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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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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真的恨上稽睿了,心想小的时候怎么没把他教蠢点,训得他这么精明,现在反倒害了自己。也不知这小子是无心还是故意,派了景渊和啓澜给我做下手,虽然是互相监督了,但是这俩水火不容的人放在一起,本王这调和油就太辛苦了,怕被水淹着,又怕被火燎着。
就拿着户部的帐来说,当年赈灾拨了一百万两白银出去,用来购买米粮,灾后重建等等,账面上确实是滴水不漏地对上了,但是景渊瞧了一眼便冷笑着撇开,吩咐本王的总管去吏部提了一堆京察的卷宗回来。我记得很清楚,那一年稽睿来普庆寺的时候提过:苦了那些灾区的官了,本来还指望升迁,这下能保住原职就烧高香了……那些卷宗里,米粮、建材价格写得清清楚楚,同户部的一对,高得离谱。
王显扬、郑健是脱不了干系了。私吞赈灾款,情节严重者诛九族。
景渊和啓澜两支笔绕得飞快,但是本王自小就讨厌这些几两几钱的事,所以还好整以暇地看着传奇本子偷懒。可是俩人单子递上来一瞧,本王傻眼了,俩人得出的结果不一样,信谁还是不信谁?只能自己抄算盘上了,这一算,可就整整两天没合眼了。
皇上,杀人不过头点地啊!你至于这么折磨我么?
……
“景渊,你有地方搞错了。”我打着哈欠把纸单递给他,景渊接过去,扫了扫,然后轻哦一声,毫不在意地道:“小错而已,不过殿下你这速度未免忒慢了些……”
小错?就是你这个小错让本王两天没睡觉啊!你们是长年跟政务打交道,本王可是跟佛经打交道!这有可比性么?腹诽了片刻,然后该干嘛干嘛,忙得连发牢骚的时间都没了。看着面前的卷宗,知道不是懈怠的时候,只是……本王这头似乎有千斤重,嘭一声砸进文卷里去,沾上一脸墨印子,再立即抬起来,带着愧疚感看看景渊和啓澜,然后再砸进去,再抬起来,来往数次。
于是,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景渊和啓澜齐声唤了句:殿下。
啊?啊?啊?我抬起头来,两边看着,擦擦脸上的口水,像是被抓到现行的偷儿,心虚道:“什么事?”
啓澜极客气地道:“既然萧大人有事,那就请先说吧。”
景渊随即摇摇头,似笑非笑道:“我没事。”
“怎么了?”我擦了把脸,强打起精神问啓澜。啓澜目光如水,凝视着自己的笔尖片刻,声音飘忽地道:“我也没事!”
合着你们是拿我寻开心啊?我不悦,继续低头看着文卷,结果还没到半柱香的时间,那文卷就像是浸在了水盆中,字大如斗不说,还晃晃悠悠得晃成了极零散的一笔笔,越晃本王就越头昏,终于抵不住,眼皮子一重,整个人趴倒了。
睡得不深,只听到半梦里有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锐利,像是腊月天里伸出来的干枯树枝,凌厉而野性,一个声音低柔,像是春风拂过草间,温暖而萦萦。
树枝说:“你站在上面那人背后多久了?”
小草说:“你说的我不明白。”
树枝说:“我不是他,我喜欢直来直去,这么多事,你难道天真地觉得我会认为是上面所为?”
小草说:“你直来直去?怎不见对他直来直去?”
树枝沉默了片刻,似乎有点恼羞成怒,说:“因为他是个傻子,我这么说你可满意?”
小草似乎很不满意,口气亦不大好,“当别人是傻子的人,自己也不会聪明到哪里去,你既然对傻子有意,为什么还不同他讲清楚?原以为你是个有能耐的人,倒是看低了你!”
树枝更焦躁了,“我的事轮不到你管!你这么骗他,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会怎么样?”
小草叹口气,“顾不得了,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
树枝闷闷一声冷哼,“你负了多少人的心你难道不知?且不说傻子了,光论你能坐在这里,上面那个人就花了不少心思,他们处处为你,你置若罔闻不说,竟然还把自己当箭,一旦入了那个靶,再想回来就难了。”
小草幽幽说:“已经入了。”
树枝愤愤道:“我会拔ba出来的,跟这个傻子一起。”
小草愕然:“为什么,我们……”
树枝打断了小草,“别我们我们的,怪恶心的,我什么时候跟你有交情了?我这么做是为了傻子,我由着他……就这么简单……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傻子也就废了……何况,你的心思我都知道……”
小草说:“既然你知道,你就应该知道我若不这么做,他又怎么能狠得下心去了那祸胎……”……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沉,本王迷迷糊糊的,心中又无比清楚,好像自己挽着半截魂魄,上面半截想着什么时候庆王府也请了俩说书的啊,说得还挺有意思,下面半截则寻思着景渊和啓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结果心有余而力不足,顾不上深究就一路忙着扑蝴蝶去了。
……
“王爷?王爷?王爷!!!!!”典型的齐氏叫门法,我终于醒了,一睁眼,眼眶里映入一张铁青的脸来,刚想大叫,再一瞧,正是景渊。他似乎睡得不太好,往日里睡觉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德行,今日倒像是窝了心事,连梦里都能叹出来似的。
我像贼一样贴着墙壁溜出去,叫下人打了盆水来,拍了拍脸,问:“我睡多久了?”
“一天。”
“啊?你怎么早不叫我?”
“是许公子说不用叫你的,他还跟我说,你要是起来了,就告诉你,奏章他正在帮你写,叫你不用挂心。”
“他人呢?”
“还在书房呢!”
还在?难道他以为他是铁打的么?
“去,做点大补的东西来,炖点鸡汤,再把前些日子皇上赐的人参放里头,还有那个……上次番邦进贡的那个啥啥药……”
“王爷!汤已经送过去了,刚喝过了!”
我这才舒了口气,指指里头,压低声音问:“景渊睡多久了?”
“才躺下俩时辰。”
我急了,“那你那么大声音喊什么?也不怕吵醒他了……”
总管一撇嘴,看上去还挺委屈,“天天这么喊,萧大人也没醒过。”
我尴尬地咳了一声,甩甩袖子道:“我回书房了,你伺候着吧。”
书房里,美人蜡台上覆了累累的红泪,啓澜坐在案前奋笔疾书,闻得人声抬起头看了看。本王瞧着不禁心中钝钝一疼。那一双盈盈秀目勾了道红边,似乎是因为太过干涩而不断眨巴着,脸色也是极苍白的,还微微泛着青,看上去憔悴无比。
“我来吧,你去睡睡。”
“不用了,王爷明日就要去早朝,有些事还没做完……”
本王将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从笔下抽出奏章来,轻声道:“早些歇着吧,我自己来。”
啓澜愣了下,一双眼在灯下熠熠生辉,本王心中像被猫挠了一把,想抓又抓不着,但痒得厉害。
“我把这些东西整一整就去,殿下你……忙你的吧!”啓澜顿了一下,道。
“好吧!”
拨拨蜡烛,刚看完啓澜写了一半的奏章就听到齐总管在门口朗声道:“殿下,有帖子。”
“什么人的?拿进来。”
“是楚楼的人送过来的,说是今天是卿才过生,从早上等到现在了……”我一愣,这才记起来,未进普庆寺时都会抽空在他过生这天陪他,不过最近实在太忙了……我看了下手上的奏章,叹了口气,对齐总管道:“备车。”
嗖,一滴墨飞了过来,紧接着一支笔落在了青砖地上。我转过滴了墨的脸,发现啓澜微微有些颤抖,他咧着嘴勉力笑了一下,道:“失手了。”
总管愣了一下,极知趣地闭上了门。
“你……”
“失手了!”他显得有些暴躁。
我走上前,轻轻地将笔捡起来,放在他案上,瞧他有些喘,又忙倒了杯茶,然后拍着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本王不去还不行了么?”
“去不去跟我有何关系?”
我手停了,他太瘦了,隔着衣服都能摸出骨头来,“啓澜,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很荒淫无度?”
“……”
“对,我是禽兽,我从来没指望你原谅过我……”
他迅速扭过头来,冷冷道:“说这些做什么?”一张脸儿在红烛下微微有些怒气。
“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不是,我是……”不知怎地,对着他我总是词穷。
他轻轻咬着牙,沉默地瞧着我,我一时有些失神,扶着他背上的手竟然从他的唇上滑过。啓澜愣了一下,接着又抖起来,我怕他再喘上了,忙不迭地打算帮他拍拍背,没想到刚一抬手,啓澜一下子就窜了起来,本王手没收住,滑了一下支在案子上,将他整个人压在了身下。
眼对着眼,唇对着唇,呼吸可闻。
他一双眼里呆呆的,像是蒙了层雾,本王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心里用千砖万瓦筑成的长城一瞬间坍塌殆尽,狼烟滚滚烽火连天,烧得整个人失了魂,从到到脚火辣辣的,而他就是那块去火的冰,清清爽爽地在本王面前晃着……五年前的那一晚又回来了,丝帛般光滑的肌肤,锦缎般发亮的黑发,在我手下起伏的精致身段,啓澜……久违了!本王眼眶酸胀着,紧紧将他揽在怀中,恨不得揉碎了放进胸口去,看了看那低垂的睫毛,本王义无反顾地垂下头,狠狠吻在他唇上,轻轻噬着他的唇,一如当年那般冰冰凉凉。
啪一声,啓澜扬了手,打碎了无边春色。
他怒极笑道:“殿下竟如此言而无信,难道又想将草民横抱入榻上不成?”
本王又羞又惭,如一盆凉水自头顶泼下,身心俱凉。方才那个瞬间,身体确实有个部位不受控制地顶了他一下。“我……”真是百口莫辩。
“还不松手么?”他咬牙问道。
我像只受惊的青蛙,立即跳开。眼睁睁瞧着他穿好衣服,大跨步出了门,我不放心,问了句:“你……你去哪?”
他回过头,笑容像刀锋一样,寒意凛凛。他说:“草民出去找些乐子,没想到殿下还挺会惹火。”说罢,他飘然而去。
我有些眩晕,一双手死死地扳着书桌角,生怕一卸力就一头栽倒在地。许啓澜,你真的就那么恨我么?恨到了时时刻刻都不忘在我心尖子上戳刀子么?可是,我是那么喜欢你,你若是刀俎,我宁为鱼肉,你若要登高,我便为绳索,用之毁去,我心甘情愿。
我闭上眼睛,沉声道:“备车,派人跟着许公子。”对不起,请再一次原谅我的任性,我不能容忍有别人将你拥入怀中。
吃斋念佛五年,我方才明白,我念的不过是个情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