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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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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意迟没想到会在这见到盛烈。
同样凝滞的惊诧在男人眼底一闪而过,紧接收敛,大步走向她们。
眼睛瞬间亮起的吴安安欣喜地朝盛烈招手,察觉到离三丈远都冻成冰碴儿的寒凉,连忙乖巧地坐下,等盛烈到跟前,刚怯怯地喊了声“盛烈哥”,被一声“闭嘴”吓得立刻噤若寒蝉。
紧接缩成一团,小鹌鹑找妈妈似的紧紧贴着章意迟,求救地看着她。
章意迟却毫无察觉。
只看得到盛烈的眼睛深处无声燃起欢欣,而后清醒过来,被迟钝的疼缓缓湮没——他是因为女朋友出事,连夜赶来的吗?
章意迟苦涩垂眸。
察觉自己的多余后近乎可笑的喜悦顷刻转为悲凉。
盛烈什么话都没说,扔给吴安安一件衣服,等她换下来穿好,拎小鸡崽似的一把提起她帽兜,把她从章意迟身边分开,冷声说了句“上车”,这才看向章意迟。
吵吵闹闹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俩人站在派出所的长廊,无声伫立,一个盯着自己的脚尖,一个微蹙眉,似乎在想怎么开口。
少顷,章意迟听到他问,“有没有受伤?”
语气已经没了方才面对吴安安的冰冷。
可章意迟只感觉到愈发绝望的苦涩。
女朋友和旁人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可以不需要顾忌收敛自己的脾气,一个却是疏离礼貌。
她摇头,因为意识到自己已经没资格再待在这,强忍着难过解释:“没,我只是路过,碰巧遇到了。”
而后拿起外套,犹如终于找到安全壳的小乌龟,疾步转身,不争气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儿。
手腕却忽然被拽住。
只一瞬,又松开。
“你住哪儿?我送你。”
男人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章意迟想到他也许是为了表达她救他女朋友的谢意,要到嘴边的“不用”缓缓咽下。
明知不该,可还是清醒又绝望地沉沦,无法抗拒甚至甘愿为了那么一丝丝赠予的糖放弃自尊一如既往的飞蛾扑火。
上车。
吴安安从后排露出小脑袋,看到她,阴霾一扫而光,叽叽喳喳地黏着她落座:“迟迟姐,你和盛烈哥认识吧?应该不用我介绍了——”
话音未落,盛烈从前排抬眸,深黑的目光穿过后视镜直视向吴安安,语气沁凉:“还有精力就下车。”
吴安安立马闭上了嘴。
乖巧得像所有男生都会喜欢的完美女友。
而从上车后就极力忽视俩人的互动、害怕自己被嫉妒折磨得发疯的章意迟自欺欺人地转向窗外,后背绷得僵直,以使自己保持残留的理智。
不知过了多久。
章意迟感觉到有东西似乎在拽她,回过头,看到吴安安无声张着嘴,不知道在和她说什么。
车里昏暗,加之吴安安又是个急性子,小嘴吧哒吧哒一顿输出。
章意迟没看清,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我说,你怎么也在那里呀,是也要去玩吗?”吴安安放慢口型,但因为嘴转得比脑子快,一不小心把“蓝牙”开成了外放。
陡然响起的问话在安静的车里极其突兀。
夹杂着强烈好奇心的后半句话也在恍若加了回音般延绵不绝。
吴安安一呆。
瞬间察觉到一阵冷飕飕的寒意,连忙绷住嘴,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对抬眸看向后视镜的盛烈说:“是小老鼠说的。”
盛烈冷笑,没搭理她,目光转向章意迟。
已经逃避地看向窗外的章意迟没发觉,直到吴安安轻轻拽了下她,才回过头,对上盛烈静静看着她的目光,疑惑,眼睛微微大睁。
盛烈看眼吴安安。
提醒这张除了吃一无用处的嘴干点正事。
不想吴安安完全会错了意。
“呜呜呜我真是初犯。”被迫禁言许久的吴安安以为盛烈终于给她申辩机会,赶紧解释,“我同学说那里刚开业嘛,打折,我就跟着去了,谁知道她个没良心的中场遇到一个小帅哥就抛下了我,我本来想着再玩一小小会儿就走,结果那个混账王八蛋过来搭讪,我一想反正出了酒吧谁不认识谁,就当免费陪聊呗,没想到那王八蛋根本不是人!!我把他当陪聊,他把我当三陪!!还想把我骗出去对我做坏事!!”
说到这,心有余悸地抚着胸口,“还好我不傻,没敢喝他送的酒,他还以为我喝了才那么嚣张。”
盛烈冷笑:“哦,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再给你颁个奖,庆祝你清水一片的光滑大脑里有一处长了脑仁。”
吴安安瞬间蔫巴了。
弱弱地小声反抗,“可也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一个脑仁里长了好多个脑子啊。”
“......”盛烈嘴角抽了抽。
要不是了解吴安安,还以为她在骂人。
旁若无人的对话清晰传入章意迟耳中,这是章意迟,第一次见到盛烈会有高冷之外的其他情绪。
毒舌、讽刺,那些乍看冒犯甚至教人无法接受的犀利言辞,内里无一不包含着只会对最亲近的人才会有的关心。
与所有人眼里恍若神祗一样永远无波无澜的男人。
相去甚远。
有那么一瞬间。
恨不能原地消失的章意迟想堵住自己的耳朵,后悔为何要自虐地为了那点砒.霜制成的糖,答应盛烈还人情送她回家。
此消彼长的嫉妒掺着终于清醒的自尊搅得章意迟大脑浑浑噩噩之时。
却无意撞上了盛烈朝她望来的眸光。
男人古井无波的淡眸倒映在后视镜,永远无人参透的幽深被夜色掩埋,不知这样静静看了她多久。
章意迟迟缓地清醒过来。
意识到盛烈刚才那道如有实质的眼神是想从她这里了解事情真相,强行遏制住已经痛到麻木的苦楚,轻轻移开视线:“她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刚落。
尾音微凉的嗓音响起,没有平日永远散漫的平静。
“我想问你。”
章意迟心脏缓缓一颤。
因为敏锐察觉到盛烈的语气变化,从没像此刻这般讨厌自己对喜欢的人细枝末节的在意。
她?
她一个只是路过的无关人士,只能告诉他自己经历和看到的事情,还能多说些什么?如果他不相信或是不放心自己的女朋友,那就关起门来好好商量啊。
为何还要让她亲眼看到他对自己的女朋友有多上心。
章意迟疲倦地闭下眼。
留下一句“我只是路过”,没再说话。
车子停下。
一片浑噩的章意迟强迫自己回到残忍的真实世界,正要下车,吴安安已经从另一侧开门,欢快地和她打声招呼:“迟迟姐,明天见啦。”
章意迟蓦然一僵。
无暇细想为何先送的是吴安安,目光紧紧盯着她轻车熟路地走向一栋小区,身上还穿着那件盛烈给她的男式外套。
他们,是已经住一起了么?
一直自欺欺人逃避的疼在此刻如濒临界点再也无法遏制的岩浆,漫天铺地地冲破桎梏,将只剩行尸走肉躯壳的章意迟灼烧成空洞的木乃伊。
剩下的路,章意迟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开的。
报过地名,不待车就停稳,就逃也似的下车,仿佛这样就可以忘记终于认清盛烈不会属于她的真相。
直到一只手猛然拉住她。
章意迟抬眸。
看到自己离即将撞上的护栏只余咫尺。
她道声谢,出走的三魂七魄依然没能找到悲凉的主人,看都没看好心出手的路人,继续往前——
却听到一道熟悉的嗓音。
“都说不撞南墙不回头,章意迟,你还要撞几次?”
章意迟倏然惊醒。
回过头,看到本该随出租车一起离开的盛烈一直跟着她,往日冰冷的长影被月光蒙着一层柔和,与地上静静笼罩着她的轮廓编织出温柔的错觉。
章意迟鼻尖蓦地一酸,不明白自己在委屈什么。
从没敢说出过口的告白在心里无声嘶喊:可是,哪怕撞南墙,哪怕前路是深渊,我也想要你啊......
没人听到的告白,无人知晓的酸楚。
在章意迟理智清醒克制住眼泪以后,努力换成了轻松的表情:“你怎么没走?”
盛烈看着她,深黑的眉眼被夜色模糊,看不真切的神情在月色下如神祗,似蒙着一层无法拨开的云雾。
没有说话,只有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气,很轻。
章意迟刚刚逼回的眼泪又差点儿失控。
许久,听到那道埋藏在她心底多年的嗓音轻声说——
“我想看看,你不撞南墙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这一瞬。
再也绷不住的章意迟眼泪滚落,无助而滚烫地将她心底绝望的荒原燃起微弱的光。
可是,没有他,哪里还是可以回家的方向......
*
章意迟第二次和盛烈见面,极其狼狈。
比初遇时的场景还要不堪。
彼时已入深秋,依然没脱离拐杖的章意迟已经从各科老师口中听过盛烈的名字,知道他在最好的清北班——那个每次只有年级排名前三十的人才能进的班级,身处教学楼最高的顶层和无人打扰的静谧,残酷的竞争也和他们的教室位置一样,高处不胜寒。
章意迟没再见到过盛烈。
没有交集,亦没有机会。
坐在三楼的普通班时,偶尔学累了的她会忍不住望向头顶,想象着在他们正上方的盛烈此时在做些什么,是不是和大家眼里熟知的刻板学霸一样,时间规划到秒,废寝忘食。
然后仿佛深潜的人拿到氧气瓶,深吸一口,支撑着她在枯燥无味的学海得以坚持。
“迟迟,去厕所不?”
下课铃刚响,和章意迟相隔不远的杜涵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到她跟前,是这个班里第一个主动朝她释放过善意的同学,也是她重返校园这么久交到的唯一一个朋友。
章意迟摇摇头,因为长时间没喝水的嘴唇微微翘起干涸的皮。
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滑稽地拄着拐杖去厕所的章意迟早已习惯靠不喝水压制上厕所的频率,实在忍不住,才会等人少的课间。
天气入秋后。
兰宁变得异常干燥,鼻尖已经能闻到血腥的章意迟打开保温杯,小小地抿了一口,干涸的嘴唇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渗出血,她本能蹙了下眉。
饮鸩止渴般的一口水没能缓解住渴意,反倒在下节课催生了生理需求。
章意迟拄起拐杖,垂落的发梢挡住大半张脸,低着头,沿人少的墙角去走廊末端的洗手间。
身后传来好奇的张望,她尽力忽视。
上完厕所,章意迟伸出手,打算去拿因为空间狭窄只能放在外面的拐杖。
手上却摸了个空。
以为可能是地太滑拐杖不小心滑落,章意迟艰难地用手撑着两侧从隔间出来,看到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心脏重重地往下一沉。
与此同时。
阴阳怪气的闲聊从外面传来。
“哎呀,你说这多个道具就是可信度高哈,我上次肚子疼得都快昏过去了老师都不准假,有人却能连早操都不用跑,啧啧,羡慕。”
“那咱可羡慕不来,人家天降好运,别说跑步能享受到福利,听说这次作文还拿了年级最高分呢,我看了看,也不怎么样嘛。”
“老师多给了同情分呗,想想人都那样了,还坚持来上课,可不得多给几分......”
章意迟紧紧攥着手。
指尖掐得青白,从渐渐离远的嬉笑声中分辨出几个熟悉的同学,有男有女,但不管是谁,都和平时已经极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的章意迟毫无交集。
却不知何时得罪了他们。
预备铃已经打响。
做完坏事的欺凌者们一溜烟儿跑远,隔着长长的贯穿整条走廊的过道将章意迟的拐杖放在教室门外,随即装作没事儿人般四散开,倚着护栏或是靠着窗户,想看她怎么回来。
章意迟在厕所呆了很久。
一直等到上课铃响,才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单腿蹦跳,一点一点艰难地往外挪。
倔强如章意迟。
宁愿上课迟到被老师骂,也不会让人看到她的难堪。
安静下来的长廊远得仿佛永远望不到尽头。
章意迟走得艰难又缓慢。
却忽视了一个令她更加难堪的事实。
轻盈的瘦女孩单腿跳是小天鹅般的美感,可放在卧床数月体重像气球一样呼啦啦被吹起来的章意迟身上,只有重到无法忽视的脚步。
避开了那群想看她笑话的章意迟,从女厕所到回教室的路上要被迫经过中间所有的教室,滑稽的姿势和即使已经竭力收敛也依然沉重的落地声,引起了邻班不少靠窗同学的围观。
“卧槽,我还以为地震了......”
毫无顾忌的讨论声如漫天倾倒的海水压下,挤压着本就溺水的章意迟逼入绝境。
章意迟死死地咬住唇,盯着地面的双眼模糊。
后来瘦到一阵风都能刮跑的她——
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赤身裸体被一群人围观。
挣脱不得,深陷淤泥。
从小到大一直乐观开朗的章意迟,这个瞬间,脑海第一次升起绝望的念头。
不如去死。
这个自从夺走她最爱的亲人就一直潜伏在她心底,无声无息却又微弱不灭,犹如吐着蛇信的剧毒般一点点蚕食章意迟理智的念头,蛊惑地引诱着她在护栏前停下。
飞扬的风吹起少女一直遮盖着脸的短发,她不受控制地往下望,仿佛听到温柔的声音在底下说:“下来吧孩子,这里有你最爱的人和永恒的自由。”
章意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
耳边却在此时落下一道轻微的声响。
她瞬间清醒过来,茫然地回过头,看到原本离她隔海远的拐杖被放在她身侧。
安静无声的少年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被这一刻挣脱乌云的光映出笔挺的长身。
周遭冰冷的风被吹散,只余极淡的清冷,在章意迟麻木的心脏上缓缓扎根。
从此,刻骨经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