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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   记得先帝在世的时候,那年我十四岁,他约了我去园子里下棋,我走错一步,满盘皆输。先帝指着棋盘道:“阿诃,若朕是你,就弃了这一大片,虽然可能赢不到,但也不至于输得这般惨。”

      我抿了抿嘴,不说话,前些日子他赐死了桓王,我正在生闷气。

      “你似乎对朕赐死桓王之事有所不满,有话可直说。”先帝犀利,一眼便知我心中所想,我依旧抿着嘴不吭声,我虽年少,但也知道这件事说不得。

      “阿诃,父皇子嗣甚多,但朕只把你当兄弟,你养在深宫多年,不知外面血腥,朕不妨告诉你,生在帝王之家,就不要想做一个好人,你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真心待你,他们必是有所求的,就像你身边的齐公公,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皇子,就这么简单,何况一旦涉入朝廷争斗,不是你死便是我活,若存了一点点善念便尸骨无存。”

      那日,先帝还说了许多,我记住的只有一句:阿诃,弃爱是成大业的前提。

      我直到现在都不解,若是先帝真的能弃爱,他何须对我这么好?难道留我真的是为了保住稽睿的帝位不成?虽然这个心结解不开,但是这些年来我总算明白,对人好,是要分对象的。

      正如,我可能会毫无保留地对景渊,却不能毫无保留地对卿才。

      卿才抱着双臂坐在房内,脸色发白,微微颤抖,我将手边的热茶推给他,道:“暖暖身子。”

      卿才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咳了出来。

      “殿下,我求你,不要把我弟弟送到边关去,卿才已经是这样的人了,我弟弟不能……”我瞅了瞅他哆嗦的嘴,想必是被齐总管吓得厉害。

      卿才有个弟弟,养在乡下专心修学,他一心盼着他弟弟能光耀门楣。这件事本是谁也不知,只是当年陪他过生时,卿才多喝了两杯,这才说了出来。用这个做把柄去要挟他,本王确实有些下作,不过若不是他先算计本王在先,本王又岂会这么对他?

      若指望本王甘心做鱼肉,且先看看刀俎是不是许啓澜。

      “你是跟着景王还是许太傅?”我冷冷地问。

      卿才极慌乱地看了我一眼,怯道:“是景王。”

      “为什么?本王待你不好么?”

      卿才一下子立起了眉,他恨恨道:“是卿才的错!当年卿才仗着殿下对卿才的宠爱一而再再而三拒了景王,可是谁知道殿下竟然一声不吭就去了普庆寺,景王,景王他……”

      我心中一酸,其实是我对不起他。

      “他把你怎么样了?”

      卿才一抹眼泪,道:“能怎么样?卿才是卖肉之人,景王是王爷,要打要骂也是正常。”

      “景王是从什么时候要你在我身边探听消息的?”

      “就在传出殿下要出寺的消息时,那些日子景王天天来找我,忽然有一日说要把我送到边疆去……去给军士们取乐……”

      我一掌拍在桌上,用力咬了咬下唇,没入普庆寺之前被他骗了过去,是我的疏忽!

      “然后呢。”

      “后来景王说愿意栽培我弟弟,说会保证他考取功名,还说过些年会给他官做,还说……还说会帮我赎身,放了我出去……”

      我长叹一口气,看来啓澜确实同景王勾结甚深,否则不会出面帮卿才赎身。

      “条件就是让你监视我的动向,并给他们传递消息?”

      卿才点了点头,随即沉默不语。

      “卿才,你相信景王答应过你的那些事么?”我淡淡地问,卿才猛然抬起头来,眼眶中包着一大团泪,哽咽道:“殿下,你们都是皇室宗亲,卿才算什么人?景王当卿才是工具,殿下虽然待我好些,可照样是弃如旧履,别说是我信不信了,就算是要了卿才的命也不过是弹指一挥。”

      “我若真待你如此,也不会将玉佩送你。”——明是骗人的话,却不得不说得情真意切。

      卿才呆了一下,垂首道:“若是如此,殿下为何不赎我出去。”

      我沉默片刻,道:“卿才,你可知道,情是断断勉强不来的,与其将你关进庆王府的牢笼中做只好生养着的雀儿,还不如放你在楚楼,若是遇得爱人,岂不是美事一桩,只是本王走得匆忙,才累你如此下场。”

      猛然间,卿才泪水长流。

      “卿才,实话不妨告诉你,我本想用你弟弟要挟你,做景王的探子,但是我终究下不了那个手,我负你太多。你弟弟我已经派人接了出来,养在京中,聘了有名的先生教他,你明日便可去看他,若是怕景王寻来,我可以给你一笔路费回乡做些买卖,这是非之地……”

      “殿下……”卿才打断了我,“虽然卿才只是个探子,但是也知殿下处境之艰险,若,若我就那么走了,景王那边……”

      “这些事情自有我担着,无需你操心。”

      卿才缓慢地摇摇头,再一次红了眼眶,道:“我先前恨殿下,只因为殿下不以真心待我,现如今……卿才明日就回楚楼去,其余事,殿下不必再替卿才操心。”

      烛火下,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握住了卿才的手,对他说:“你若愿意,这庆王府还是你卿才的栖身之地。”

      “殿下,算了吧。”卿才说得萧索,本王亦听得酸辛,只得欠了下身,道:“让齐总管带你先去休息吧,我有些政务还需处理,今日……便不陪你了。”

      卿才点点头,合上门的瞬间,他说:“殿下,小心许啓澜,他恨你入骨,还有那个秦潋……”

      本王勉强笑了笑,乌木门缓缓关上,那双哭得发亮的眼睛转瞬被吞没在了门外的夜雾中,本王抄着手看着那一明一灭闪烁不定的红烛,心里像是压了块金子,透不过气来。

      啓澜恨我入骨这件事,我不是早就知道了么,现在又是在伤感什么?

      “殿下。”帐帘一挑,景渊自里屋绕了出来,坐在小桌前,用一把新折扇敲着桌边,笑道:“收卿才这么一个人,犯得着这么恩威并济的么?那情话,我都听着恶心了。”

      我无奈地笑笑,“景渊,我并不全是假意。”

      景渊面上浮起夸张的讶色,大笑道:“好了好了,我明白的,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那个卿才现在是死心塌地跟着你,以后景王那里有点风吹草动都会告诉你知,那么我想问问,庆王殿下,你的下一个目标是谁呢?”

      谁?我冷冷地瞧着窗外被风吹动的树影,那树影在狂风的吹撼下,化成了千丝万缕直奔房内而来,看上起倒是像朝廷里那些涌动的力量,时刻准备着将人拖进黑暗。

      “是许太傅么?”

      “时候未到,他动不得,何况,许太傅要留给另外一个人。”

      景渊坐到我身边来,他忽然莫名其妙地问:“殿下,你还记得十二年前么?”

      “十二年前?”

      “对,十二年前,正是先帝病重的那一年,我和你在萧府见过一次。那日我在背《陈情表》,你忽然站在我身后,说了一句话。”

      “哦?我倒不记得了,我说什么?”

      “我就是那个茕茕孑立的人。殿下,你当时是这么说的。我当时想你得宫内众人宠爱,怎么会孤单呢?后来你去了普庆寺,我终于明白,什么‘外无期功强近之亲,内无应门五尺之童’都不算孤单,孤单的是……”景渊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这里没有人。”

      我别过脸去,不再看他,极缓慢地说了一句:“我打算过些日子跟皇上说提了全兴才做首辅。”

      这一瞬间,我不再隐瞒景渊任何事。

      景渊的手慢慢移了过来,贴着本王的胸口道:“殿下,我要的不是这句话,是这里。”

      门外,狂风大作,吹得门扇和窗棂阵阵作响,豆大的雨水倾盆砸下,一股子夹着青草花香的薄薄冷雾从门缝里吹了进来,就连面上都觉得湿漉漉的。在狂风暴雨的喧哗声中,我握住了景渊的手,道:“景渊,这里,还不能给你。”

      景渊迅速抽出手,一打折扇,扇面空白刺眼,他将扇子伸到我面前来,极潇洒地笑道:“听殿下话里的意思,现在不能给不代表以后也不能给,既然我要心没要到,那可否再绘副扇面给我当是补偿?我不要那许府的景色,我要庆王府的结缘桥,殿下最好把自己也绘了上去,这次绝不会再被人打烂了。”

      我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把那把杭扇接了过来,亦笑道:“也要我拈花而笑么?”

      景渊大笑,“最好是海棠花。”

      “不了,我记得你爱芍药的,还是画芍药吧。”

      “那倒无妨,横竖以后你这个人都是我的,画海棠还是画芍药都是我说了算。”

      本王顿时乌云盖顶,“……景渊,你哪来这么大自信?”

      “因为,京中第二风流人就是我,如果我得不到你,天理不容。”

      门外一声炸雷,景渊耸耸肩,道:“瞧到没?天理不容啊!”

      本王阴郁了数日的心情,忽然在这疾风骤雨中略略放了晴,晴得有些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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