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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梦烬 月色染 ...


  •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悬月悬在墨色天幕的边缘,只堪堪泄下一缕清浅的银辉,勉强勾勒出身前那人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轮廓。

      月光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下颚缓缓往上爬,掠过削薄的唇,再溜过高挺的鼻尖,明暗在他侧脸交替拉扯,一半浸在冷光里,一半隐在浓黑的阴影中,模糊了眉眼,却唯独那双记忆深处刻了千百遍的狐狸眼,依旧锐利如淬了冰的刃,薄情得没有半分温度,直直撞进冉钰空茫的眼底。

      那是殷饬。

      是她恨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挣脱的人。

      冉钰僵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三魂七魄的木偶,四肢百骸都失了力气,连指尖都无法微动分毫。她的眸中空空洞洞,没有半分水光,没有恨,没有怨,甚至连一丝波澜都寻不见,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仿佛世间万物都与她再无干系。

      许久许久,久到月光都移了寸许,她才缓缓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迎上殷饬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娇憨与欢喜、后来浸满血泪与绝望的眼,如今只剩一片死水,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殷饬看着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而抬手,指腹轻轻揉了揉她头顶柔软的发旋,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温柔,他低低笑了一声,嗓音低沉磁性,却裹着化不开的阴鸷与玩味:“看来,公主是不喜欢孤准备的这些。”

      冉钰的沉默,像是一块投入寒潭的石子,连涟漪都未曾激起,更遑论惹怒眼前这位权倾天下、喜怒无常的帝王。他反倒自顾自地笑了起来,笑声轻浅,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让人根本猜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是喜是怒,是怜是恨,皆藏在那抹狐狸似的笑眼之下,深不见底。

      冉钰心中只剩一片了然。

      疯子,本就没什么好让人捉摸的。

      殷饬的手向来不老实,揉过发旋后,便顺着她的脖颈缓缓向下游动,指尖微凉,划过她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生理性的战栗,最终停在她薄薄的耳垂处,指腹轻轻捏住那片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欲。

      指尖触到耳垂的刹那,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幼时,抚养她长大的阿堎曾捧着她的脸,细细摩挲过她的耳垂,轻声叹道:“这孩子耳垂薄,命相浅,将来免不了大灾大难,福薄,命也薄啊……”

      那时她还小,不懂什么福薄命薄,只觉得阿堎的声音温柔,便笑着蹭进她怀里,从未想过,这句谶语,竟会一语成谶,成了她一生的枷锁。

      而如今,捏着她薄耳垂的人,是亲手将她推入地狱、让她尝尽世间苦楚的殷饬。

      “公主,”殷饬的声音压得更低,贴着她的耳畔响起,热气拂过耳尖,带着酒酿的甜香,却冷得刺骨,“孤想让你活,你怎么,就偏偏不肯呢?”

      冉钰终于动了动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剩刺骨的嘲讽:“如果是用那么多人的命,换我苟延残喘地活,我宁愿立刻去死。”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殷饬那张俊美却阴鸷的脸,字字泣血,却又平静得可怕,“况且,我现在这不人不鬼、生不如死的样子,不也是拜你所赐吗?殷饬,我已经为我的年少无知,为我当初瞎了眼的倾心,付出了最惨痛的代价。而你,早晚也会为你今日的偏执与疯狂,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收手吧,我好累,真的好累……你不累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字字戳在殷饬的心口。

      可他像是全然没有听见,眉眼间的笑意未减,反而转身端起一旁案上盛着酒酿露子的玉盏,白玉勺舀起清甜的酒露,递到冉钰唇边,动作温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他囚禁的囚徒。

      冉钰牙关紧咬,唇瓣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半点不肯张口。

      甜腻的酒酿露子顺着她紧致的唇角滑落,顺着光洁的下巴,缓缓淌进衣领,浸湿了胸口的衣料,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殷饬也不恼,放下玉盏,拿起一旁绣着缠枝莲纹的锦帕,指腹细细擦拭着她下巴与脖颈上的酒渍,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在擦拭一件不容玷污的圣物。“既然公主不想喝,那我们便休息。”他轻声道,话音落下,便伸手拢紧了冉钰肩头的衣料,长臂一伸,将她整个人都紧紧圈入怀中,胸膛宽阔而温暖,却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将她牢牢困在其中。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慢慢理着她散落在肩头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缓慢而偏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就在这窒息的温柔与禁锢之中,眼前的画面骤然碎裂——

      像是琉璃砸在地上,光影崩散,幻境戛然而止。

      冉钰猛地回过神,指尖微微一颤,抬头望去,方才还近在咫尺的殷饬,那双犀利薄情的狐狸眼,那带着酒酿甜香的怀抱,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串垂在藤蔓上的熟透葡萄,紫黑饱满,汁水顺着果柄缓缓滴落,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是幻术。

      她淡淡收回目光,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历经沧桑后的平静。

      环顾四周,曾经熟悉的一砖一瓦、一墙一院,早已在岁月与战火中破败不堪,断壁残垣林立,荒草没径,蛛网密布,昔日繁华的十八浔城,如今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风穿过断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亡魂的呜咽。

      “公主!”身旁的碧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发白,紧紧拽着冉钰的衣袖,声音都带着颤,“这儿也太邪乎了吧!您看您还让我把那些法器都扔了,这往后指不定还遇见什么妖魔鬼怪、幻境迷障呢,到时候我们手无寸铁,可怎么办啊……”

      冉钰看着眼前破败的景象,唇角勾起一抹无所谓的笑,轻描淡写:“他若真心想致幻,用什么法器都没用。刚才那不过是多年前遗留的旧幻境,困在此地太久,太久没人来过了,我们,或许是十八浔封城之后,进来的第一人。”

      碧鸟听得一头雾水,挠了挠头,满脸不解:“公主,不是说前几年也有不少能人志士、江湖侠客来这里一探究竟吗?怎么会只有我们是第一个?”

      冉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轻轻挑眉,语气漫不经心:“我瞎说的。”

      碧鸟一噎,竟无言以对。

      冉钰却不再看她,目光落在眼前断墙下的一条青石小路上,路面早已被荒草覆盖,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精心铺就的痕迹。

      心头猛地一涩。

      为什么……当初那条她最爱走的小路,你还为我留着?

      殷饬,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终究会回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我还活着,从未真正离开过?

      眼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滚烫的水汽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前尘往事,爱恨痴缠,从此一笔勾销。

      她与殷饬,再无瓜葛,永不相见。

      “公主,接下来我们要往哪走啊?”碧鸟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指着前方被乱石堵死的路口,满脸焦急,“前面是死路啊,根本走不通!”

      死路?

      冉钰心头一动,不再理会眼前的乱石,转而在心中疯狂呼唤——

      系统!系统!系统!

      沉寂了许久、一直装死的系统,终于在她近乎崩溃的呼唤中,慢悠悠地有了反应,冰冷的机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不带半分感情:【宿主,你已解锁新篇章——十八浔。请选择你所需要的前尘旧物。】

      话音落下,冉钰眼前凭空出现三道淡金色的光纹,分别悬浮着三件器物——

      纸骨扇,扇面素白,骨节莹润,是当年她亲手赠予殷饬的定情之物;

      琼羽笔,笔杆镶玉,羽毫如雪,是她当年在宫中习字专用的御笔,后来落入殷饬手中;

      须雾帽,帽身漆黑,绣着暗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

      三件器物,皆是她上一世与殷饬纠缠不休的见证。

      冉钰看着眼前的三样东西,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几乎要炸开来。她在心中对着系统怒吼:【系统!为什么这三个出现过的道具,我重生之后还会出现?!我真的不想再步前尘,不想再和殷饬有任何牵扯,我只想完成任务回家!】

      上一世,她被这三件器物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落入殷饬的圈套,从金尊玉贵的公主,变成国破家亡的囚徒,最后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那钻心蚀骨的痛,那无边无际的绝望,她承受过一次,便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宿主,这三件器物,对应三种不一样的人生转折点。】系统的机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诱导,【这一次,你可以依靠自己的选择,彻底改变上一世的结局,或许,还能提前完成任务,早日回到你原来的世界。】

      又是画大饼。

      又是这一套虚无缥缈的承诺。

      冉钰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与绝望。她知道,系统从不会给她退路,无论她愿不愿意,都必须做出选择。

      纸骨扇,对应情劫,选它,便会重蹈上一世倾心错付的覆辙;

      琼羽笔,对应权斗,选它,便会再次卷入朝堂纷争,与殷饬权谋相搏;

      唯有须雾帽,邪气凛然,来历可怖,却也是最不像会与情爱纠缠的一件。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忍着心头的不适,对着系统冷声道:【我选第三个,须雾帽。】

      【宿主,新生已开始,恭喜你开启第二条任务线,祝你早日回家。】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恭喜,话音刚落,便再次陷入沉寂,无论冉钰怎么呼唤,都再也没有半点反应。

      冉钰欲哭无泪,只觉得浑身冰凉。

      她比谁都清楚,须雾帽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当年殷饬攻破她的国都、登基为帝时,用三百位忠君奸臣、两千位守节百姓的血肉魂魄,投入炼丹炉中燃化淬炼而成的邪物,帽中聚集了人间最极致的七情六欲之恶——贪、妒、私、怒、懒、恨、色、蛮,八恶齐聚,邪气滔天。

      持有此帽者,可一眼看透人心底最隐秘的弱点,加以利用,挑拨离间,让世人互相残杀,血流成河。

      上一世,殷饬便是戴着这顶须雾帽,横扫天下,铲除异己,让世间生灵涂炭,也让她的家国,化为一片焦土。

      而这顶邪帽,究竟对应着怎样的转折点,她一无所知,只知道,选了它,便意味着她要再次踏入殷饬用鲜血与罪恶铺就的深渊,再也无法全身而退。

      深吸一口气,冉钰压下心头所有的情绪,转身看向一脸茫然的碧鸟,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淡淡吩咐:“十八浔南下百里,有一处隐秘的村庄,传闻村中藏有秘宝,富可敌国,我们去那里看一看。”

      碧鸟虽有不解,却也不敢多问,连忙点头应下,跟在冉钰身后,绕过堵路的乱石,朝着南方的方向走去。

      残阳西斜,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消失在十八浔破败的街巷深处。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城,乘曦殿内。

      殿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冷寂的压抑,香炉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殿中浓得化不开的阴鸷与孤寂。

      殷饬身着一袭玄色龙纹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指尖反复摩挲着腕间一串赤红的朱砂串,串珠圆润,色泽浓艳,是用少女心头血浸染而成,贴身佩戴多年,早已与他的气息融为一体。

      他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将一支刚燃起的线香,轻轻插在案上一幅装裱精致的画前。

      画中女子,身着华服,眉眼娇俏,笑靥如花,正是年少时的冉钰,金尊玉贵,眉眼弯弯,眼底盛满了不谙世事的欢喜,一眼望去,便让人觉得心头温暖。

      这是他藏了十余年的画,是他穷尽一生,都想重新拥有的模样。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声音恭敬而谨慎:“王上,属下已打探清楚,西南边境之处,有一小国名为赤攘,国小力弱,却偏安一隅,多年未卷入中原纷争。该国皇后所出的三公主,生辰乃是孟春丑时,与当年的冉钰公主,分毫不差。”

      暗卫的声音微微顿了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如果此次消息准确,属下想,那位赤攘国三公主,就是……您找了十余年的人。”

      殷饬摩挲朱砂串的指尖,骤然一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沉水香的烟气仿佛都停滞在半空,连呼吸都变得格外沉重。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标志性的狐狸眼,不再有平日的阴鸷与玩味,只剩一片翻涌的狂喜与偏执,眼底深处,是压抑了十余年的思念与疯狂,像沉睡的凶兽,终于等到了猎物的踪迹。

      腕间的朱砂串,被他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他却浑然不觉,薄唇缓缓勾起一抹极深、极冷、又极温柔的笑,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势在必得的霸道,一字一句,轻缓却掷地有声:

      “这么久,整整十余年,孤还是,等到了。”

      话音落下,他抬眸望向西南方向的天际,目光穿透重重宫墙,穿透万里山河,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身影。

      冉钰。

      殿内的线香,燃得更旺,烟气缭绕,将他的身影笼罩其中,那双眼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犀利依旧,薄情依旧,却多了一份足以焚尽世间一切的执念与爱意。

      十八浔的风,吹不到乘曦殿。

      可冉钰的踪迹,早已顺着风,落入了他的眼底。

      而那顶被冉钰选中的须雾帽,在她的行囊中,静静散发着淡淡的黑雾,仿佛预示着,新一轮的血雨腥风,与爱恨痴缠,即将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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