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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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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后,眼睛果然不负重望地肿了起来。
没法像昨晚一样拿墨镜挡住脸的章意迟找出很久不用的眼镜,去厨房煮了个鸡蛋,给眼皮消肿。
还没煮好,龙卷风似的脚步急吼吼从门外传来:“姐,煮啥呢?这么香。”
章意迟:“......空气。”
她背对郑修站着,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的两颗大核桃,“你怎么还没去上课?”
“放假,那什么资格考试,占了我们的教室。”郑修属馋猫的,尤其个子猛长以后,食量和大胃王有一拼,一边风卷残云地解决着早饭,一边往小锅前凑。
章意迟没好气地把他洗完头还湿漉漉滴水的脑袋推开,怀疑是这家伙睡过了头,趁机翘课。
大周一的放假,谁信。
“别推,头发都该压塌了。”郑修嗷嗷叫着护住自己的头,对着反光的抽油烟机检查自己的发型,“姐,你今儿怎么想起来戴眼镜了?真丑。”
“丑也碍不着你。”章意迟关掉火,捞起鸡蛋,简单冲过凉水,包起来回房。
郑修在后面又追了过来:“姐,你该不会是哭了吧?!卧槽谁啊,这么厉害,都能把你个女战士弄哭。”
章意迟:“......”
有些后悔刚才没多煮一个,直接堵住这家伙的嘴。
“说说,我要拜他为师。”被无视的郑修连忙伸长腿,挡住即将被章意迟关上的门,后怕地摸着自己的鼻梁,目光在她脸上巡视,“还真哭了啊,不行,你现在就告诉我,我要找他比划比划,我都认识你七八年了,咋都没把你气哭过呢。”
男生紧张地盯着她。
明明是关心的语气,却偏要裹着少年人嬉皮笑脸的强调。
章意迟没绷住。
很轻地笑了一下,又迅速板起脸:“没哭,你眼近视。”
“切,你就装吧,给你留点当姐的面子。”郑修松了口气,见章意迟还能笑,猜测应该问题不算大,“你弟我视力5.0,招飞都能过,能看不出你是哭了还是眼睡肿了?我掐指一算,难道是因为男人?”
章意迟:“......”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年龄还没她鞋码一半大的便宜弟弟这么烦人呢。
“真的假的?!卧槽!!!没说话就是默认,否认更是承认。”本来只是随口一说的郑修果不其然被他姐白了一眼,迅速收起嬉笑,深沉地一推鼻子,“姐,不要靠近男人,会变得不幸——诶诶诶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又关门......”
只顾着耍帅忘记拦门的郑修差点儿再次上演昨晚的毁容史,心有余悸地连忙弹开,听到章意迟在里面没好气地说“离我远点,你也是男的”。
不服气地辩解:“外面的那些狗男人怎么能跟我和爸相提并论呢,咱们是家人,家人懂吗?We are family!”
章意迟微微一滞。
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过过这个词,沉默地靠着墙,闭了闭此刻莫名有些泛酸的眼睛,想起章国祥给她发的消息,她还没回。
拿过手机,不断更新的订阅号已经把对话框沉底。
章意迟指尖迟缓地停在备注为「爸」的对话框——
【爸】:迟迟啊,爸最近忙,争取周末就回去啊,你想吃什么和你郑姨说,我让她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爸】:迟迟,对不起啊,爸这里又有了点事,给家里寄了点特产,你记得走的时候带点。
【爸】:迟迟,我刚听你郑姨说你没走,好好,在家多呆两天,爸明天就回去。
一长串只有发出没有回应的语音,孤零零地排成方针。
章意迟指尖悬在键盘,点开又删除,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界面在此时弹出条新消息。
是个小视频。
风尘仆仆的中年男人脸对着镜头,笑呵呵地和她挥手:“迟迟,爸已经坐上飞机了,中午前就能到家,中午哪儿都别去啊,在家吃饭,爸给你下厨......”
不会找角度的男人脸几乎占满了屏幕,鬓角泛着几根自带美颜效果的相机也没能磨去的白发,看到这里的章意迟心脏忽然一阵刺痛,慌忙退出,拿手挡住不知何时潮湿的脸颊。
少顷。
收拾好情绪的章意迟回了个【好】。
一上午。
盯着那件洗好的外套发了很长时间呆的章意迟终于攒好勇气,简单化过妆,遮住还未彻底消肿的眼皮,拿起袋子出门。
客厅的防盗门从外打开,拎着菜进来的郑兰和她对上视线,顿了顿:“要出去?”
章意迟点头,低头换鞋。
女人放下菜,手掌搓着裤腿,在她几步之外的地方没动。
几秒后——
“那个,你爸中午回来,和你说了吧?我估计着时间他快到家了,要不吃完饭再出去?”
章意迟目光一直停留在手上的动作,无法看到郑兰此刻的表情,只能通过她带着商量的语气,判断出她想要自己留下。
章意迟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须臾,“嗯”了一声。
转身回卧室,几秒安静。
紧接着,郑修吓一跳的卧槽声和女人压着火的训斥此起彼伏响起。
“兔崽子,你老师打电话说你胃疼请假,我怎么不知道你天天吃不饱的胃还会疼了?!”
“啊啊啊真疼了,妈你别揪我耳朵,都揪成招风耳了!我昨晚疼得半夜三点才睡着,吃了一整板健胃消食片,真的我没骗你妈,要不是你儿子急救到位,你今天就得在医院见到我。”
“见不到正好,我没你这样的儿子,不上课在这打游戏,你知不知道你再有不到几个月就高考了,就你这样考得上大学吗?!”
“哎呀这里面有我的精神解药嘛,考不上就不去呗,反正现在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那么多,你儿子另辟蹊径去当电竞大神,还赚得多,啊啊啊妈你怎么拔我电源!我胃还靠它止疼呢......”
章意迟戴上耳机。
大脑伴着被隔绝的声响终于清静下来,却没有想象中的平静。
午饭。
章国祥一个劲儿地往她碗里夹菜,念叨着她现在太瘦。
章意迟把红烧肉拨到一旁,低头咀嚼着青菜:“我吃饱了。”
“怎么吃这么少?”章国祥心疼,见她放下筷子,无奈地把她碗里的剩菜拨走,“红烧肉也不吃,你郑姨特意给你做的。”
“不喜欢。”章意迟偏过头,假装没看到父亲习以为常的动作。
对面的郑兰一滞,反反复复地拨弄着碗里刚夹起的菜,没说话。
吃得最欢的郑修把脸从比他头还大的海碗里露出,打个饱嗝,舔干净嘴上粘着的米粒:“我姐减肥呢,啥都吃得少。”
“减啥肥,都瘦成啥样了,不好看。”章国祥唠唠叨叨地一顿痛斥现在社会上以瘦为美的不健康风,一边说,一边把菜盘往郑修那边推了推,“就该像小修这样,吃啥啥香。”
已经又添一碗饭的郑修嗯嗯:“我是修勾勾嘛,吃嘛嘛香还不挑食,以后家里的剩菜都由我承包了——”
话音未落,被郑兰“啪”一声敲了下头,“就你话多,吃完赶紧滚学校。”
“呜呜呜,家暴祖国的花朵啦。”郑修抱起碗娴熟躲开,还不忘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肉夹走。
“打他干嘛啊,学习再要紧也得顾身体。”章国祥忙劝阻,好脾气地在中间当调和油,“听你妈的,一会儿吃完就去学校啊,别再逃课了......”
章意迟漠然看着完全就是夫妻恩爱父慈子孝的幸福三口之家。
压下嘴角讥讽,起身回房。
*
蝉鸣在树上扯出了一团令人心烦意乱的麻结。
遮蔽着底下一道久久凝视着汽修店却没动的长影。
章意迟攥紧手里的纸袋,不知这样犹豫了多长时间,终于下定决心,推开门。
正忙碌的伙计抬头,眼睛顿时一亮:“您修车?哪里的毛病?我们这什么都能修,比4S店还便宜。”
章意迟摆摆手,目光忍不住地朝店后面搜寻:“盛烈在吗?”
“您找烈哥啊?”伙计是个机灵的,闻言眼珠子一转,笑道,“不巧了,他今儿不在。”
察觉自己被当成搭讪者的章意迟苦笑,扬了扬手里的袋子:“我找他有事,昨天和他说好了。”
对方恍然地挠挠头,这才说实话:“您和烈哥认识啊?不过他这会儿的确不在店里,上午一直都在呢,刚才接了个电话,才出去。”
电话......
几乎是下意识,昨晚那个灵动的倩影横冲直撞地闯进章意迟脑海,在她心底一阵撕扯,搅起翻江倒海的痛。
能让盛烈那样一个眼里只有工作的人接到电话就出去的,也只有他的女朋友了吧......
明知不合适,这一刻自虐的冲动还是盖过了章意迟的理智。
“那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伙计想了想:“好像是鼎金大厦,我听见他导航的这。”
从汽修店出来,章意迟拦了辆出租。
报出目的地以后,她想自己真的是疯了。
疯得完全丧失自我。
嫉妒得完全不像曾经只要盛烈过得好她就幸福的自己。
她茫然地揪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是因为那封早已被盛烈否认的乌龙情书?
还是因为盛烈如今过得不够好所以就妄自尊大地以为自己可以配得上他?
如果盛烈一如所有人预期的那样如今过着人人艳羡的生活,她还会敢像现在这样明知他已经有女朋友却还是不顾廉耻地去找他吗?
章意迟痛苦地发现,她不会。
这样一个不知何时变得现实甚至怀揣着那么一丝阴暗幻想盛烈可能选择她的自己,和那些拜高踩低的同学有什么区别。
章意迟紧紧咬着唇,掌心被细长的纸带勒得深疼。
“姑娘,到了。”
倏然惊醒的章意迟看着窗外近在咫尺的鼎金大厦大门,手指按在把手上,迟迟没动,许久,无声垂落。
“抱歉,我记错了,麻烦您原路把我送回去。”
车子驶离,一阵风穿街。
映出一道灰暗的长影,紧紧蜷缩成一团,明艳侧脸被明明已经盛夏却还是莫名发冷的日光,铺出一层悲伤的晦暗。
没有回头的章意迟。
和不远处刚从大厦出来的盛烈,擦肩而过。
曹林轩奇怪地看着面前似乎永远漫不经心的男人走了神:“烈哥,咋了?”
盛烈一直盯着远处的目光凝滞,盯着车上那道一闪而过的纤弱身影。
须臾,缓缓收回:“没事儿,你刚说什么?”
“哦哦,我刚说我们小组的下午茶以后都由你来送,我和前台打过招呼了。”曹林轩搓搓手,期期艾艾地看着盛烈,“烈哥,那你要是以后得空了,能再给我讲讲程序不?不耽误你跑其他单,就抽你不忙时。”
盛烈点点头。
曹林轩高兴地头顶为数不多的头发都排成了膜拜的形状,目送盛烈离去,心里想,乖乖,果然大神在民间。
一个星期前,加班改bug改到头发都快薅秃了的曹林轩点了个外卖,对方送到以后,却因为他临时接了个电话联系不上他,一直等在门口,直到他挂断电话,想起自己的外卖。
心里过意不去的曹林轩难得财大气粗,想付面前帅得像明星体验外卖员生活的男人一些小费,对方却没收。
走之前,一双波澜不惊的眼淡淡扫过他桌上的电脑:“第五行,第十三行,还有倒数第四。”
曹林轩起初没听懂,顺着对方视线看去,才知道他在说自己的代码,当时就炸毛了。
他一个头发都熬秃了的码农需要一个外行在这指手画脚吗?这外卖员未免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简直侮辱他这么多年散落在下水道的头部精华!
“看得懂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瞎哔哔。”曹林轩气得把电脑屏往里面一转,梗着脖子道,“程序员是个很低贱的职业吗?怎么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掺一脚。”
对方却已经转身,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反应。
那天晚上,最终试过各种办法都没找出bug的曹林轩吃着已经坨掉的面,鬼使神差,按照他眼中鄙夷的外卖员方法试了试。
紧接一副活见鬼的表情。
卧槽槽槽这他妈的居然真的能行?!
原来新闻里报道的程序员改行送外卖,都是真的!!!
后悔自己看走眼错过大神的曹林轩自那天后连着点了一个星期的同一家外卖,都快吃吐了,终于再次等到盛烈派送。
一见到他,喜极而泣,像找回世界首富的亲爹,“神,你以后就是我的神,哥,快告诉我,以后怎么才能长期包你的单?”
盛烈嘴角抽了抽。
一时间不知是该吐槽被一个看上去有四十的大哥叫哥还是要被他“包养”:“你多大?”
英年早衰的曹林轩不好意思地挠着头顶稀疏的存苗,羞赧道:“哥,你别看我长得老,其实我今年才二十六。”
男人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在曹林轩虔诚地望着他准备再喊一声哥时,给一直被盛烈展现出来的水平断定他起码有十年编程经验的曹林轩了一记暴击。
“我比你小。”
曹林轩瞬间呆滞。
心情极其复杂。
人类的智商怎么能如此参差!女娲把他这种泥点子摔出来是放人间凑数的吗?!
连这么优秀的青年大神都会失业,那他这掉光头发也没能补拙的笨鸟会不会明天就被拍死在沙滩上啊?!
危机感陡升的曹林轩此刻再看盛烈的表情已经不是欣喜,而是兔死狗烹的同类悲悯和还能再抢救一下他事业的大救星,自此,绞尽脑汁盘算起了能抱上大腿的路。
*
再次踏上熟悉的小路,章意迟走得缓慢,仿佛只要不踏进那扇店门,她和盛烈最后的羁绊就永远不会消失。
章意迟停下脚,缓缓抬眸,看着参与她整个青春、永远沉默却仿佛洞悉她所有秘密的招牌,垂下眼,藏起眼底苦涩。
也许,这是她最后一次来这了.......
离开家乡的她,以后都将没有资格、也没有理由再回到这。
而连盛烈联系方式都没有的她,这辈子还能饮鸩止渴缓解思念的,只剩下她单方面灰白的记忆。
正值一天中最晒的午后。
枝叶被阳光打得垂头发蔫儿,靠着椅子打盹儿的店伙计看到去而复返的章意迟,迎上前,好奇道:“找到烈哥了吗?”
章意迟抿紧唇,没说话,攥紧手中的纸袋不舍。
许久,才递给对方:“帮我给盛烈。”
伙计诧异,从面前好看得十里八街的花都仿佛失色的姑娘眼里莫名读出一股悲伤,顿时了然。
哎,又是一个被烈哥拒绝的表白者。
再看章意迟的眼神就带了些同情。
许是男性天生的怜弱心作祟,亦或者是面前姑娘虽然漂亮却没有大美女的距离感。
保护欲油然而生的小伙计忍不住劝道:“小姐姐,别难受了,你不是第一个被烈哥拒绝的人,之前有个开劳斯莱斯的女富婆,天天来我们店借口修车缠着他,开始还一本正经,说什么烈哥手艺好,想请他去她家公司上班,被拒绝后就色心暴露,说只要烈哥答应她,她名下的豪车随便他选,我天,那可都是限量款啊,最便宜也要一二百万。”
毫不意外的章意迟苦笑。
一般人可能会被打动的金钱,盛烈又怎么可能在意——如果他会,甚至只要稍微释放一点信号,想为他美色买单的人估计早已趋之若鹜。
“你猜烈哥说什么?”店伙计成功把自己讲激动了,只恨自己没有盛烈的同款脸,“普通男人估计这会儿都跪下了,有点志气的可能再坚持一会儿,可烈哥连眼皮子都没动,直接说——”
正讲到高潮处的男生忽然戛然而止,对着章意迟露出一个讪讪的表情。
章意迟已经被勾起好奇心。
虽然明知此刻的自己并没有比那个沦为笑柄的女生好到哪儿,而一向洁身自好的男人这样做更是为了给足女友安全,心里嫉妒得快要发疯的章意迟苦涩地咬着唇,还是没忍住找虐的心:“说什么?”
话音刚落,章意迟蓦地一僵。
即使没回身也敏感得仿佛对盛烈一人安装了独家感应器的身子察觉到一股清凉的风,夏日闷热的黏稠被仿佛永远冷冽的气息遮盖,若即若离,在她身旁停下——
“很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