里,根本没有殷饬出现在这座村庄的剧情!
转世后她成了凡人,没了仙骨,没了容颜旧貌,连气息都彻底改变。
她以为,这一世,他们山水不相逢,终生不复见。
可他偏偏又出现。
就在这里。
猝不及防,当头撞上。
冉钰指尖瞬间冰凉,死死攥着碧鸟的手,指节发白,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不敢抬头。
只能死死低着头,让额前碎发遮住眉眼,浑身微微发抖,将所有情绪全部压进心底最深处
“小姐……我、我好怕……”碧鸟声音发颤,整个人都快缩到她身后,“好冷……好吓人……”
冉钰喉咙发紧,用极其细微、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颤声叮嘱:“别说话……别抬头……别看……跟着我,低头,装作害怕就好……”
她整个人缩得更紧,微微垂肩,目光死死盯着地面尘土,呼吸放得极轻极浅,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变成一粒无人在意的尘埃。
鹿荧与沈浮也在同一刻神色剧变。
两人皆是元婴修为,仙门翘楚,灵识敏锐至极,瞬间便察觉到那股从天而降、笼罩整个村庄的恐怖力量。
不是妖邪。
不是正道。
更不是凡俗。
是一种极端霸道、极端阴冷、极端凝练、带着杀伐与禁忌气息的力量,深不可测,远超寻常修士,甚至……触及了天道禁忌边缘。
能以一己之力,压伏整片区域的妖邪与阴气,此人修为与身份,恐怖到难以想象。
鹿荧手握剑柄,青衣灵气微绽,神色凝重戒备,却不失礼数:“何方高人驾临此地?晚辈鹿荧,在此除妖安民。”
沈浮白衣清冷,周身剑气内敛如渊,目光锐利如刀,望向村口黑暗深处,声音平静却带着警惕:“阁下气息诡异,非我正道中人,深夜至此,意欲何为?”
两人下意识微微上前一步,将身后瑟瑟发抖的冉钰与碧鸟,不动声色护在身后。
气氛紧绷到一触即发。
黑暗中,脚步声缓缓响起。
不急,不缓,不重,不轻。
却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之上,震得空气微微颤动,压得人喘不过气。
没有随从,没有护卫,没有车马。
只有一道身影,独自一人,从漆黑村口,缓步走来。
月色恰好在此刻破云而出,一缕清辉洒下,照亮来人全貌。
男子一身玄衣,衣料暗沉如夜,绣着暗金隐纹,行走间衣袂微动,却不带半分烟火气,反而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死寂与贵气。
身姿极高,肩宽腰窄,脊背笔直如剑,却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与冷寂,仿佛从九幽炼狱里走出来的人。
面容俊美到近乎凌厉,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没有半分表情。
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深邃,寒如冰潭,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情绪,淡漠得像是俯瞰蝼蚁,却又藏着翻涌的戾气、隐忍的反噬暗伤、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鹿荧与沈浮同时心头一震。
未知的力量压的他们……
都生出难以匹敌的压迫感。
殷饬目光淡淡扫过全场,视线先落在鹿荧身上,略一停留,认出是仙门弟子,毫无兴趣,漠然移开。
再落在沈浮身上,同样一眼掠过,清冷剑气与正道气息,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他本就不是为妖邪而来,不是为村民而来,更不是为仙门弟子而来。
他为灵池。
为麤熔丹。
可就在他视线准备漠然扫过、彻底无视那两个缩在后面的凡人少女时——
目光忽然顿住。
顿在那个始终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缩成一团、不敢仰视的少女身上。
冉钰心脏几乎骤停。
他在看她。
他在看她!
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动、不抬、不回应,只装作被强者威压吓得魂不附体、瑟瑟发抖的普通弱女子。
指尖冰凉,冷汗浸透内衫。
一秒。
两秒。
三秒。
漫长如一生。
殷饬就那样静静看着她,漆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浅、极不易察觉的……疑惑。
更重要的是——
气息。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凡躯掩盖、却偏偏让他灵魂深处微微一动
她明明是一张陌生的脸,一身陌生的凡俗气息,一副胆小怯懦、从未见过世面的模样。
殷饬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这一丝疑惑极淡,稍纵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忽略。
他不动声色,面上依旧一片漠然冷厉,没有任何表情显露
冉钰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浑身如坠冰窟,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
他没认出她。
至少现在,还没有。
他只是觉得她奇怪,觉得她蹊跷,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让他莫名在意。
她埋下了头,埋得更深,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声音抖得恰到好处,带着凡人面对至高强者的恐惧与卑微,细若蚊蚋:“仙、仙长……我、我们好怕……”
殷饬目光移开
碧鸟也紧紧跟着发抖,一声“姐姐”喊得哽咽害怕,姐妹相依,逼真无比。
殷饬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不知在想什么。
空气死寂得可怕。
鹿荧见气氛僵持,对方虽气息诡异,却并未立刻动手,便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保持仙门分寸:“前辈深夜至此,若是与村中灵池有关,晚辈与沈浮师兄,正欲入谷除妖,不知前辈可否……”
“与你们无关。”
殷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语气淡漠得没有半分情绪,“灵池,我要。妖邪,你们随意。”
简单一句话,划清界限,宣告主权,强势至极。
他不需要与仙门弟子合作,不需要理会凡人生死,不需要解释来意。
他要的东西,便拿来。
沈浮神色冷冽,剑气微绽:“灵池乃此地异相根源,妖邪盘踞,残害孩童,你若强行闯入,只会助长阴气,祸乱更甚。”
“祸乱如何,不祸乱又如何。”殷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弧度,目光漠然扫过沈浮,“凡人生死,与我何干。”
他本就不是善类。
更不是什么正道侠客。
他只为自己元神,只为活下去,只为压制那无休止的天道反噬。
鹿荧眉头紧蹙,却也知道,此人实力深不可测,真要动手,她们两人未必能挡,反而会耽误除妖救童之事。
正当她想要再开口周旋——
殷饬忽然收回目光,不再看沈浮与鹿荧,也不再刻意盯着那个始终低头的少女,只是淡淡转身,朝着村庄深处、灵池所在的山谷方向,缓步而去。
玄衣身影融入夜色,威压依旧笼罩四野,却不再刻意针对任何人。
“今夜,别来碍事。”
冷冽的声音随风飘来,不带半分温度。
话音落下,身影已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下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威压,与满地死寂。
妖邪依旧不敢妄动。
整个村庄,依旧一片死寂。
直到那道恐怖气息彻底远去,消失在山谷深处,鹿荧与沈浮才同时微微松了口气,周身紧绷的灵气稍稍收敛。
“此人……到底是谁?”鹿荧低声开口,眉宇间满是凝重,“气息霸道阴邪,修为深不可测,绝非正道,也非寻常魔道,来历太过诡异。”
沈浮白衣清冷,目光望向山谷方向,神色凝重:“不知,但绝非善类。他要灵池,必定另有图谋,与妖邪恐怕并非一路,却也绝非为安民而来。明日入谷,我们既要除妖,也要防备此人。”
两人低声商议,语气凝重,都意识到此次之行,比预想中更加凶险。
而他们身后,冉钰依旧低着头,浑身微微发抖,仿佛还沉浸在极度恐惧之中,久久无法回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才那短短片刻,她心力绞倅
没关系已经重来了她这样安慰自己
冉钰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不能乱。
冉钰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恐惧与绝望,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惨白,眼神依旧惶恐,声音依旧颤抖,恰到好处地看向鹿荧与沈浮,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仙、仙长……刚才那位……是谁啊……好、好吓人……”
“你们不必害怕。”鹿荧立刻回过神,收敛凝重,温声安抚,“他只是过路高人,目标是灵池,不会为难你们凡人。有我与沈浮师兄在,定会护你们周全。”
沈浮也淡淡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带着一丝修士对凡人的怜悯:“今夜安心歇息,不要再出门。明日入谷,我会安排人……”
他顿了顿,想起村中早已无可用之人,便改口道:“我与鹿荧师妹会轮流守夜,你们放心。”
“多、多谢仙长……多谢两位仙长……”冉钰连忙低下头,恭顺行礼,声音哽咽感激,“我们姐妹二人,一定乖乖待在屋内,绝不乱跑,不给仙长们添麻烦……”
她姿态卑微,眼神怯懦,温顺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完美无缺,毫无破绽。
碧鸟紧紧靠着她,小声抽噎:“小姐,我怕……我们明天能不能离开这里……”
“会的,会离开的。”冉钰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颤抖,充满安抚,“等仙长们除掉妖怪,我们就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再也不来这里了。”
鹿荧与沈浮看着这一幕,心中怜惜更甚,只当是两个苦命弱女,在乱世险地之中,苦苦求生,越发坚定了除妖安民、护她们周全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