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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灵池 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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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如墨汁倾入人间,将天地间最后一点光亮都吞得干干净净。
残阳早已沉落西山,只在天际边缘留一抹惨淡的暗红,像是被利刃划破的伤口,凝着将散未散的血光。晚风卷着荒草与尘土,掠过枯树秃枝,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孤魂在暗处低泣,又像是无数枉死之人,在这无边夜色里,一遍遍重复着生前未尽的言语。
冉钰扶着身旁早已气喘吁吁的碧鸟,一步一顿,沿着来时的路折返。
脚下是松软发黑的泥土,混杂着细碎的骨渣与腐烂的草木,每一步踩下去,都带着一股沉滞的黏腻感。周遭荒坟错落,墓碑歪斜,有的早已断裂半截,有的连碑文字迹都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余下一片斑驳的石面,在昏暗中沉默地立着,像是在诉说一段段无人问津的生死过往。
这里是乱葬岗。
一片被世人遗弃、被修士漠视、被凡俗恐惧的死地。
凡人身死,无亲无故,或是客死他乡、无人收敛,便会被随意丢在这里,任由鸟兽啄食,风雨侵蚀,最终化作一抔黄土,一缕残魂,消散在天地之间。寻常人莫说深夜至此,便是白日,也不敢多作停留,唯恐沾染上一身阴煞,冲撞了孤魂野鬼,落得家宅不宁,自身遭殃。
可冉钰却半点不惧。
不是她胆大包天,而是她早已见惯了生死,见惯了这世间最肮脏、最阴寒、最不堪的一面。上一世她身在仙门,虽是不起眼的小师妹,却也跟着师门长辈下山除祟、历练凡尘,见过比乱葬岗更可怖的凶煞,见过比孤魂更阴毒的妖邪,更见过人心深处,比鬼魅更难测的幽暗。
更何况,她如今这具凡俗躯壳,无灵根、无法力、无修为,连最粗浅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若是连这点阴寒之地都畏缩不前,往后又如何在这凶险莫测的修仙界立足,如何跟上那注定搅动风云的主角脚步?
她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苍白纤细的指尖,心头一片清明,却又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转世投胎,至今已是第十七个年头。
十七年光阴,于凡人而言,已是从襁褓稚童长成亭亭少女;于修仙者而言,不过是闭关打坐的短短一瞬,连境界皮毛都未必能悟透。可对她冉钰而言,这十七年,却是一场漫长而煎熬的重生,一场步步为营、不敢有半分差池的赌局。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原生之人。
她来自一本她曾读过的仙侠小说,一本情节跌宕、爱恨纠缠、主角一路披荆斩棘最终飞升成神的话本传奇。而她,不过是书中连姓名都只出现寥寥数次、连完整人设都算不上的边缘小师妹,一个在男女主感情线与主线剧情里,连炮灰都算不上的背景板。
是她一步踏错,一念之差,无意间打乱了原有的剧情脉络,引来了杀身之祸,也间接让男女主之间,生出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等她再度睁眼,已是轮回转世,魂魄入了一个凡俗的身躯,从头再来。
没有仙门庇佑,没有师门依靠,没有灵根资质,连最基本的修仙门槛都摸不到。
她成了这世间最不起眼的尘埃。
可她却带着上一世完整的记忆,带着对全书剧情的了如指掌,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悔恨与执念,重新站在了这片天地间。
这一世,她不能再错。
绝不能。
冉钰停下脚步,抬手按住微微发疼的眉心,闭目沉思,脑海中飞速掠过原书之中,此刻应当发生的一切。
按照书中记载,此时的女主鹿荧,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初入仙门、懵懂青涩的小弟子。
她天资卓绝,根骨奇佳,又身负逆天机缘,一路修行顺风顺水,短短数十年,便已冲破重重关卡,稳稳踏入元婴境界,成为整个仙门之中最年轻的元婴修士,声名远扬,万众瞩目。
元婴已成,寿元大增,神通大涨,下一步,便是积蓄修为,感悟天道,等待九重雷劫降临,一旦渡过,便可脱去凡胎,肉身成圣,直升仙班,成就无上大道。
书中写得清楚,鹿荧此时,距离飞升,只差最后一道天劫。
只需静心打坐,静待时机,便可水到渠成,一步登天。
可鹿荧性子向来坚韧果决,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躁与不甘,她在门派之中闭关多年,静修多年,却始终觉得机缘未至,天道不显,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她与飞升之间,让她难以突破。
她耐不住寂寞,更等不起漫长岁月。
修仙之路,本就是与天争命,与时间赛跑,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变数。
于是,鹿荧毅然做出决定——下山历练。
她要离开安逸稳固的仙门,踏入凡尘俗世,在人间烟火之中,在凶险磨难之内,寻找那一丝 的天道机缘,寻找那一道能助她冲破瓶颈、引动天劫的关键契机。
而恰在此时,一封来自家乡的传信,跨越千里,送到了她的手中。
信中所言,字字惊心。
鹿荧本是凡俗村落出身,家中尚有亲眷故土,只是自入仙门之后,便极少回乡。此次传信而来,并非寻常家书问候,而是诉说村中近来发生的一桩桩诡异怪事,一桩桩超乎常理、令人毛骨悚然的异闻。
起初,只是村中几位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老人,接连不断地做着怪梦。
梦境纷乱模糊,内容无人能说清,只知每夜入睡,便被无尽幻象缠绕,惊醒之后,心神恍惚,疲惫不堪。可奇怪的是,这些本该灯枯油尽、气息奄奄的老人,非但没有因怪梦损耗心神、日渐衰弱,反而一日比一日气色红润,容光焕发,满头白发渐渐泛出黑丝,满脸皱纹缓缓舒展,连步履都变得轻快许多,竟像是逆时而行,返老还童。
消息传开,全村上下,无不惊叹。
众人皆以为,这是天降福瑞,是山神庇佑,是先祖显灵,让这些操劳一生的老人,在晚年得以安享康健,延年益寿。家家户户焚香祈福,摆案供奉,将此等怪事,视作无上吉兆。
可随着时间推移,事情却渐渐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料,变得越来越诡异,越来越令人不安。
老人们的确是年轻了,容貌、体魄、气力,都在一点点恢复壮年模样,可他们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空洞。
常常独自一人,立在村口、田边、屋前,一动不动,长久发呆,像是魂魄离体,神游天外,对外界的声响、动静、呼唤,都恍若未闻。可偏偏,若是有人上前与他们说话,他们又能如常应答,语气平淡,逻辑清晰,与常人无异,看不出半分痴傻疯癫。
这般矛盾诡异的模样,让村民心中渐渐生出一丝隐忧,只是谁也不愿打破眼前的“福瑞”,谁也不愿承认,这看似美好的返老还童之下,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直到一年一度的祭祀祈福大会来临。
那是村中最盛大、最隆重的节日,全村老少齐聚祠堂,焚香祷告,献祭牲礼,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人丁兴旺。
一夜狂欢,一夜灯火。
可待到次日天明,晨光破晓,村民们从沉睡与狂欢中醒来,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一夜之间,村中幼儿几乎尽数消失。
襁褓之中的婴儿,蹒跚学步的稚童,天真烂漫的孩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悄无声息地带走,不留一丝痕迹,不存一点线索。家中床铺空空,衣物犹在,玩具散落一地,可那一个个鲜活稚嫩的小生命,却凭空蒸发,无影无踪。
唯有寥寥几户人家,因机缘巧合,或是深夜外出,或是孩子恰好被亲友带走,侥幸躲过一劫,留下了唯一的血脉。
整个村庄,瞬间被无边的恐惧与绝望笼罩。
哭声震天,悲嚎动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夜不能寐,日不敢出,昔日宁静祥和的村落,化作一座人间炼狱,人人自危,惶惶不可终日。
怪事至此,再也无法遮掩,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什么天降福瑞,什么返老还童,全都是假象,全都是妖邪作祟的幌子!
鹿荧接到家书,一眼便看穿其中蹊跷。
她身为元婴修士,道法精深,见识广博,一眼便断定,村中必有妖物横行,以诡异术法,掠夺生机,窃取魂魄,甚至以幼童生魂为祭,修炼邪功,霍乱人界,涂炭生灵。
于公,她是仙门弟子,身负斩妖除魔、守护凡俗的职责;于私,那是她的故土,她的亲人,她不能坐视不理。
于是,鹿荧即刻辞别师门,背负长剑,孤身下山,直奔家乡而去,誓要揪出那藏在暗处的妖邪,将其彻底斩杀,平息这场人间浩劫,还村庄一片安宁。
至于那妖物究竟是何来历,是精怪,是鬼魅,是上古遗孽,还是修行邪道的修士,书中并未提前写明,只留一段悬念,待主角亲自揭开。
而这一切,正是冉钰此刻心中反复盘算的关键。
她大致掐算了一下时间,按照剧情推进,此刻的鹿荧,应当已经辞别仙门,踏上归乡之路,不出几日,便会抵达那座出事的村庄。
她必须抢先一步赶到。
必须在鹿荧抵达之前,守在村庄附近,制造一场“恰到好处”的偶遇,让自己顺理成章地跟上主角团,跟着男女主一同查案、寻踪、抓妖、除祟。
她不能暴露自己知晓剧情,不能暴露自己重生而来,更不能表现出任何刻意接近的意图。
她要做的,只是一个恰逢其会、身陷险境、需要庇护的凡俗孤女,一个在主角除妖路上,默默跟随、偶尔相助、不抢风头、不碍大事的助攻。
她要做男女主感情线的推手,要做主线剧情的稳定剂,要把上一世因她而错乱的命数,一点点拉回正轨。
而这一切的核心,便是男女主的相遇与相知。
说到男主沈浮,冉钰心头又是一沉。
原书之中,沈浮与鹿荧,本是一同下山,一同查案,一同卷入这场村庄诡事之中。
两人同门修行,本就相识,此次一同下山历练,恰逢家乡生变,一路并肩作战,历经生死,共渡难关,在一次次危机与扶持之中,情愫渐生,心意相通,成为彼此道途之上,最坚实的依靠,最契合的道侣。
可以说,这场村庄诡事,正是男女主感情升温的关键节点,是两人命运紧紧缠绕的开端。
可上一世,因她的差错,因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蝴蝶效应,一切都变了。
剧情偏移,机缘错位,本该一同下山的沈浮与鹿荧,因故分离,各自行动,虽同在凡尘,却未曾相遇,未曾同行,更未曾一同经历那场惊心动魄的除妖之战。
待到后续剧情再遇,两人之间,早已错过了最佳的相知时机,只剩下同门之谊,只剩下彼此知晓存在、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的生疏。
没有生死与共,没有心意相通,没有暧昧情愫,更没有后来的携手渡劫、相伴飞升。
一条本该顺理成章的感情线,硬生生被掐断在起点。
想到这里,冉钰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充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疲惫。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任重而道远。
她真的有些累了。
上一世,她好歹还是仙门弟子,是与男女主同门的小师妹,同在一片屋檐下修行,同在一座山门之中生活,即便身份低微,也总有靠近的机会,总有相处的理由。
可这一世,她什么都不是。
无门无派,无灵根无法力,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孤身一人,漂泊无依,连踏入仙门的资格都没有,连靠近修士圈子的途径都找不到。
这样的她,要如何才能与身为天之骄子、元婴大能的男女主产生纠葛?要如何才能名正言顺地跟在他们身边?要如何才能不动声色地推动剧情,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的心头,让她焦躁不安,却又无可奈何。
晚风更冷,吹起她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被体温捂得微热的石头。
在这漆黑如墨的夜色里,被她攥在手中,借着微弱的灵气反光,勉强照亮脚下寸许之路,让她不至于踩中坟坑,或是绊倒在枯枝乱石之间。
她如今没了修仙之体,没了夜视神通,没了灵力护体,只是一个普通凡人,需要饮食,需要睡眠,需要休息,需要躲避风寒与凶险。
而她身边的碧鸟,这小丫头,从未吃过这般苦,从未走过这般险地,一路颠簸至此,早已面色惨白,双腿发软,连站立都有些勉强,若是再不找一处安稳之地歇息过夜,恐怕不等抵达村庄,便要先累垮在这里。
冉钰抬眼,望向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
前方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
乱葬岗腹地幽深,再往前,阴煞更重,幻境更多,凶险难测,以她如今的凡俗之躯,绝无可能硬闯。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
知晓在这乱葬岗半山腰的侧面,密林深处,藏着一座废弃古寺。
寺庙不大不小,殿堂虽旧,却还算完整,院墙虽塌,却能遮风挡雨,恰好可供两人暂时落脚,歇息一夜,养精蓄锐,明日再继续赶路。
那是眼下唯一的出路,唯一的希望。
冉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乱思绪,转头看向身旁瑟瑟发抖、却依旧强撑着不肯落泪的碧鸟,声音放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碧鸟,你帮我拿着这块石头,往东南方照。”
碧鸟微微一怔,连忙伸出颤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块青石,紧紧攥在掌心,按照冉钰的指示,微微抬手,将石头朝向东南方向,微弱的反光,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照亮前方几步之内的荒草与坟茔。
冉钰点了点头,随即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条细细的红绳,绳身色泽鲜艳,历经岁月,却依旧不曾褪色,绳尾下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身古朴,纹路精细,轻轻一晃,便会发出清脆而独特的声响。
这是她轮回之时,唯一紧紧攥在手中、跟着魂魄一同转世而来的东西。
她不知其来历,不知其功效,只知这红锁铜铃,似乎天生便能震慑阴邪,破除幻境。
方才一路走来,她们两人,已经无意间破了其中一处幻境。
那幻境以乱葬岗阴煞为引,以人心恐惧为媒,化作昔日熟悉的场景,化作逝去之人的幻影,险些让她们迷失其中,永远困在无边夜色里。
若非红铃无意间轻响,震碎幻象,她们此刻,早已沦为乱葬岗中,又一具无名枯骨。
冉钰心中清楚,此处阴煞浓郁,怨念深重,既然能生出一处幻境,便绝不会只有一处。
残存的幻境,必定还藏在四周黑暗之中,伺机而动,一旦心神失守,便会被拖入无尽幻象,永世不得脱身。
为今之计,只有以红锁铜铃开路,震碎沿途残留幻境,确保一路无阻,才能尽快找到那座半山古寺,尽早歇息,恢复体力。
她指尖捏着红绳,轻轻晃动,手腕左右试探,细细感知着空气中流动的阴煞与幻境波动。
叮——
铃音清脆,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在寂静阴森的乱葬岗中响起,如同清泉滴入寒潭,瞬间驱散了周遭一缕缕无形的阴冷气息,将那些潜藏在暗处、试图缠绕上来的幻影与邪祟,一一震碎、消融。
碧鸟紧紧握着青石,小心翼翼地照着前路,目光紧紧盯着脚下,不敢有半分分心。
有了红锁铜铃开路,果然一路顺畅。
那些无形的阻碍、暗藏的凶险、朦胧的幻象,在铃音之下,尽数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冉钰凭借上一世的记忆,辨认着山势,辨别着方向,一步一步,稳稳地向着半山腰密林行去。
不知走了多久,耳边风声渐弱,眼前黑暗似乎也淡了几分。
一座寺庙,静静映入眼帘。
它被沉沉夜色覆盖,被茂密林木遮掩,墙体斑驳,瓦片零落,山门半塌,匾额早已不见踪影,一眼望去,满是岁月沧桑与废弃荒凉。
可即便如此,即便历经风雨侵蚀,即便久无香火人烟,那寺庙残存的轮廓,依旧隐隐透着一股庄严恢弘、气势不凡的底蕴,仿佛昔日鼎盛之时,也曾香烟缭绕,钟声悠远,受万人敬仰,受四方朝拜。
绝非寻常山野小寺可比。
冉钰站在寺门前,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建筑,心头忽然一软,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涌上眼底。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很多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年少,还未曾经历后来的生死离散、物是人非。
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暮春时节,也是这样一个夕阳将落的黄昏,她初次遇见殷饬。
彼时的他,尚不是如今这般阴鸷冷厉、暴虐无常、让人捉摸不透的模样。
他鲜衣怒马,白衣胜雪,身姿挺拔,眉眼俊朗,站在阳光之下,笑容明朗,意气风发,周身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张扬与锐气,仿佛天地之间,无不可去之处,无不可为之事。
那一眼,便深深印在了她的心底,多年不曾磨灭。
冉钰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涩的笑意。
可后来呢?
后来世事变迁,风云翻涌,人心易改,情分易散。
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一步步变得沉默、变得阴翳、变得冷酷、变得暴虐,变得让人不敢靠近,让人看不懂、猜不透、摸不清。
他眼底的光,灭了。
他从一个光风霁月的少年郎,变成了一个手握生杀、性情难测的狠厉之人。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当真真是造化弄人,命运无常。
冉钰轻轻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无用的、只会拖累自己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回忆过往的时候。
现在不是沉溺伤感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率先踏入了这座废弃古寺之中。
今夜,她们只能在此暂避。
乘曦殿矗立在云海之巅,殿宇巍峨,气势磅礴,通体以玄玉铸就,雕龙刻凤,纹络通天,处处透着一股至高无上的威严与冷寂。
这里是殷饬的居所,是他闭关修行、修复元神、执掌权柄之地。
殿内常年不见日光,只燃着几盏长明幽灯,灯火昏黄,摇曳不定,将殿内影子拉得漫长而诡异,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冷却刺骨的灵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掩饰的血腥气。
殷饬盘膝坐在玉台之上,双目紧闭,周身灵气翻涌,如江河倒灌,如雷霆轰鸣。
他正在修复受损的元神。
这些年来,他修为越深,力量越强,所背负的因果与反噬便越重,每一次动用禁术,每一次强行压制力量,每一次跨越界限行事,都会遭到天道反噬,伤及根本,损耗元神。
这种反噬,无声无息,却痛入骨髓,难以根除。
忽然——
闷哼一声,压抑到极致的血气,猛地从他喉间翻涌而上。
殷饬猛地睁眼,眼底一片寒潭深寂,不见丝毫波澜,可嘴角却已溢出一缕鲜红的血线,顺着苍白下颌,缓缓滴落,落在玄色衣袍之上,绽开一朵妖异而刺目的红梅。
他面无表情,仿佛感受不到半分痛楚,仿佛那呕出的不是心头血,只是寻常清水。
又一次,被反噬了。
这种痛楚,早已熟悉到麻木。
他缓缓抬手,以指腹轻轻擦过嘴角,拭去那一抹刺目猩红。
指尖沾染的温热血迹,让他恍惚了一瞬。
记忆如同破碎的琉璃,骤然回溯,回到很多年前,回到那个鲜血淋漓、生死一线的时刻。
那时,冉钰重伤垂危,奄奄一息,倒在他的怀中,气息微弱,命悬一线,浑身是血,面色惨白如纸,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也是这样,蹲在她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去嘴角与脸颊的血迹,动作轻柔得不像他,耐心得不像他。
后来,他又亲自寻来珍稀灵药,亲自熬煮汤药,一口一口,耐心地喂她喝下,守在她床边,数日不眠不休,只为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拉回来。
那段记忆,遥远而模糊,却又清晰得刻骨铭心。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
他以为,自己早已斩断所有情丝,摒弃所有软肋,化作一个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的孤家寡人。
可原来,有些画面,有些瞬间,早已刻入魂魄,融入骨血,任凭岁月冲刷,任凭力量压制,都无法磨灭,无法遗忘。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近,沉稳而恭敬,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畏惧。
殷饬眸光一冷,瞬间收回所有飘散的思绪,周身气息骤然变得冷冽刺骨,如同寒冬降临,冰封千里。
他抬手轻轻一挥,法力涌动,瞬间将殿内残留的血迹、血气、以及方才反噬留下的异常波动,尽数清理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下一刻,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名身着黑衣、面无表情的暗卫,单膝跪地,抱拳躬身,头颅深深低下,不敢仰视玉台之上的人影,声音低沉而恭敬:
“王上。”
殷饬端坐玉台,垂眸不语,周身气压低沉,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暗卫不敢多等,连忙继续禀报,声音微微发紧:
“药师已经闭关出来,他……他这次终于炼出了麤熔丹。”
“只是药师吩咐,此丹霸道至极,药力刚猛,王上服用之时,必须配以灵池之气调和,否则不仅无法修复元神,反而会被药力反噬,伤及根本,万劫不复。”
“药师还告知属下,南方千里之外,有一座凡俗村庄,村庄中心深处,藏有一处山谷,谷中便是那上古灵池所在地,唯有那里的灵池之气,纯净浑厚,足以压制麤熔丹的霸道药力。”
灵池。
二字入耳,殷饬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关于那座灵池的传说,他并非未曾听过。
古籍之中有载,那灵池并非凡物,而是上古时期,玄女流下的眼泪所化。
传闻远古之时,玄女降临人界,怜悯众生疾苦,不惜违背天道,插手人间生老病死,救死扶伤,庇护凡俗。可人类贪婪无度,忘恩负义,见玄女法力高强,心生歹意,竟设计将她困住,妄图夺取她的神力,霸占她的仙躯。
彼时玄女因干涉人界秩序,已遭天道惩罚,短暂失去法力,无力挣脱,被困凡尘,受尽屈辱。
待到后来,她慢慢恢复法力,冲破禁锢,重返神界,却依旧难逃神帝责罚。
神帝罚她十世轮回,十世遭灾,历经人间万般苦楚,尝遍生离死别、爱恨痴缠,方能赎清罪孽,收回天道惩罚,重归神位。
玄女领罚,离开神界之前,最后一次降临人界,回到那座她最初降临、也最初被背叛的村庄。
那一日,她站在山谷之中,悔恨、悲痛、绝望、心酸,种种情绪交织,痛哭一日一夜,泪水倾泻而下,汇聚成池,千年不枯,万年不竭,化作一方蕴含上古神力、纯净无比的灵池。
传说真真假假,虚实参半,世人大多只当是一段上古神话,一段茶余饭后的谈资,听过便算,从无人当真。
更无人知晓,那灵池究竟在何处,是否真的存在。
如今药师却言之凿凿,指明灵池所在,绝非无的放矢。
殷饬神色淡漠,漫不经心,没有立刻回应,仿佛对这所谓的上古灵池、救命丹药,都毫不在意。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跪地的暗卫身上,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慑人心魄的威严:
“赤攘国,查得如何了。”
短短一句话,却让跪地的暗卫浑身一僵,神色骤然一紧,额头瞬间渗出细密冷汗,连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回王上……赤攘国,乃是一座偏远闭塞、无人问津的小国,地处蛮荒边缘,数年来,只与周边几个小部落有所往来,消息闭塞,线索极少,属下一时之间,难以查出更深内情。”
“不过属下已经派遣精锐,快马加鞭,赶赴赤攘国腹地,全力探查,想必……想必这个月内,必有消息传回。”
殷饬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幽灯摇曳,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暗卫跪在地上,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下一瞬——
一股无形的巨力,骤然降临!
如同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掐住了他的脖颈,越收越紧,力道狂暴,不容反抗。
暗卫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呼吸骤停,双目圆睁,四肢抽搐,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只能徒劳地趴在地上,痛苦不堪。
他猛地以头抢地,重重磕在冰冷玉石地面上,声音嘶哑破碎,充满恐惧与哀求:
“王上饶命!王上饶命!”
“都怪属下办事不力,属下无能,属下即刻加派人手,全速探查,绝不敢再有半分怠慢!求王上饶属下一命!”
窒息感越来越重,死亡阴影笼罩心头。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之际,那股扼住脖颈的巨力,骤然一松。
轰——
暗卫猛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咳嗽不止,面色惨白,浑身冷汗淋漓,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殷饬缓缓收回指尖,断了施法。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极淡、极冷、极嘲讽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
“我当是,孤这些年,对你们太过宽容,太过和善,让你们一个个,都忘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忘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不敢!属下不敢!”暗卫浑身颤抖,额头紧贴地面,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声音充满极致的恐惧与敬畏,“属下誓死效忠王上,绝不敢有半分异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殷饬缓缓起身。
他赤脚踩在冰冷光滑的玉质地面上,白衣垂落,身姿挺拔,却周身寒气逼人,如同从九幽地狱走出的魔神。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到殿内一侧,一幅巨大的画像之前。
画像之上,绘着一名少女。
眉眼清秀,笑容干净,身着素衣,站在梨花树下,目光清澈,不染尘埃。
殷饬停下脚步,仰头抬头,目光久久地、深深地,盯在画像之上,眼神幽深难测,情绪复杂难明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化作了一尊永恒的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暗卫几乎以为他会永远沉默下去。
殷饬才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绝,吩咐道:
“安排下去。”
“明日启程,前往南方灵池。”
暗卫心中一松,连忙重重叩首,声音恭敬无比:
“是!王上!”
云海翻涌,夜色更深。
乘曦殿的幽灯,依旧在黑暗中摇曳。
而乱葬岗古寺之中,冉钰握着那枚红锁铜铃,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必须赶在所有人之前,抵达那座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