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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古寺 初识 ...


  •   夜色如墨,泼洒在荒山古寺之上。

      冉钰碧鸟,二人气喘吁吁,跨过半塌的山门,才算真正踏入这座废弃多年的寺院。晚风穿过断墙残柱,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又像是无数孤魂在殿宇间游荡。白日里尚且显得苍凉的寺庙,入夜之后,更是阴气森森,每一道阴影里,都像是藏着看不见的眼睛。

      “公,公主……这里好吓人……”碧鸟声音发颤,小手紧紧攥着冉钰的衣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我们真的要在这里过夜吗?”

      “不然还能去哪里。”冉钰低声安抚,语气却异常平静,“乱葬岗入夜比这里凶险十倍,幻境丛生,阴煞噬人,我们连灵力都没有,出去便是死路一条。这寺庙虽旧,好歹有墙有顶,能遮风,能挡煞,比在外头强上百倍。”

      她说话间,已经借着手中青石微弱的反光,打量起整座寺院。

      前殿倾颓大半,佛像早已崩塌,只剩下半截莲台埋在尘土里,香案腐朽,蛛网密布,一眼望去满目荒凉。两侧偏殿相对完好,只是门窗破损,梁柱发黑,一看便是久无人烟。庭院中央一口古井,井沿生满青苔,深不见底,黑沉沉的井口,像是一张巨兽张开的嘴,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我们去西侧偏殿。”冉钰略一思索,便做了决定,“那边墙体完整,离井口远,相对干净一些。”

      碧鸟不敢反驳,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一步步踏过积尘深厚的地面,每一步都轻得像猫。

      偏殿内比外面稍好,虽也布满灰尘与蛛网,却尚有半张残破木榻,一角还算干燥的地面,墙角堆着几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枯柴。冉钰将碧鸟扶到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自己则弯腰检查四周,确认没有明显蛇虫鼠蚁与阴煞聚集之处,才稍稍松了口气。

      “公主我去寻点干柴,生火取暖。”碧鸟道

      冉钰点头,看她转身走出偏殿,在庭院与后殿角落翻找。好在寺庙废弃多年,枯木断枝不少,她很快抱回一捆相对干燥的柴火,用随身携带的火石反复敲打,火星溅在枯草引火物上,终于燃起一小簇微弱的火苗。

      火焰跳动,驱散了一部分黑暗与寒意,也让碧鸟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小小的火光映着两张年轻的脸庞,殿外风声呜咽,殿内寂静无声,只剩下柴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冉钰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

      连日奔波,从乱葬岗一路走到这里,精神始终高度紧绷,此刻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之机,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潮水般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

      她如今只是凡人。

      会累,会冷,会怕,会困。

      不再是那个可以辟谷数日、御风而行、一夜千里的仙门小师妹。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怀中那根红绳铃铛。指尖触到细腻绳纹与微凉铜铃,心中那股不安,才稍稍安定几分。

      方才一路红铃开路,破了数重残存幻境,可这寺庙之中,她却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是浓烈的阴煞,也不是直白的凶戾,而是一种黏腻、阴冷、若有似无的窥探,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视线无法触及的阴影里,安静地看着她们,不急着动手,只在暗处静静等待,等待她们松懈,等待夜色更深,等待最佳的时机。

      冉钰不动声色,目光看似随意扫过殿内各个角落:破损的窗棂、垂落的蛛网、堆积的尘土、歪斜的梁柱……一切都与寻常废弃古寺无异,可越是平静,她心中越是警惕。

      乱葬岗旁的寺庙,本就不可能干净。

      上一世她随师门路过,只是白日短暂停留,并未在此过夜,也未曾深入探查,只当是一处普通废寺。如今回想,那时师父眉宇间微有凝重,却未曾多言,想来也是察觉到此地不净,只是不愿惊扰弟子,又有仙力护身,不屑与小小阴物一般计较。

      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与碧鸟,两个手无寸铁的凡人,一旦真遇上什么东西,连反抗之力都没有。

      “公主……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冷?”碧鸟抱着胳膊,声音微微发颤,“明明火已经烧起来了,可我还是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像是……像是有人在后面吹气……”

      冉钰心头一紧。

      她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别胡思乱想,山风大,夜里本就寒凉,靠近火堆一些就好。”

      嘴上这般说,她却悄悄握紧了红绳铃铛,指尖微微用力。

      不能慌。

      一慌,神散,魂摇,心乱,便是给了邪祟可乘之机。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视线渐渐有些恍惚。

      火光摇曳,映得眼前景象微微扭曲,殿外风声忽大忽小,隐约间,竟像是化作了多年前那一阵轻快的马蹄声,清脆、张扬、意气风发,由远及近,闯入她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
      那也是一座寺庙。

      不是这般荒山废寺,而是山脚下一座香火还算鼎盛的古刹,飞檐翘角,朱红门窗,庭院清净,松柏苍翠,虽不算大,却整洁雅致,游人香客偶有往来,一派人间烟火气。

      刚穿过来时她是大靖朝最不受宠、却也最自由的七公主——冉钰。

      生母早逝,宫中无依,父皇淡漠,兄弟疏离,她自小便看透了宫廷倾轧与虚伪客套,无心争宠,无心夺权,无心参与任何朝堂纷争、后宅算计。别人汲汲营营,求权势,求富贵,求尊荣,求一世安稳无上,她只求一件事——清闲。

      能吃能睡,无拘无束,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应付规矩,不用强装懂事,不用背负期望。

      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生来便是一条咸鱼,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躺平。

      偏偏她自幼灵根觉醒,被云游仙师看中,接入仙门修行,成了皇室之中唯一一位修仙的公主。宫中众人敬畏她的身份,仙门之中则因她皇室身份与不算顶尖的资质,对她多有客气,却也不算亲近。她乐得如此,整日在山门中混吃等死,修炼随缘,道法随意,别人闭关苦修,她晒太阳摸鱼;别人下山斩妖除魔挣功绩,她躲在洞府里睡觉吃点心。

      仙门师长无奈,只得由她去。

      反正她不惹事,不生非,不抢资源,不斗心机,安安静静,咸鱼一条,倒也省心。

      那一次,是她难得一次休沐下山。

      仙门规矩,弟子修行数年,可准下山省亲,游历凡尘,调整心境。她懒得回宫看那些虚伪面孔,索性绕路来到边境一座小城,听闻此处山寺清静,便索性住了下来,打算混过休沐期限,再慢悠悠回山继续躺平。

      她一身寻常素衣,卸下公主珠翠,掩去仙门弟子气息,扮作普通游山女子,每日在寺中吃斋、晒太阳、看云、发呆,日子过得舒坦至极。

      她记得很清楚,那一日,天气晴好,阳光温暖,春风拂面,院中桃花开得正好,落英缤纷,铺满青石地面。

      她懒得去前殿凑热闹,便独自躲在寺庙后侧一处僻静的廊下,寻了块干净平整的青石台阶,往那一躺,闭目养神,半睡半醒,咸鱼姿态摆得十足。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耳边是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有钟鸣,有香客低语,一切都宁静得恰到好处。

      她几乎要睡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清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寺的宁静。

      不是寻常香客的温顺慢行,而是快马疾驰、肆意张扬的奔踏之声,马蹄铁敲在山门外石板路上,清脆急促,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锐气,一路直冲入寺门,毫无顾忌。

      寺中僧人惊呼劝阻,却被一股凌厉气势逼退,连靠近都不敢。

      冉钰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谁这么不懂规矩?

      佛门清净地,也敢纵马狂奔?

      她懒得起身,只微微掀开一条眼缝,漫不经心地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再也移不开。

      廊外庭院,桃花纷飞之中,一道身影策马而立。

      少年一身鲜红劲装,外罩同色披风,衣袂翻飞,鲜衣怒马,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他身姿挺拔如松,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脊背笔直,眉眼锋利,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微扬,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与不羁。

      面容俊美到近乎凌厉,一双眼眸漆黑深邃,顾盼之间,锋芒毕露,傲气冲天,仿佛世间万物,都不被他放在眼中。

      少年随手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蹄声落地,震得地面微微一颤。

      他居高临下,扫过寺中惊慌的僧人、躲闪的香客,眼神淡漠,带着几分不耐与厌烦,仿佛来到这佛门之地,于他而言,不过是顺路一停,屈尊降贵。

      “世子,寺内不宜策马。”随行护卫低声提醒,语气恭敬又小心翼翼。

      被称作“世子”的少年,唇角勾起一抹嗤笑,声音清越却冷傲:

      “本王乐意。”

      霸道狂妄,不可一世。

      那便是殷饬。

      邻国最受宠、最有权势、最无法无天的小世子。

      无人敢管,无人敢惹,无人敢违逆。

      他生来便是云端之人,锦衣玉食,权柄在握,容貌绝世,天资过人,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都是俯首称臣。

      那时的殷饬,还没有后来的阴鸷冷厉、暴虐深沉,也没有后来那一身化不开的孤寂与伤痛。他有的,只是少年人独有的、不加掩饰的张扬、骄傲、肆意、不可一世。

      天地之大,仿佛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不敢做的事。

      冉钰躺在青石台阶上,看着那道红衣烈马的身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麻烦。

      她这人,平生最怕麻烦。

      权贵争斗,皇子世子,仙门恩怨,凡尘纠葛,统统都麻烦。

      她只想安安静静躺平,晒太阳,睡大觉,混吃等死,岁月静好。

      于是,她默默闭上眼,往台阶里缩了缩,决定继续装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只求这位小世子赶紧办完事情,赶紧离开,别打扰她的清闲。

      可惜,事与愿违。

      她想躲,偏偏有人不让她躲。

      殷饬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注意到廊下那个格外“显眼”的人。

      别人要么惊慌,要么敬畏,要么躲闪,要么恭敬,唯有那个少女,一身素衣,懒洋洋躺在青石上,闭目养神,姿态闲适到近乎放肆,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不躲,不慌,不怕,不跪,不拜,不看。

      甚至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殷饬眉头微挑。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无视。

      他翻身下马,步伐随意,却自带一股压迫感,一步步朝着廊下走来。

      红衣拖地,踏过满地桃花,步步生风。

      周围僧人、护卫、香客,全都屏住呼吸,不敢作声,目光战战兢兢,落在那道悠闲躺平的身影上,暗自替她捏了把冷汗。

      这位姑娘,怕是要倒霉了。

      殷饬站在台阶下,居高临下,看着那个闭目装睡的少女,声音冷淡,带着几分玩味与挑衅:

      “你看不见本王?”

      冉钰在心里叹了口气。

      麻烦找上门了。

      她慢吞吞掀开眼,懒洋洋抬眸,视线对上少年那双傲气逼人的眼眸,没有敬畏,没有惶恐,没有谄媚,只有一脸平静、淡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咸鱼疲惫。

      她甚至还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看见了。”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世子殿下衣红似火,马骏如龙,想看不见都难。”

      “既看见了,为何不起身行礼?”殷饬语气更冷,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可知,藐视本王,是什么下场?”
      冉钰心想好端端一个休闲文书里的人物居然还有这么中二这么玛丽苏的
      真是low爆了
      按照古早作者的套路换做书里的人会怎么做呢?应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

      冉钰只是慢悠悠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姿态散漫
      管他呢,反正这个npc 和塔的任务无关,阿谀奉承他干嘛

      她歪了歪头,语气真诚又无辜:

      “应该知道。”作者给他这人设,套路她也能猜的差不多

      “那你还敢?”

      冉钰眨了眨眼,真是气笑了:

      “这位郎君,你没别的事要忙吗?你光逮着我可劲吧啦到底要干嘛……”

      “……”

      殷饬一时竟没接上话。

      他见过无数女子,温婉的,娇柔的,敬畏的,爱慕的,刻意讨好的,故作清高的,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

      一双眼睛清澈干净,无欲无求,却让人看不透她的深处

      殷饬看着她那张素净却清秀、眉眼间拧着不耐的脸,原本冰冷锐利的眼神,竟莫名滞了一下,心头那股因被无视而生出的戾气,莫名消散了几分,反倒生出几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好笑。

      殷饬唇角那抹冷傲的弧度,不知不觉柔和了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依旧傲慢,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玩味:

      “你是哪家的,这么没规矩。”

      “路人。”冉钰随口答道,重新往台阶上一靠,准备继续躺平,“路过歇脚,与世子殿下井水不犯河水。殿下忙你的,我睡我的,互不打扰,皆大欢喜,不好吗?”

      “不好。”殷饬干脆利落拒绝,看着她这副咸鱼模样,莫名就想逗弄,“本王看着你碍眼。”

      冉钰:“……”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吵架,不能惹事,不能破坏躺平大计。

      对面这位是小世子,有权有势,脾气不好,惹不起,躲不掉,麻烦至极。

      她只能耐着性子,语气诚恳:

      “那世子殿下可以选择不看。”

      “……”

      殷饬这辈子,就没被这么堵着过。

      他见过无数顺着他、捧着他、怕着他的人,第一次遇见这么会气人、又这么气不起来的。

      他盯着少女那张脸,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清越,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却不再冰冷刺骨。

      “有意思。”

      他留下三个字,转身翻身上马,不再为难她,也不再多言,策马转身,红衣翻飞,一路疾驰而去,只留下一阵马蹄声,与满院落英。

      直到那道耀眼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门外,冉钰才长长松了口气,重新躺回台阶上,捂住脸,在心里默默哀嚎。

      好好的晒太阳时光,就这么被一个麻烦世子毁了。

      真是……晦气。

      她翻了个身,继续咸鱼躺平,仿佛刚才那场短暂交锋,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时的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一场寺庙初遇,这一句“我懒”,这一抹鲜衣怒马的红色身影,会在往后岁月里,刻入她的骨血,成为她轮回转世之后,午夜梦回,最清晰、最怀念、也最心酸的一段记忆。

      那时的他,骄傲耀眼,光芒万丈。

      那时的她,咸鱼躺平,无忧无虑。

      没有后来的生死离别,没有后来的身不由己,没有后来的阴鸷暴虐,没有后来的物是人非,没有轮回,没有遗憾,没有背负,没有算计。

      一切都干净得像那场落在庭院里的桃花。
      “公主?公主!”

      急促的呼唤,将冉钰从遥远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骤然回神,心脏猛地一跳,后背竟已渗出一层冷汗。

      眼前依旧是破败偏殿,依旧是跳动的微弱火光,依旧是窗外呜呜的风声,只是火光不知何时,变得黯淡了许多,明明柴火尚足,火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几乎要熄灭。

      碧鸟脸色惨白,紧紧抓住她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公主你怎么了?你刚才一动不动,眼神直直的,叫了你好几声都不理人……吓死我了!”

      冉钰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轻轻拍了拍碧鸟的手,声音尽量平稳:“没事,只是有点累,走神了。”

      她不敢说,刚才那一瞬间,她几乎被回忆与阴气一同拉扯,险些陷进旧日幻境之中,醒不过来。

      这寺庙里的东西,比她想象中更难缠。

      不是直接伤人的凶煞,而是勾动人心执念、引动旧日情绪、趁神虚意散之时拖人入幻的阴祟。

      她刚才沉浸在回忆里,心神松懈,便被它趁虚而入。

      若不是碧鸟及时叫醒她,后果不堪设想。

      “火……火好像变小了……”碧鸟声音发颤,盯着那簇微弱的火苗,“而且……我好像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冉钰没有说话,凝神细听。

      风声之中,的确夹杂着一阵极轻、极慢、极拖沓的脚步声,从庭院方向,一步步朝偏殿走来。

      不是人的步伐。

      人的脚步有轻重,有节奏,有呼吸,有生气。

      而这脚步声,轻飘飘的,虚浮无力,像是脚不沾地,又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一步一顿,踩在尘土之上,发出细微而诡异的摩擦声。

      一步。

      两步。

      三步。

      越来越近。

      碧鸟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冉钰,把头埋在她肩头,不敢抬头,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冉钰握紧怀中红绳铃铛,指尖冰凉,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目光死死盯着偏殿那扇破损的木门。

      门缝之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脚步声,停在了门外。

      没有推门,没有进来,也没有离开。

      就停在那里。

      像是……有人站在门外,静静看着殿内。

      看着她们。

      空气仿佛凝固。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火光越来越暗,几乎只剩下一点火星,殿内陷入半明半暗的朦胧之中,阴影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变幻,像是无数只手,在暗处张牙舞爪。

      冉钰喉咙微紧,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刺骨的气息,正顺着门缝,一点点渗透进来,缠绕在她的脚踝、小腿、脊背,一点点往上爬,像是冰冷的蛇,贴着肌肤游走,让人毛骨悚然。

      碧鸟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颤,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阴冷气息,忽然微微一动。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模糊、极幽怨的叹息。

      像是女子,又像是孩童,飘忽不定,辨不真切,却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寒毛倒竖。

      紧接着——

      “咚……”

      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门板。

      不是用手,也不是用器物,而是……像是头颅,轻轻磕在木门上。

      沉闷,轻微,却异常诡异。

      一下。

      又一下。

      节奏缓慢,规律,像是一种残忍的戏弄。

      碧鸟终于忍不住,低低呜咽一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冉钰心脏猛地一缩。

      不能再等。

      再等下去,她们心神崩溃,便是任人宰割。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在那东西再次“叩门”的瞬间,骤然抬手,用力晃动手中红绳铃铛!

      “叮————!”

      一声清越、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铃音,骤然在殿内炸开!

      红绳光华微闪,虽无仙力催动,却天生克制阴邪,那铃声如同烈日破云,瞬间驱散殿内弥漫的阴冷气息,斩断那股黏腻的窥探与缠绕。

      门外叩门声,戛然而止。

      那道阴冷气息,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轻缓拖沓,却一步步远离,朝着庭院深处、古井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夜色与风声之中,再也没有出现。

      火光猛地一跳,重新明亮起来,火焰稳定,暖意散开,殿内压抑恐怖的氛围,瞬间消散大半。

      一切恢复平静。

      仿佛刚才那步步紧逼、叩门诡异,都只是一场惊魂噩梦。

      碧鸟再也忍不住,扑在冉钰怀里,小声哭了出来,又怕又累,浑身发软:“公主……刚才、刚才那是什么东西……太吓人了……”

      “没事了,已经走了。”冉钰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依旧沉稳,给她安全感,“只是山间阴祟,借着夜色与人的恐惧作祟,不算凶煞,红铃一震,它便不敢再来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中却依旧余悸未消。

      若不是怀中这根红绳铃铛,若不是她及时回神,今夜,她们两人,恐怕真的要永远留在这座古寺之中,成为下一个徘徊不去的阴魂。

      她低头,看着手中微微发烫的红铃,眼神复杂。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历?

      为何能跟着她一同转世?为何能破幻、镇煞、驱邪?

      上一世,她只当是寻常护身小物,随手带在身上,如今想来,这红铃,恐怕远比她所知的,更加不简单。

      只是现在,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

      “别怕,有我在。”冉钰轻声安慰,“火已经旺了,它不敢再来靠近。”
      “公主你累了就睡一会儿,我守着,有事我会叫你。”
      碧鸟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复,实在是体力透支到了极点

      冉钰轻轻将她放平,重新坐回火堆旁,抱膝而坐,目光望着跳动的火焰,久久没有说话。

      殿外风声依旧,夜色深沉。

      她没有睡,也睡不着。

      一方面是要守夜警惕,防止阴祟去而复返;另一方面,是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回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涟漪,久久无法平息。

      鲜衣怒马的少年,不可一世的小世子,桃花纷飞的庭院,懒散躺平的公主,一句“我懒”,一场短暂却深刻的初遇。

      那时的阳光,那时的春风,那时的桃花,那时的他与她,都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不再是那个骄傲耀眼、意气风发的少年世子,变成了乘曦殿中阴鸷冷厉、暴虐深沉、受反噬所苦、手握生杀大权的殷饬。

      她也不再是那个咸鱼躺平、无忧无虑、仙门休沐下山的七公主,变成了轮回转世、无依无靠、手无寸铁、只能追随主角求生的凡人冉钰。

      曾经的寺庙初遇,阳光正好,春风温柔。

      如今的古寺寒夜,阴风阵阵,阴祟徘徊。

      一样是寺庙,一样是夜色,一样是她,却早已不是当年的光景,不是当年的人,不是当年的心。

      冉钰轻轻低下头,将脸埋在膝盖上,眼眶微微发热。

      她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上一世咸鱼惯了,情绪向来平淡,这一世重生归来,更是步步为营,强行压下所有软弱与感伤,只往前看,只看剧情,只看生路。

      可在这样的寒夜,在这样的惊魂未定之后,在这样孤身一人、唯有回忆相伴的时刻,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情绪,还是忍不住,一点点翻涌上来。

      造化弄人。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压得她喘不过气。

      “殷饬……”

      她轻声低喃一声,声音很轻,很轻,消散在风声与火光中,无人听见。

      你现在,又在何处?

      冉钰闭上眼,轻轻摇头,将这些纷乱无用的思绪,再次强行压下。

      不能想。

      不该想。

      不必想。

      她现在,只是冉钰,一个要跟上主角、推动剧情、弥补上一世遗憾、努力活下去的凡人。

      男女主即将下山,村庄诡事即将爆发,她必须尽快赶到,抢先布局,制造偶遇,跟上主线,当好助攻,把偏离的命运,一点点拉回正轨。

      至于殷饬……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上一世不是,这一世,更不是。

      他有他的路,凶险孤寂,权倾天下。

      她有她的道,步步为营,求生求全。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问旧人长与短。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火光跳动,映着她苍白而平静的侧脸。

      夜还很长。

      寒还很深。

      但天,总会亮的。

      等到天明,她便带着碧鸟,离开这座古寺,离开乱葬岗,一路南下,赶往那座出事的村庄。

      那里,有她必须完成的事,有她必须面对的命。

      至于那些尘封的回忆,那些年少的相逢,那些回不去的时光,便永远留在这座寒夜古寺,留在这场惊魂未定的梦里,不再提起,不再触碰,不再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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