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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殿下,今日行个牙牌令,如何?”景渊回身,笑问道。

      “牙牌令终须耍得热闹才尽兴,今日王弟腹中不适,就我们三人行什么牙牌令,不若‘飞红’好了。”我蹙眉道,实在不知景渊意欲何为,只得顺他的意,行个简单的酒令玩玩,好歹别误了今日之事。

      景渊笑道:“也罢,那就飞红,我且来抛砖引玉,华莲飞红依翠潋。”本王胸口一窒,好一句一语双关!站在景渊对面的啓澜闻言轻轻点点头,赞道:“萧大人果然出语不凡,草民就斗胆献丑,接上一句:诃子渐红飞渊沦。”

      稽诃,景渊,且意境更深。

      本王瞧了瞧两个迎面而立的男子,一样的才思敏捷一样的风华正茂,只是一黑一白,一明一暗,绕花了我的眼。

      “王兄,快快!”景王倒是着急,满头大汗地催促道,竟然比本王还上心些,本王心中一动,干笑了两声,道:“飞红……这飞红……”

      “殿下,你可要快些哦!”景渊凑到我身边来,娇道:“可不准你让了我,这东西怎么难得倒你?”本王顺手将他揽在怀中,豪气地一挥筷子,目光却飘向淡漠如水的啓澜,朗声道:“飞踏嫣红马蹄香!”

      景王掩着嘴嗤嗤笑道:“王兄!你这句诗中是哪个踏?我瞧着王兄那美人榻上,可是嫣红不少呢!应景,此诗实在太应景了!”本王面上一红……其实,景王你真的想多了,本王才不是你想象中的种马。

      “殿下你实在是负了这酒令的清雅之名……算了,还是景渊和许公子来玩吧!”景渊依在本王身上,侧着头道:“我开始了!红梅飞雪迎春至。”

      “俗了。”本王低声道。

      “你懂什么啊!”景渊嗔怪一声,狠狠地掐了本王一把,低声道:“景渊此句可是大有深意,只恐殿下听不懂,还有……再看许啓澜,晚上我就把你眼珠抠下来。”本王的右眼猛地一阵大跳,讪讪一笑,立即调转目光投在景王那张肥脸上。

      “片红飞入白屋贫。”

      “飞雪何时入红帐?”

      “静待飞将解红袍。”
      ……

      景渊和啓澜越对越上火,两人皆面色不虞,你来我往甚是激烈。我冲景王招招手,道:“王弟,坐到我身边来,既然景渊跟许公子斗得热闹,就让他们到一处斗去。”景王愣了愣,踟蹰片刻,还是跟景渊换了个位置。

      “我这些日子很心烦,所以才来找你喝喝酒。”说着,我开始自斟自饮,景王也不阻挡,装傻道:“王兄为了何事心烦?”

      本王摒退左右,用指头蘸了酒水,在案上写了个字:反。

      “啪……”景王失手将本王的犀角杯砸了下去。

      景渊和啓澜同时回过头来,本王挥了挥手,道:“喝多了,眼花,你们继续玩吧!”

      “王兄,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做不得啊!”景王的手覆在本王手上,汗涔涔的。我冷冷瞧他一眼,眼光似锥子一眼投了过去,道:“你可知楚楼的卿才?”

      “知……知道。”

      “他告诉我,你有谋反之意……”我附在景王耳边,话音刚落,他那肉山一般的身体晃了起来,摇得本王桌上的银器一阵微响。

      我用力按住景王,声色俱厉地道:“想当年沾上这个字的哥哥们全都没有好下场,若此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你有几条命可以丢?”

      “我……我……”景王哆哆嗦嗦起来,本王顺势架住他,冲门外吆喝了一声,“齐总管,王弟不适,使人带景王殿下登东。”话音刚落,齐总管带着两名汉子走了进来,景王悲绝地看了我一眼,死死抓住我的手,半凸着金鱼眼,道:“王兄,我,我……”

      眼见他如此难堪,我不禁在他耳边厉声说:“你怕什么?难道我会傻到在庆王府害你?还不快去?好好收拾一下再回来,我还有话说!”

      景王这才松了手,一张肉脸上全是一道道深壕皱纹,他路过景渊身边的时候,忽然一把抓起景渊,讪讪道:“本王出恭不喜一个人去,王兄,借萧大人一用……”我点了点头,景王抓着愕然的景渊,急忙忙地被人搀着出去了。

      房间里,就剩我和他,隔着两张瘿木酒桌,四条配椅,十几盘珍馐佳肴和四只犀角酒杯以及漂浮在室中的灰尘。不知不觉中,我走到了他身边,他平视着我,平静的脸上看不出悲喜。

      “啓澜。”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的凉立即沁进我的心脾。

      “你跟着皇上多久了?”

      “什么?”他淡淡地问。

      “我知道皇上想杀我,其实你要是想要我性命的话,不用这么麻烦的……我早已说过,只要你开口,我这条命随时都是你的,你离开皇上吧,这些事太危险了……”

      “殿下。”啓澜收回了手,道:“我真的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从入朝那一日便是皇上的臣子,就算是被革职,也还是皇上的子民,就算死了,亦是本朝的鬼,有什么不对么?”

      我怔怔地看着他,只见他凛若冰霜地道:“殿下,人人都知道你出寺是为了什么,打倒了浙派、陇上派,殿下的人望就到了极致,像殿下这样的人,岂不是比浙派、陇上派更令人感到惧怕么?”

      话音刚落,我将他一把揽入怀中,伏在他的肩膀,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西府海棠香,我从他怀中轻轻抽了支萧出来,放进了自己怀里,道:“你和景渊的飞红酒令,我听懂了,其实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赌一把,赌你对我并非丝毫无情。”

      啓澜一把推开我,半咬着牙,刚毅非常,说:“殿下,你不要会错意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生为许家的人自然要为许家筹谋,殿下可不要搞错!再者,殿下待我无需这般柔情,今日你有情人,我亦有爱人,还望殿下自重!”

      “你是死也不肯跟我走了么?”

      “是。”

      我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用力地掐住他的脸,厉声低吼:“为什么?”

      啓澜冷笑一下,“为什么?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我恨你恨得想食肉寝皮!殿下,你不止赌错了,你还想错了,我倒是好奇,皇上身后有高人指点么?”

      “我有没有想错,你我心中再清楚不过,我只想问你那日早朝会对我笑?”

      啓澜微微笑道:“我笑我终于有机会亲手打倒你了!王爷今日之话,我会记得,草民在这里谢过王爷了!”……我松开了手,一阵天旋地转,用力撑着桌子,缓缓坐了下来,一杯酒下肚,眼眶便烧得通红,险险落了泪下来。

      “啓澜,”我摇摇晃晃站起来,衣袖带着酒壶落在了地上,碎成一地残渣。门外传来齐总管的声音,关切地问:“殿下,不要紧吧?”

      “无妨。”

      “萧大人和景王殿下已过东院了。”

      “嗯……”我捏住啓澜的肩膀,沉声道:“方便的时候替我告诉他,我连王爷都不想做,只想带着一个人远走天涯。”啓澜星目中笼上一股淡雾,随即又隐了下去,他后退一步,略带讥屑之色地道:“殿下,你同我说这些没有用,我怎么会让你这么逍遥于世呢?”

      我明白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啊!我定定看了啓澜一眼,转过身去,却不想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手正好按在酒壶渣上,一股子血流了出来。这一摔,摔得极狠,本王眼前黑了黑,再睁开时恰好看到那半截月白袍子的袖子缩了回去。

      他是想扶住我的吧?是在隐藏什么吗?

      “殿下!”齐总管高呼一声,自门后狂奔而来,拉住本王的手掌,惊呼道:“殿下,这是怎么了?快,快传大夫来……”

      顿时,丫鬟婆子乱成一团。

      “慌什么?打盆热水到隔壁放着,等下景王殿下回来让他去找我,顺便让大夫也帮他瞧瞧。”我冲齐总管吼了一通,由他搀扶着至隔壁暖阁而去,掠过啓澜身边时,我没有停留,第一次没有停留。因为,刚才的一瞬间,我已看得明明白白,在他心中,儿女情长不过是茶盏上的尘土,吹了便吹了,无关紧要。可是,就算他这样,本王还是愿意做那尘土,就算是能被看到,也是好的。
      ……

      “王兄……”景王站在门口怯怯地叫了一声,我接过丫鬟手中的布带,道:“你们都下去吧,除了齐总管,任何人不得靠近。”丫鬟婆子应了一声,退得干干净净。

      “王兄,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你瞧瞧这是什么?”说着,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件玄衣丢在地上,揪着景王的衣领道:“你想谋反也不要让人抓到把柄,一个区区楚楼的哥儿都敢举报你,你还有什么能耐在皇上眼皮子底下造反?”景王面色惨白,一把扭住我的手,跪着爬到我脚边,一脸鼻水地嚎着:“王兄救我,这个,这个是那个贱人送的,我……我……我从来没想过谋反啊!”说着,一个劲地抽打着自己的脸,道:“我是猪油蒙了心啊!一时间被人恭维了一下就就就……但是王兄,我是真的没有谋反啊,这件衣服我压根就没带到王府去过,王兄你救救我,我是被冤枉的……何况,何况就这么一件衣服,也不能说我谋反啊!”

      我居高临下地瞧着景王,忽然觉得他有些可笑,若是仔细看看便知这压根就不是卿才送他的那件玄衣,这种东西卿才又怎么会给我,只不过是我遇袭后,齐总管一时恼怒去卿才房中抄了一遍偶尔看到的,这种东西既然不是送给我,还能送给谁?总不见得是送给景渊的吧?

      不过是件仿制品就令他如此沉不住气,这种气量如何和稽睿比的?不过他要是聪明,许太傅等人也不见得会选上他,这样的笨人才好操纵,才方便挟天子号令天下。

      “哼,只要跟谋反这个罪名沾上了边,别说一件衣服了,就是一条汗巾都能要了你的命……难道你在先帝朝看的还少么?何况,我为什么要救你?”

      “王兄若不想救我,早就进宫去面圣了。”景王抽抽搭搭地说,人还算清白。

      “你倒也聪明,你可否还记得桓王?”我仔仔细细地瞧着渗出血的手掌,漫不经心地问。

      “啊!王兄?”

      “昔日先帝冤死了桓王,而桓王自小跟我极亲近,所以我总觉得欠了他的,若不是看在你是桓王亲弟弟的份上,我岂会留着你?景王,你现在就给我滚回封地去,两年之内不许回京,这两年我会派人监视着你,若有一丝风吹草动,休怪我翻脸无情。”

      景王一时忘了哭,抓着本王袍子的手也放了下来,失神喃喃道:“两,两年?”

      本王冷笑一声,从怀里抽出匕首,左右把玩着,冷不丁将它贴在了景王的脖间,吓得景王立即不敢擅动,任由我在他喉上比比划划,看着他那副噤若寒蝉的样子,我翘着腿悠然道:“怎么?难道你在京中真有放不下的事么?还是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们兄弟多年,你应当知道我是什么脾气吧?惹恼了我的话,你连我这庆王府都走不出去……你是想我绑你去见皇上呢?还是立即给我滚?”

      景王哆嗦了一下,立即磕了个头,道:“王兄,臣弟,遵命,遵命即是……”

      “还有……”说着,本王拍了拍手,齐总管自门外端了盖了白布的盘子进来,血腥气冲天。

      “掀开。”

      “殿下,血气太重……”

      “掀开。”

      齐总管犹豫了一下,将白布掀起个角来,露出一个下巴和扭曲的半张脸来,血红血红的,异常狰狞。

      “这是卿才的头,王弟不妨检查一下……”我饮了口茶,压了压浮至胸口的膻恶,春总管不知从那里找来的人头,想来又用了不少血水才造出这一股味来。

      景王迅速扫了一眼,只听他闷呕一声,冲着本王洗手的盆子直奔而去,刚到跟前就看到那盆血水,一下子忍不住,呕得翻天覆地。本王捏着鼻子冲齐总管挥挥手,齐总管应了一声,一脸得意洋洋地端着那颗头退了下去。

      本王走到景王身边,背对着他,道:“给你三日时间,出京,否则下场比卿才好不到哪里去。”

      “是……”景王颤声应了。本王推开门径直而去,那浓浓的血腥味一直萦绕不散,我低下头,手上殷红一片。

      翌日,楚楼红哥卿才失踪,据楚搂老板说京中有人花重金为其赎身。三日后,景王仓皇出京直奔封地,坊间谣传景王为卿才赎身得罪了庆王,为避其报复这才匆忙外逃。

      “找到那个人了么?”

      “嗯。找到了,就住在离楚楼不远的巷子里。”

      “事情都跟他说了么?”

      “说了,他说他不在乎卿才能不能说话,只要能跟他在一起就好了。”

      本王拈着身旁的银盏玉台的花叶子,依稀还记得那男人,五大三粗,面上还有条疤,魁梧高壮,令人心安。卿才曾经说过:若不是你,我便跟了他去的。那时候,他当本王在睡梦中,因此说得极坦荡,但他不明本王心中知晓那个他是谁。

      “条件跟他讲清楚了吗?”

      “嗯,不过他说……”

      “说什么?”

      “他说卿才现在已失言语之能,且在楚楼那些年,身子也坏了,他愿意替卿才服了那毒药,横竖他要是死了,卿才也活不了……”

      “也好。”我迅速打断了齐总管,“反正最多只是两年罢了,让春总管去安置他们,以后解药也由他去转交好了,两年过了,就彻底把毒解了吧。”

      “两年?”齐总管急了,道:“殿下,两年怎么够?”我长叹口气,是不够啊,可是人是一天天迈向长大、衰老,一日日心大了,要的东西也就多了,若是再磨磨蹭蹭,我怕我也跑不掉。

      “你且放心吧,我说够,自然就是够的。”

      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折扇声,齐总管面上顿时色变,我拉住他,微微笑了笑,道:“无妨。”

      “若是能舍了言语之能而得善终,也算是不亏啊!”景渊依在门扇上,道:“他日我要是哑了,殿下可否带我一起走?”

      我一愣,闷声道:“你如此能言善辩,哑了岂不可惜?况且,我是不会让你哑了的。”景渊叹了叹,一条极消瘦人影自本王眼前淡去了,不知怎地,我胸口忽然一阵发闷,似要喘不过气来。难道说,一旦习惯身边有人陪伴,再舍了,就会如此痛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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