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缺氧》宋冬

23、第 23 章

　　郁乙蹲在我面前看着我，她眼圈红红的。我搞不懂这是因为什么，我好冷啊，这是哪儿啊。“郁乙。”我叫她，“这是哪儿啊？”郁乙一眨眼泪珠就划了下来，她说：“医院。”医院？我迷糊，我为什么在医院里，这个人是是谁他在说什么，怎么只看见他嘴巴张张合合的一句话我却是怎么也听不清。
　　我费力的去理解他所说的语句，他说：请节哀。好笑，节什么哀。我弯着嘴笑了起来，郁乙握着我的手：“好好……”我擦干她的眼泪：“你为什么哭啊。”“好好……”我笑：“不哭了，对了，我钥匙给你了吗？”“给……给了。”那个穿一身白的又在张嘴说话。烦死了，说的笑话又不好笑。“那你回去吧，你再不回去就没车了。”“已经没车了。”她说。“那怎么办啊，要不你住我家吧。”“好。”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眨眨眼俯身抱住了她：“你别哭，不就是没车了嘛。”
　　她在我怀里呜咽了好久：“夏林好……现实点吧。”
　　现实一点？
　　我眼角流出眼泪。
　　为什么非要我现实一点。我问郁乙。
　　她告诉我：夏林好，逃避是没有用的。
　　可是我不想面对啊。
　　你总要面对的。
　　我不能晚一点面对吗。
　　你已经面对了，不是吗？
　　是了。

　　初九那天郁乙来找我拿钥匙，她到了车站后给我发了个信息，我和妈妈知会了一声便去送东西了。她坐在车站的长椅上一双小皮靴程亮，戴着针织帽护住了耳朵厚厚的毛领包裹着她的脖子。我笑着问她：“冷吗？”
　　“还好。”她说。
　　“诺。”我把钥匙递给她。
　　她接过钥匙，问我有没有时间带她找家店子吃饭她出来的时候忘了吃早餐了。
　　我心中疑惑：她之前不是来过这儿吗？难不成我眼花？
　　我问：“你想吃什么？粉，面，还是饭？”
　　“饭。”她说。
　　“那这个有点远哦。”我说。
　　“没关系。”
　　我带着她来到一家小饭馆：“我也没有在街上吃过饭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没事。”她说。
　　趁郁乙点单的时候我和我妈发了个信息报备了一下。
　　等了二十来分钟菜上齐了，一个茄子肉末一个辣椒炒肉。
　　郁乙问我要不要也吃点饭，我拒绝了说我等下回去还要吃中饭的。她也没有勉强拿起筷子就开始吃，我坐在旁边刷着手机时不时瞟一眼坐在旁边的人。
　　“你很喜欢吃茄子吗？”
　　郁乙眨眨眼，有点迷糊的样子和之前高冷的形象有点不搭：“还好。”
　　“哦哦。”
　　她茄子吃了很多，辣椒也吃了很多肉却吃得很少。
　　这是我的一个习惯，我习惯记住别人的喜好，别人随口提的一句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我都会记在心里面。就像田巧喜欢吃咸一点的，雪满不喜欢吃豆鼓，陶园喜欢吃辣椒，王莲梦从来不吃肥肉，这些我都记得住。
　　许是是从小就练就了察言观色的好本领。
　　郁乙问我：“你喜欢吃茄子吗？”
　　我回：“还好。”
　　两人皆不是话多的人，一时间有些沉默好在我并不会觉得尴尬。
　　我又玩了一会儿手机看着她说：“我比较喜欢吃小炒肉还有我妈弄的牙签肉。”
　　“牙签肉是什么？”
　　“就是肉切得小小的然后用牙签串起来，你没有吃过吗。”
　　郁乙摇摇头：“没有。”
　　“那你以后可以尝一尝，很好吃的。”
　　“好。”
　　“不过我一年就只能吃一回牙签肉，就是我生日的时候我妈才会弄，其他时候她都觉得太麻烦了。”
　　“那也很好。”
　　“是啊。”我满足的笑了起来，仿佛我眼前就摆着一碗香喷喷的牙签肉。
　　送郁乙去车站的路上我看见了糖葫芦心里头喜滋滋的：“好久没有吃糖葫芦了。“
　　“嗯，你要买吗？”
　　“买啊。”
　　糖葫芦好多新品我看了看还是选了两串山楂的，我递给郁乙一串：“呐，吃一串吧。”
　　“谢谢。”
　　“不用谢。”
　　我撕开包装乐呵呵的笑了起来。
　　见着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妈——”
　　妈妈极为快速的找到我的方位朝我挥手，并——向我走过来。

　　真的一定要面对现实吗？
　　好好。

　　下过雪的屋顶是白色的，街道上只有少许的积雪道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唯独不太让人满意的是上面有一摊鲜红的血液。妈妈躺在马路上身体在不停的抽搐嘴巴里鼓出涓涓的血，那辆肇事的摩托车早已经逃逸我扑到在妈妈身边想听清她的遗言。可惜我脑袋一片糊浆可惜妈妈的嘴巴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音。
　　红色的糖葫芦也倒在一边，被碾碎遗忘了。
　　我摇晃着她的手臂一声又一声的叫着‘妈’可是都没有回应。
　　我失声痛哭埋进了一个怀抱里，郁乙半搂着我，声音有些哑却让我觉得冷漠：“我已经警了，救护车也马上就会来了。”
　　我哆哆嗦嗦的扯着郁乙的衣服想站起来却是怎么也站不稳，我放弃了，趴在郁乙的胸口：“我站不起来。”
　　“没事。”郁乙的声音淡淡的，“我们歇一会儿就有力气了。”
　　“好。”我垂下头。
　　我歇一下就有力气了。
　　对，是这样。
　　救护车好慢啊，明明走路都只要十来分钟的路程它偏偏要了二十来分钟。郁乙拨开我的手：“别掐了。”
　　“嗯？”我歪着脑袋问她。
　　她抬起我的手放在眼前，我迷迷糊糊的看见上面有一排指甲印。我清了清嗓子尽力冷静下来：“你快回去吧，不然等下就没车了。”
　　她愣着沉默不言的把帽子拢到我的头上。
　　到医院之后我再一次提出要她回去，她摇头。我望着她的眼睛分辨了很久。她的眸子一直都是淡淡的，让我很安心有了一丝底气。
　　“我去厕所一趟。”
　　她回答：“好。”
　　我跑进厕所哭咽环着膝盖尽力把自己缩小，我开始后悔我为什么要和妈妈发脾气为什么让妈妈生气为什么要和她吵架。我想到了很远以前的记忆是小时候的，打碎的那一瓶酱油，六年级毕业礼物那个风铃，还有很多很多，我心脏有些顿顿的抽不上气来。我……我抵着膝盖又哭了起来，身上没有带纸鼻涕眼泪抹了一袖子，平复下来之后我给爸爸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妈妈出了车祸叫他赶来医院，路上小心些不要太急。
　　说实话我真的是没有打算再哭了的，只是听到爸爸的声音的便忍不住。
　　我再打电话给哥哥响了好久哥哥都没接，我只好再打给嫂子：“妈妈出车祸了，你和哥哥回来一趟吧。”
　　我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如果碎片在身上划开一道口子呢？我不禁扯了扯嘴唇。
　　挂了电话后我洗了把脸走出厕所，我走得非常慢，腿还有点抖。郁乙见着我出来朝我飞奔过来，我脑海中情不自禁的闪过妈妈出车祸的画面兀自蹲了下来腿软得再也挪不动。她摸着我的脸庞替我擦干眼泪说：“我背你过去吧。”
　　我摇摇头，一字一顿的说：“郁乙，我走得动。”
　　医院里总是此起彼伏的响起‘一床呼叫’‘三十一床呼叫’等字眼，走廊上挂着的时间表也在不停的闪烁，从七跳到了八从八跳到了九从九又跳回零。阳光射了进来撒在尽头的走廊上分割出明确的阴影一位老奶奶叫了两个伴在走廊上晒太阳聊天，忽明忽暗。我趴在她的肩头竟然心生睡意。
　　她小心翼翼的把我放在长凳上，医院里头叫我签了一张又一张单子警察也跑过来询问我，郁乙替我挡住了：“她现在状况不太好可以等一下吗？”
　　我趴在郁乙的胸口闭上了眼睛：“你别告诉别人。”
　　“好。”
　　我笑了笑：“我们两个都有秘密。”
　　“嗯。”
　　爸爸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眼眶也红了大半，他问：“你妈呢。”
　　我看了眼郁乙摇摇头，她替我出声回答：“太平间。”
　　爸爸的瞳孔猛然睁大双腿哆嗦着扶着墙：“告诉你哥哥他们了吗？”
　　“二十八号床呼叫。”机械化的声音再度响起。
　　我狠狠的吸了口气。
　　“告诉了，现在应该在路上。”我看着爸爸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也佩服我自己在这种伤心的境地竟连细节也记得那么清楚。也许越到这个时刻我越是锱铢必较。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记得车牌号和长相不。我都答不上来只说那个人看着挺年轻的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爸爸要我先回家他来处理剩下的事情，我望着他的眼睛摇头。“你先回去吃点东西，”爸爸转向旁边的郁乙塞了一些钱给她，“你是她同学吗，麻烦你带她去吃点东西，麻烦了。”
　　“我不饿。”
　　郁乙扯了扯我的衣袖：“我们出去吃点东西顺带给叔叔带点。”
　　我眨眨眼只能答应。
　　郁乙带我到医院最近的一家面馆吃面面上来了冒着热气我却怎么也吃不下去。她自己也点了一碗告诉我：“都会过去的。”
　　“我知道。”我咬了一小口面，食不知味，“你放心，我自愈能力很强的。”
　　“我们这份打包带回去饿了再吃？”她问我。
　　“好。”我点头。
　　我们打包了一份给我爸，拿了钥匙便回家了。
　　我问她要不要洗澡，她说我先洗。
　　“那我要泡澡要蛮久。”我心情不佳语气也有点冷。
　　“没事。”
　　我把浴缸里放水去拿睡裙。
　　郁乙盯着墙上的照片看了许久我走过去问她：“我可以抱下你吗？”
　　她点头。
　　我伸手抱住她告诉她那个穿粉红色衣服的小娃娃是我的侄女。她说：“很可爱。”
　　“是啊，很可爱。”
　　我躺在浴缸里放空着思绪，眼睛眨了又眨干涩得很。
　　泡到水变凉了我又放了些热水进来也不知道泡了多久，只知道出来的时候郁乙已经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我叫她：“我洗好了。”
　　她睁开眼，眼底还是一片清明：“好。”
　　我又找了一套睡裙递给她：“你穿这件吧。”
　　她接过道谢。
　　我划动着手机哥哥和嫂子给我打了好几通电话，我都没有听见。雪满发了条信息给我说：【听说你们那儿今天出车祸了】
　　下面还附带着一条视频：两个女孩的背影血漫了一地倒地的人形状怪异旁边议论纷纷听不清女孩的哭泣。
　　我咬咬手指说：【不知道。】
　　我原本应该和她说明的，只是我手太贱了，在思考怎么回她的时候点开了朋友圈看到了她今天和王兰兰一起出去玩的合照。我只是一瞬间就不开心了而已，其实本来也没什么。
　　我开着电视抱着抱枕发呆，郁乙出来问我：“你真的不吃点东西吗？”
　　我摇摇头：“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