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西澄布丁

10、第十章（狭路）

　　女孩明眸皓齿，年轻得好像一团轻盈的棉花糖，一双笑眼盈盈，明快的装束讨人喜欢。
　　与章意迟四目相对的一瞬，同时认出了她。

　　女孩眼睛顿时一亮，尚未学会职场不动声色必修课的脸上流露出欢喜，正要打招呼，意识到什么，板出一副刻意伪装却依然能被看穿的一本正经，朝章意迟伸出手：“你好，我是来整顿职场的新人吴安安，脸皮厚心脏强吃苦耐劳，初入高手村的小白一枚，以后还请大佬们多多指教。”

　　别具风格的自我介绍，将恍惚的章意迟从浑沌中拽醒。
　　即使早已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可这个瞬间，面对姑娘伸出的手和笑颜还是无法自抑地出卖了想要逃避的本能。

　　章意迟紧抿着唇，没有看她，垂在一侧的手几乎将小乌龟攥得喘不过气。
　　许久，这才握上去：“你好，章意迟。”

　　吴安安俏皮地眨眨眼，完全没察觉面前已被她归为好友阵营的漂亮姐姐对她的抗拒：“宋哥和我介绍过你，说你是咱公司的门面，真的耶，比我想象的还漂亮。”

　　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的恭维，章意迟却只感到无尽的悲凉。
　　想起自己为了变成配得上盛烈的样子，每天只靠一根香蕉吊命，饿得坚持不下去只能靠珍藏的盛烈照片过日，跑到几近昏厥也不肯离开操场。

　　可所有这一切，无数次因为不见天光的暗恋只能在空无一人的深夜天台偷偷抹眼泪的苦涩，想到自己可以用更好的模样再见到盛烈的这一切。
　　在面对如今已经拥有他的人面前，都好像变成了笑话。

　　她美还是丑，优秀还是渺小。
　　都已经和他彻底无关。

　　章意迟用尽所有的冷静在比她小三岁的姑娘面前维持住体面，淡淡一笑，转身落座。
　　被攥成一团的小乌龟缓缓伸展，和桌上遗忘的空水杯一同映出主人绷紧的坐姿，微微发颤，极力掩饰。

　　电脑上有新消息提醒。
　　显示来自群搜索，请求添加好友。

　　章意迟目光落在上面灿烂的自拍头像。
　　许久没动。

　　鼠标停留在通过键上，在一侧的拒绝间反复迟疑。
　　直到理智占据上风。

　　『你已添加了无敌的吴安安，现在可以聊天了。』

　　【无敌的吴安安】：小姐姐，我们又见面啦～
　　【无敌的吴安安】：［开森］。
　　【无敌的吴安安】：你那个乌龟抱枕好可爱，可以发我一个链接吗？想要一个漂亮姐姐的同款［星星眼］。

　　年轻的特有的朝气扑面而来，没有造作，只有符合年纪的俏皮和生动。

　　章意迟一颗迟钝的心忽然骤疼，被后知后觉的嫉妒拉入绝望的深渊。
　　原来，他喜欢活泼的......

　　早该想到的不是吗？
　　没人能抗拒得了朝气蓬勃的小太阳，就连身为同性的她都难以抗拒，何况，她这么闷，自己都觉无趣，盛烈又怎么可能喜欢她。

　　章意迟缓缓闭下眼，嘴唇咬得发白，违心撒谎。

　　【意迟】：路边随便买的，不记得了。

　　章意迟自己都说不清这一刻的撒谎是为什么。
　　只是一个抱枕，满大街都能仿造的爆款，可是，原谅她，身为人的自私，不想和拥有她心上人的姑娘，分享她内心还能独占的最后一样东西。

　　对话框陷入安静，宋安安回了个可爱的表情包后就下线，章意迟一动不动地盯着她头像，明知自己会后悔——
　　可还是忍不住点开了吴安安的朋友圈。

　　不同于她以年为单位的更新频率，吴安安几乎把朋友圈过成了自己的心情日记，大大方方地和所有微信好友分享她的喜怒哀乐。
　　路边看到一只可爱的小猫会记录，捡到一片形似四叶草的树叶会欣喜地惊呼自己即将有好运，下雨没带伞会幽默地说自己头大不用愁，偶遇一个帅气的小姐姐也会忍不住偷偷拍下人背影，然后羞涩地配文『给个姬会』。

　　章意迟一页一页缓慢地往下滑。
　　从面前浑身都洋溢着小太阳光芒的姑娘身上看到自己曾经也拥有，却在黑暗的长河中被她丢弃、如今再也无法找回的对生活的热爱。

　　与现在灰暗的她形成鲜明对比。

　　时间来到一周之前。

　　章意迟指尖倏顿，仿佛永远在笑的姑娘对着镜头，单手托腮，轻拧着眉，似抱怨却更像撒狗粮地撒娇——
　　『烦死啦，我都二十二了，为什么还需要监护人？在某些人眼里我好像是永远长不大的小朋友［抓狂］』。

　　她身后，长身如竹的男人靠墙闭目，额发垂落，英挺的深眉被遮挡，冷而高不可攀的气场疏离，恍若下凡来到人间的栖息仙鹤。

　　只有一个模糊的剪影。
　　章意迟依然一眼认出了盛烈。

　　恍若冻入千年不化的寒冰，这个瞬间，章意迟自虐地看了吴安安的朋友圈多久就被凌迟多久的心脏迅速僵滞，四周却仿佛燃烧着煎熬的炙烤，尖锐的烈火凝成看不见的利刃，在她麻木的五脏六腑缓缓穿行。

　　强行扼住撕心裂肺的苦楚时——
　　章意迟把宋安安的朋友圈设为屏蔽。

　　华灯初上，灯火通明的喧嚣拉开夜生活的序幕。
　　行尸走肉一下午的章意迟合上电脑，离开办公室。

　　不想回家，如果那个与人合租的小房间也能称之为家的话。

　　来来往往的行人在她身旁穿过，年轻的男孩女孩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鲜活，飞扬的笑脸在地上映出一道道亲密的连体影子，映衬得失魂落魄的章意迟愈发透明。

　　不远处，酒吧门前。
　　一个子高挑的女生被人缠住，似乎起了争执，一头绿毛的男生抓着她手不放，在周围不少人投来好奇视线时，凶狠横眉：“看什么看！没见过捉奸！”

　　女孩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老娘都不认识你！”

　　“不认识你还喝我买的酒，臭婊.子，刚勾搭上其他小白脸就踹了我，他妈的当老子好欺负啊？！看到我头发的颜色没？都是你给老子戴的绿帽！”
　　男孩骂骂咧咧地一把拽走女生，直奔僻静的小路，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能挣脱的女孩无助地将目光转向路人，却收获一片事不关己的漠视。

　　甚至夹杂着兴奋的自我代入感极强的叫好，“兄弟干得漂亮！整死他们！”

　　姑娘快急哭了。
　　眼看离人群越来越远，身后就是已经朝她张开血盆大口的无人之地，再顾不上走光，抬起腿朝男生裤.裆狠狠一踹，却因为慌乱天黑，失了准头。

　　只是大腿被伤到的男生瞬间被激发出更加残暴的一面，加大力气，狠狠抓住转身欲逃的姑娘手腕，死命地将她往墙角拖。
　　女孩惊恐尖叫，脸上已经蓄满晶莹的眼泪。

　　濒临绝望之时。
　　终于捕捉到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燃起希冀，大喊：“迟迟姐！”

　　纸醉金迷的喧嚣湮没了这记无助的求救。

　　章意迟起初没听到。
　　直到又一声带着哭腔的“迟迟姐”响起，方向似乎是冲着她来的，章意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循声望去，看到被夜色掩藏的小巷深处站着一男一女，姿势诡异，女孩被男生亲密地搂着腰，嘴巴却被捂得严实，一双看不真切的眼急切地看着她。

　　章意迟没认出来女孩是谁。
　　但出于保护同性的本能，还是走上前，目光警惕地盯着男生：“你在干什么？”

　　看清来的是个大美女，男生眼里闪过一丝贪婪，转念想到什么，悻悻地收敛色心。
　　手依然紧紧捂着女孩的嘴，大骂：“他妈多没见过打野.炮啊？！老子刚有点兴致就被你弄萎靡了，草，真晦气！”

　　一边说，一边试图拽女孩走。

　　章意迟上前一步。
　　挡住男生去路，冷声道：“那你放开她。”

　　男生目光闪烁，威胁：“少他妈多管闲事，老子和自己女朋友玩cosplay，你丫在这扫什么兴？！怎么，欠操了也想加入我们？来啊宝贝儿，大爷最喜欢玩双飞。”

　　章意迟极力忍着恶心，仿佛没看到对方眼底同时露出的图穷匕见，拿出手机，已经拨号的报警界面在对方面前一闪而过：“再不放手，我就报警。”

　　男生有一丝忌惮。
　　却依然死死地盯着章意迟，试图逼她退缩，然而，回应他的却同样是姑娘毫无怯意的对峙。

　　这明显是个比手上鲜果还可口的蜜桃，一双眼又纯又欲，带着浑然天成而不自知的媚惑，保守的休闲装藏住了大半曼妙身材，殊不知，这种仿佛等待男人撕开的纯情更激发了男人的兽性。
　　可他不敢赌。

　　面前姑娘比怀里的还扎手，尤其手里还拿着一只可以随时按下去的“炸弹”，那双漂亮得诱人深陷的墨眸此刻只剩森然的冷，毫无惧意地望着他，仿佛能为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豁出命。

　　草！
　　真他妈的邪门了，快得手了竟然跑出来一个多管闲事还不要命的。

　　最终。
　　害怕得不偿失的男生不甘心地放开怀里女孩，离开之前，还不忘把戏演完：“臭婊.子，给老子滚，再让我知道你给老子戴绿帽我宰了你！”

　　“迟迟姐，快报警！我不认识他！”终于得救的女孩一把抓住章意迟，指着已经迅速离去的男生背影急声道，“我不认识他，真的！我就只是接了他的一杯酒！”

　　章意迟一愣。
　　听到有些熟悉的嗓音，才认出女孩是吴安安。

　　她和白天的装束实在差别太大，一袭经典款的紧身小黑裙，丸子头编成了蜈蚣辫，夜店妆，已经哭花的小脸隐约露出白皙的肤色，裙子一侧撕裂，露出短得堪堪遮住大腿根的打底裤。

　　章意迟从五味杂陈的恍惚中回过神，迟疑一瞬，还是脱下了外套，裹住快要走光的姑娘。
　　而后，很轻地抬起手，拍了拍她，安慰道：“我已经报警了。”

　　吴安安哭得泪眼模糊：“真、真的吗？可我没见你拨出去啊。”

　　“真的。”
　　章意迟没这么胆大，更没傻到有勇无谋只凭一腔热血救人，上前时，已经悄悄拨通报警电话，同时戴上蓝牙耳机，调出只显示拨号而没有拨通的电话截图，迷惑对方。

　　郑修随手给她装的防狼软件，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

　　吴安安这才放心，一只手依然紧紧抓着章意迟胳膊，像只受惊的小鹿，一直到警车来才放手。

　　录完口供。
　　缓过劲来的吴安安已经恢复往日活泼，非要认章意迟当老大： “迟迟姐，你以后就是我姐，我唯一的姐！我就是你小弟！你指东我绝不往西！”

　　女孩一双被泪水冲洗干净的眼亮晶晶地看着章意迟，没喝多少酒，却仿佛醉意上了头，萌态可掬。

　　章意迟在这样一片赤诚什么都不知道的目光里如芒刺背。
　　下意识移开视线，即使已经无数次地告诫过自己，为了不受伤要远离吴安安，可还是无法拒绝这一刻对方用双手奉上的真心。

　　无人知晓的嫉妒早已在章意迟心底疯狂蔓延。
　　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丑陋的章意迟不敢再面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她列为死敌的姑娘，不知该如何回应地转移话题。

　　正要问谁来接她，呼吸猛然一窒。

　　昏蒙的光垂落，给这一刻从外走进的男人蒙上了一层冰冷的晦暗，浑身冷冽的气息更甚以往，仿佛刚从万古幽彻的寒潭幻化成形。
　　沉得滴水的目光搜寻一圈，看到章意迟，微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