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西澄布丁

6、第六章（微光）

　　铃声忽震。
　　没能说完的告白被迫中断。

　　盛烈拿出手机，看到来电，眉峰微拧，紧接歉意地看她一眼，走到一旁。

　　车流不息的长街湮没了打电话的声响。
　　章意迟紧张地攥着手，一直悬在半空的心脏没来由地比刚才跳得更快，呼吸屏得有些喘不过气，害怕一松好不容易积攒出的勇气就顷刻泄空。

　　须臾。
　　盛烈挂断电话，抬手捏了捏眉心，正要转身——

　　一个白瘦高的姑娘从马路对面跑来，小狐狸似的一头扎到盛烈跟前，挽住他胳膊：“你怎么还在这啊？走呀。”
　　嗓音又嗲又娇。

　　章意迟心脏狠狠一颤。
　　瞬间凝固的血液朝着五脏六腑挤压，恍若不会水的人坠入深海，拼命挣扎，却发现用尽全力的呼吸都是绝望，胸腔生疼。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他那么好，即使如今跌落深渊，看到他的又怎么会只有她一个人。

　　章意迟想要把视线从巧笑倩兮的姑娘身上移开。
　　可发现自己做不到，迟来的嫉妒裹挟着溺水的痛在她心上尖锐凌迟，完全忘记自己在做什么的章意迟一动不动地盯着月光下如神仙眷侣的俩人，无法看到此刻还背对着她的盛烈表情。

　　但想来一定很温柔。

　　总喜欢用冷漠伪装自己的男人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善良，如果谈恋爱，一定会把所有的温暖毫无保留地给到另一半，更何况，他女朋友看上去那么幸福。

　　章意迟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剧场落幕却依然不肯离去的第三者。
　　明知没有自己的戏份，却还是自虐又欺人地站在这，远远看着一出永远不会注意到她的恩爱戏。

　　时间漫长得仿佛在此刻停滞。

　　章意迟不记得自己这样看了多久。
　　直到盛烈从女孩手中抽出胳膊，低声说了句话，转过身，挡住女孩朝她看来的好奇目光，在她面前停下。

　　求求你，别再问。
　　让我保留点卑微的自尊心。

　　这么多年从未觉得自己配得上盛烈的章意迟心底涌上后知后觉的自卑，紧紧咬着唇，在他开口之前急声说：“你是不是有事了？没关系，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仓皇地背转身去，用强撑的坚强掩盖再多说一句就会暴露哭腔的颤声。

　　身后传来盛烈的脚步。
　　不明显，瘦高的长影与她交叠，是她少女时期做过无数次的梦。

　　章意迟用尽所有的力气克制住颤意，停下来，轻声说：“我刚就是想问问，明天你在不在，我给你送衣服。”

　　地上的长影沉默。
　　静静笼罩着她，即使背对也无法忽视的清冷气息朝章意迟鼻腔涌进，盖过夏夜闷热的风，章意迟鼻尖再次一酸，早已濒临决堤的眼泪几近失控。

　　许久，她听到盛烈简短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好。”

　　章意迟有多希望，这个字是对她告白的回答。

　　那句埋藏在心底多年、经由漫长的时光和无人知晓的艰辛终于蜕变出底气的“我可以追你吗？我喜欢你，很久了”——
　　在这一刻，彻底化为尘埃。

　　*

　　进家之前。
　　章意迟戴上墨镜，挡住在车上哭红的眼睛，低头疾步回房。

　　却迎面碰上了不长眼的郑修。

　　“我去，姐你吓死我了，大晚上戴什么墨镜啊，Bqueen路线不适合你。”嬉皮笑脸的郑修完全没发觉他姐此刻离地狱使者更像，手贱地想摘下，“砰”一声门响，被突然关上的门碰了一鼻子灰，“靠靠靠疼死我了，姐我鼻梁都被你砸歪了，你给我赞助整容费啊，不然我以后讨不到老婆就赖在你家——啊啊啊妈你别拧我耳朵！我刚就是随口说说，疼疼疼！喂110吗？这里有人殴打小朋友......”

　　上蹿下跳的嗷嗷声在门外隔绝。
　　合家欢的热闹气氛被开到最大的音乐一同淹没。

　　章意迟把脸埋进枕头，克制了一路的眼泪再也忍不下去。

　　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为什么没有告白却依然万箭穿心得恍若失恋？
　　她不是从没有抱过幻想，甚至在和盛烈各奔东西的这么多年做好他早已属于别人的准备，从没敢奢望过这种幸运会降临到她吗？

　　暗恋一个人，何时贪心到想拥有，看到他的幸福不是祝福，而是嫉妒地想这个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她明明，已经从这场发着光的暗恋，得到了最好的礼物。

　　控制不住的眼泪滚烫灼心，在时光的长河与相框里的丑小鸭重逢。
　　彼时不出色也不好看的小意迟咧开戴着牙套的嘴，依偎在妈妈旁边，傻乎乎地冲镜头乐，许下十五岁的生日愿望：“我希望，三年后我能考上清大。”

　　章国祥乐呵呵地刮下她鼻子：“哎哟我闺女真有志气，不过，就你那中不溜的成绩，考得上吗？”

　　她一昂头，正要说别小看人，妈妈温柔地睨爸爸一眼，拍拍她：“考得上，我们意迟啊，虽然现在起步晚，但还有三年的时间呢，小乌龟和兔子赛跑时，没人看好它，但它一点点坚持不懈地爬呀爬，不是也赢了比赛么？”
　　“所以，晚一点没关系。”

　　晚一点也没关系......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深爱着的人，都没有等到她愿望实现的那一天......

　　章意迟没出息地再次掉了眼泪，分不清此刻钻心的痛究竟是因为思念妈妈还是这场终于被宣判出局的暗恋。

　　调成静音的手机在桌上闪烁，是暗如鬼魅的房间唯一的微光。

　　终于从浑浑噩噩的状态里清醒的章意迟拿过手机，胡乱擦把脸，看到屏幕上躺着密密麻麻的未读微信。
　　点进去，小乌龟的头像在对话框右侧朝主人伸出等待的小爪子。

　　【大喵】：迟迟迟迟，快汇报下你和男神进展如何？
　　【大喵】：？？？
　　【大喵】：怎么不理我，真成乌龟啦？

　　【杜涵】：我草草草意迟你瞒得够严实啊，你和盛烈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怎么一点口风都没漏过？！
　　【杜涵】：啊啊啊那可是盛烈啊，多少女生暗恋过的梦中男神，你不知道在场的几个已婚妇女都疯了，恨不得把我撕几瓣问你是怎么把昔日的大魔王搞到手的。
　　【杜涵】：可关键是我也不知道啊，想来想去你俩也只有在清北班认识熟悉的机会吧？
　　【杜涵】：草草草！早知道考进清北班能搞到盛烈，我当年他妈的就是学到吐血也一定考进去！

　　满屏无心为之的八卦在黑暗的视野里模糊。
　　却仿佛是对章意迟今晚自以为是的行为无声的嘲笑。

　　章意迟苦涩地闭上眼，将蜷成乌龟的自己再次缩进角落。

　　没人知道，她认识盛烈的时间，要更早。

　　......

　　一场秋雨。
　　楼道遍布湿答答的泥泞脚印，空气潮湿，章意迟靠墙盯着地面，没有聚焦的眼神游离地数着地上排成排往家里搬面包屑的蚂蚁。

　　已经打过预备铃。
　　几个着急忙慌的男生急匆匆朝教学楼跑来，站在楼梯口等班主任的章意迟闻声往后闪躲，吃力地拄着拐杖，却因为地面太滑，不敢用力的身形笨拙，摇摇晃晃。

　　有男生注意到她动静，犹豫一瞬，想要停下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却被同伴拉住：“干嘛呢，马上迟到了，你还有心思英雄救美啊，走走走，别搁这瞎显摆了，人家比你还胖，哪儿需要你帮忙......”

　　毫不掩饰嘲笑的目光从章意迟身上掠过，她紧紧垂眸，本就不曾抬起的头垂得更低，一直等到那股刺耳的笑声离远，才悄然放松。

　　没了周围异样的目光，章意迟一直绷紧的身子和大脑得以解脱，抬起眼，怔怔打量着阔别将近一年的校园。
　　原先熟悉的景色已经有些陌生，瑟瑟秋风伴着雨点吹过，打得厚实的眼镜片上一片水雾。

　　她腾出只手，胡乱整了下头发，拄着拐，单腿一点一点艰难地往避风处挪。

　　沉重的书包压得肩膀下坠，许久不适应的身子有些疼。
　　章意迟收起拐，将书包摘下，不知何时被墙蹭开的拉链露出里面的书，她没留意，把书包放到完好的那只脚上，几张试卷从里面滑落，轻飘飘地落在远处地上。

　　她艰难弯下身子去够，不想还没够到，一阵风霎时将试卷吹得更远。

　　章意迟烦躁地叹声气。
　　无奈，却只能重新拄起拐杖，滑稽又难堪地龟速去追。

　　此刻的章意迟，无比庆幸这会儿已经开始上课，不然被无数即使同情也让人不适的目光围堵，她会想找个地缝。

　　可这个想法还没在章意迟脑海呆够一秒——
　　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

　　很轻，不同于这个年纪冒冒失失的男孩子常见的粗重，脚后跟似乎没落地，带着轻飘飘却依然稳稳的节奏，仿佛刚从天上下凡，尚未适应地球。

　　章意迟无暇思考自己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奇怪的联想，甚至连对方的脸都没看到，就笃定地认为他是个男生。
　　她停下，垂头往墙角靠了靠，堪堪过耳的短发挡住脸，想等对方先走。

　　试卷静静躺在只剩两步之遥的地面。
　　被泥泞的足迹染得已经有些污浊。

　　一只干净修长的手忽然从她身侧穿过，没怎么费力，帮她捡起，递给她。

　　章意迟微愣。
　　反应过来之前，鼻尖先闻到少年身上清爽的香皂淡香。

　　干净，微冷。
　　如久未甘霖的枯树遇上一场暴雨，雨滴沿舒展的清凉枝叶下滑，水汽弥漫。

　　已经很长时间没和外人接触过的章意迟本能避开对视，低头接过，小声道声谢，微微下落的目光只能看到男生刷得干净的球鞋。

　　他没说话，转身离开。

　　再抬头时，章意迟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即将消失在楼梯的背影。
　　挺拔，单薄，和她想象中的一样。

　　十七岁的章意迟，第一次，面对一个陌生少年的背影失了神。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盛烈。
　　低她一届的学弟，从进校起就长期霸占年级第一联考第一的大魔王，各科老师口中预定清北的重点苗子和同学眼里膜拜的学神校草，以及，无数女生心里暗恋的人间理想。

　　可在章意迟眼里。
　　光环压身的盛烈，高冷得难以接近的盛烈，无数人仰慕又遥不可及的盛烈，永远是初见时会对她一个无人在意甚至可以肆意嘲笑的路人姑娘释放善意的那个男生。

　　冷漠的表象下，是曾只被她一人拥有过的温柔。

　　十七岁的章意迟，车祸后封闭麻木的心，第一次，遇到了能照进她裂缝的光。

　　一见钟情。
　　无关色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