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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陈年旧事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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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未褪,荒村的阴寒反倒比深夜更重几分。鹿荧与沈浮在村口石阶上低声商议明日入灵池谷的细节,剑气与灵气交织成一层薄幕,将外界的邪祟与远处山谷里若有似无的呜咽声隔在外头。
冉钰牵着碧鸟缩在破旧屋舍的门框下,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衣摆,看似惶恐不安,实则耳力尽数铺开,一字不落地听着两人的对话
“灵池所在的幽谷,村民称其为泣血溪,百年前本是山涧清泉,滋养一方水土,后来忽然水色转红,日夜传出女子哭声,但凡靠近的人畜,皆会被拖入池底,尸骨无存。”
鹿荧指尖凝出一缕清光,在地面勾勒出幽谷的地形,眉峰紧蹙,眼底翻涌着故土遭劫的沉郁,
“我自幼在村中长大,幼时只敢远远望着那片山谷,长辈从不让靠近,说谷中藏着吃人的厉鬼。方才灵识探过,村中孩童失踪,皆是在池边玩耍时被阴气卷走,妖物不吞血肉,不□□元,只将孩童魂魄困在池水中,日夜哭嚎,分明是积了极深的怨毒,绝非寻常山精野怪所为。”
沈浮白衣沾着夜露,目光望向幽谷方向,清冷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凝重:
“我以灵识探过池底,怨气缠成血茧,层层叠叠,少说也有百年光阴,怨气越重,妖物修为越深,寻常术法根本无法化解。方才那玄衣人所言不假,他要的是灵池本源,而非妖物,可他若强行破池,只会让怨气彻底爆发,整座村落,乃至方圆百里,都会沦为炼狱。”
两人言语间,皆是对这桩诡事的疑惑——妖物作乱必有缘由,或为夺地修炼,或为复仇索命,或为执念难消,可这灵池妖邪,既不害成年男女,也不侵扰村舍屋宇
只掳走稚童魂魄,困于池中长期折磨,这般行径,太过诡异,也太过偏执,背后定然藏着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鹿荧沉默片刻,指尖微微收紧,青衣之下,身躯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她抬眼望向幽谷方向,目光穿过漆黑的街巷,落在那片被阴气笼罩的山林,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刻入骨髓的沉重:
“其实……我幼时听祖母讲过,这灵池的怨,不是天降横祸,是人造的孽。是我们清溪村,欠了一条人命,欠了一段百年都还不清的债。”
这话一出,沈浮微微一怔,冉钰垂着的头也轻轻一顿,心底了然——她前世所知的真相,终究要由这片土地的后人,亲口道来。
沈浮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体谅与探寻:“师妹既是本村人,想必知晓些外人不知的旧事?若是不便,不必勉强。”
“没有不便。”鹿荧摇了摇头,眼底泛起水光,
却强忍着没有落下,“这是我鹿家祖辈传下来的话,也是全村人守了百年的秘密,只是越瞒,罪孽越重,怨气越深,到如今,终于瞒不住了。灵池哭,村落衰,孩童失,都是报应。”
她深吸一口气,将幼时祖母趴在她枕边,压低声音、带着恐惧与愧疚讲出的过往,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那些被时光尘封、被宗族禁言、被村民刻意遗忘的往事,随着她的声音,在寒夜中铺开,每一字,都浸着血泪与悲凉。
唤清溪村,山清水秀,民风淳朴,灵池所在的幽谷,是村中最美的地方,泉水清冽,四季花开,而守着这池泉水的,是一位名叫苏怜溪的女子。
苏怜溪是外乡流落至此的孤女,生得温婉秀美,心性纯善,一手医术更是绝妙,村中老少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找她医治,分文不取,皆能痊愈。
她独居在幽谷边的竹屋里,日日守着灵泉,浇灌花草,接济贫苦,尤其喜爱孩童,村中稚童都爱围着她转
她会给孩子们做糖糕,编草环,教他们识草药,辨花草,将所有温柔与善意,都给了这座村落的人。
那时,村中族长的幼子林砚辰,是个温润正直的少年,看不惯宗族里的迂腐规矩,常常偷偷跑去幽谷,帮苏怜溪挑水劈柴
两人朝夕相处,情愫渐生,私定终身。林砚辰许诺,等他及冠,便求族长应允,娶苏怜溪为妻,一生一世,相守不离。
苏怜溪信了,她将自己贴身佩戴的、母亲留下的灵泉玉佩一分为二,半块交给林砚辰,当作定情信物,半块自己留存,盼着嫁入林家的那一日。
她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家,有了依靠,有了可以托付一生的人,却不知,宗族的偏见与世俗的凉薄,早已为她铺好了一条死路。
林家族长得知幼子与外乡孤女私定终身,勃然大怒,认为苏怜溪无父无母,出身卑贱,配不上林家嫡子,更怕她一个外乡人,坏了林家的风水与宗族规矩。
更致命的是,邻村望族愿将嫡女许配给林砚辰,陪嫁良田百亩,金银无数,能让林家一跃成为方圆百里的首富,族长利欲熏心,当即定下婚约,逼林砚辰斩断与苏怜溪的情分。
林砚辰不肯,与家族决裂,躲在幽谷竹屋,誓要与苏怜溪相守。
可他终究年轻,抵不过全族的逼迫与算计,族长以苏怜溪的性命相要挟,逼他妥协,又暗中散布谣言,说苏怜溪是妖女,用邪术迷惑林砚辰,吸噬村中的气运,才让灵泉日渐浑浊,村中频频出现小灾小难。
愚昧的村民,被谣言蒙蔽,忘了苏怜溪多年的接济与医治,忘了她的温柔与善良,只信了族长的话,将她视作祸水。那些曾围着她要糖糕的孩童,被长辈呵斥,不许再靠近她;
那些受过她恩惠的老人,也闭紧门窗,视她为不祥;连她曾真心相待的邻里,都对她恶语相向,扔石辱骂。
鹿荧的祖辈,便是当时冷眼旁观的一员,这份愧疚,代代相传,成了族人不敢触碰的伤疤。
而她倾尽真心爱着的林砚辰,最终还是屈服了。
在宗族的压力与利益的诱惑下,他选择了家族荣耀,选择了荣华富贵,亲手打碎了两人的誓言。他回到林家,迎娶了邻村望族的嫡女
大婚那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整个清溪村都沉浸在喜庆之中,无人记得,幽谷竹屋里,那个女子守着半块玉佩,哭断了肝肠。
可这,还不是最狠的。
族长怕苏怜溪心怀怨恨,日后报复林家,也怕她将两人的过往公之于众,坏了林家的名声,竟在大婚当夜,带着族中壮汉,闯入幽谷竹屋,将苏怜溪绑了起来,污蔑她偷了林家的传家之宝,要将她沉塘处死,以绝后患。
苏怜溪心如死灰,她看着围堵她的村民,看着那些她曾善待过的人,看着她爱入骨髓的林砚辰站在人群中,低着头,一言不发,连一句辩解都不肯为她说。
她笑了,笑得泪流满面,血泪从眼角滑落,滴在灵泉玉佩上,瞬间将玉佩染成了血色。
她没有挣扎,没有求饶,只是抱着那半块染血的玉佩,一步步走向灵池最深的地方。
池水漫过她的脚踝,她的腰腹,她的脖颈,最后淹没她的头顶,只留下一句凄厉到极致的诅咒,回荡在幽谷之中:
“我苏怜溪,以魂飞魄散为誓,怨这世间凉薄,恨这人心负义,咒这清溪村,百年无宁日,咒所有负我、欺我、忘恩负义之人,世代受我怨气折磨!我守过孩童,护过村落,今日便以稚童魂魄为引,困在此地,等一个公道,等一个道歉,等那个负我的人,来见我最后一面!”
话音落,灵池之水瞬间翻涌成血,怨气冲天,苏怜溪的肉身沉入池底,魂魄却因极致的怨恨与执念,凝聚成妖,日夜守在灵池之中。
而那些村民,事后怕遭报应,便将苏怜溪的名字从村中记载里彻底抹去,毁了她的竹屋,埋了她的痕迹
对外只说幽谷出了妖邪,不许任何人靠近。林砚辰一生愧疚,却从未敢再踏入幽谷一步,临终前,将那半块染血的玉佩藏入林家祠堂,留下遗言,不许后人提及此事,将这段沾满血泪的旧事,彻底掩埋在时光深处。
百年过去,清溪村日渐衰败,灵池怨气越积越重,苏怜溪的执念从未消散—
她不恨天,不恨地,只恨人心凉薄,恨被所爱之人抛弃,恨被她善待的村民背叛,她掳走孩童魂魄,不是为了作恶,而是因为她一生最爱孩童,临死前却被孩童的长辈辱骂驱赶
她想留住那些纯粹的魂魄,守着她们,就像守着自己未曾被辜负的初心,也想逼村民们记起她,记起那段被掩埋的冤屈,给她一个迟了百年的道歉。
“祖母说,苏姑娘到死,都没恨过村里的孩子,只恨大人的凉薄与背叛。”鹿荧说到此处,眼泪终于滑落,滴在青石地面,碎成一片冰凉
“我们这些后人,生在这片被她守护过、又背叛过她的土地上,日日受怨气侵扰,不是妖邪作祟,是我们欠她的,该还了。”
沈浮听完,白衣之下,指尖紧握,清冷的眸子里盛满了悲悯与怒意,良久才沉声道:
“ 何其无辜……她一生向善,待人以诚,却落得如此下场,被爱人背叛,被村民构陷,沉池而死,怨气百年不散,这不是妖邪作乱,是人心造的孽。师妹,此事因清溪村而起,你我身为正道修士,定要为她了却执念,化解这百年沉冤。”
冉钰垂着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衣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冉钰压下喉间的哽咽,依旧是怯懦逃难少女的模样,微微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鹿荧,声音细弱却带着真诚:“仙长……那位姑娘太可怜了……百年了,都没人给她一个说法,你们一定要帮帮她……”
她只做寻常附和,绝不越界,完美藏在主角身后,不抢分毫戏份,也不露出半分异常。
鹿荧拭去眼泪,眼底的悲戚化作坚定,她身为本村后人,这份债,理应由她来偿:“师兄,除妖不是目的,化解怨气,安抚冤魂,才是正道。
明日入幽谷,我们不杀她,只寻那半块染血玉佩,找到林砚辰的后人,让他们当众道歉,我也代表村中后人,向她赔罪,了却她的执念,这灵池的怨,自然会散。”
沈浮轻轻点头:“我与你一同前往,无论那玄衣人如何阻拦,定要护好怨魂,平息这场百年灾劫。”
就在此时,村落深处的幽谷方向,忽然传来一股极强的阴气波动,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女子啼哭,震得整个荒村的门窗瑟瑟作响。
殷饬
他已经提前入了幽谷,靠近了灵池。
鹿荧与沈浮也瞬间神色剧变,手握法器,起身便要赶往幽谷:“不好!那玄衣人动手了!他若伤了怨魂,怨气彻底爆发,一切都晚了!”
冉钰牵着碧鸟,下意识跟着起身,心脏狂跳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