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书》西澄布丁

12、第十二章（bking）

　　周末。
　　昨夜下了场雨，天气清爽，只穿了件薄裙的章意迟忍不住裹了裹衣领，心不在焉地搅拌着手里的咖啡。

　　刀茗坐她对面，斜靠在沙发，挑挑眉，指指不远处某个目光一直含情带酸地盯着章意迟的小姑娘：“什么情况？我出国半个月你连性取向都变了？居然招了这么一桃花，啧，没看出来嘛，迟迟你还有总姬的气质。”

　　章意迟回过神，无奈道：“她不是。”

　　“她不是还是你不是？”刀茗开玩笑，被章意迟瞥了一眼，假装正经，“也不是没可能嘛，我浸泡鱼圈这么多年，得到的最大感悟就是人的性取向其实很薛定谔，不知道什么时候遭遇情伤就变了，而且看着直的不一定真直，喜欢和美女贴贴的也可能是纯纯直色女，好比我。”
　　她勾勾唇，故意色迷迷地在章意迟小手上捏了一把，还特意慢镜头挑的对方能全景尽收的角度，唯恐事情不够乱，“看，小姑娘心里估计快把我骂死了。”

　　章意迟无奈地用眼神制止恶趣味的刀茗，犹豫一瞬，本来没打算解释的话轻声出口：“她有男朋友。”

　　“嗯？谁啊？”刀茗随口八卦，说完意识到章意迟表情不太对劲儿，先是一惊，紧接见惯各种狗血故事的大脑迅速根据章意迟的只言片语推理出真相，“卧槽，你男神？！草草草草这信息量有点大啊，容我捋捋，你和自己喜欢的人的女朋友现在在一起，对方看你的眼神还怪怪的，这什么魔幻走向？替身文学？也不对啊，她是女的你喜欢男的，要替也得先性转一下吧，我得不到我爱的人那就把他爱的人抢走，狗泰啊！”
　　刀茗摩拳擦掌，虽然自知不太厚道但还是被自己推理的精彩故事兴奋到了。

　　章意迟：“......”
　　拿蛋糕堵住她嘴，提醒一激动就自带扩音器的刀茗声音小点，“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她现在在我们公司实习。”

　　刀茗呜呜咽咽地咽下小蛋糕，口齿不清说：“明明是更复杂了好吗，和暗恋对象的女朋友在一个公司，后续走向不明，可能百合可能三角恋——！！！你们这是狗血泰剧加职场日剧啊！！”

　　眼见不当编剧可惜了的刀茗脑洞大开，越说越离谱，章意迟头疼地揉揉太阳穴：“不会，我不会喜欢女的。”
　　说到这，轻轻一顿，把要到嘴边的“更不可能插足别人感情”收回去。

　　刀茗却仿佛听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转过头，目光挑剔地打量过宋安安，嗤笑：“你不会不代表别人不会啊，我看你男神品味也不咋的，和这么幼的‘未成年’谈恋爱，不感觉自己像在犯罪吗？啧，说不定他已经倦了，只是没分手而已，男人，呵，没得到的才永远最好。”

　　章意迟下意识想反驳。
　　盛烈和世界上的其他男人都不一样，想到自己已经没有资格评价他，苦涩垂眸。

　　“好啦好啦，我瞎说的，你看男人的眼光不会和我一样差。”经历过无数次塌房已经麻木的刀茗反过来安慰章意迟，极其了解自己的这个闷葫芦闺蜜，即使没说出口，心里也一定在默默替自己喜欢的人辩解。

　　“不过有一说一，这小姑娘是真傻白甜还是扮猪吃老虎？周末还黏着你，该不会是以进为退，打算攻心为上逼你这善良又三观正、内心纯良得一批辜负这危险指数十级美貌的情敌自动放弃吧？”

　　章意迟微默，抬眸看向不远处的吴安安。

　　见她朝自己投以注视，姑娘立刻雀跃地和她挥挥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

　　看着这一刻对她们聊天内容一无所知的姑娘，章意迟下意识闪躲，如被灼伤。
　　有一瞬，希望吴安安对自己深藏这么多年、从未想过破坏她和盛烈关系的心思永远不知情。

　　从咖啡馆出来。
　　刀茗有事离去，小鹿一样欢快蹦过来的姑娘期待地瞅着章意迟：“迟迟姐，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章意迟避开她目光：“我该回家了。”

　　“啊，这么早就回去啊，这还不到六点。”吴安安明显不愿意走，可怜兮兮地晃着她胳膊撒娇，“迟迟姐，我们吃个饭，再换个地方玩吧？回家多没意思呀，跟没过周末似的。”

　　章意迟轻抿唇，忍不住问：“你不回去，他不着急吗？”
　　那句从心底抗拒的“你男朋友”，在她舌尖滚了好几遍，还是没能说出口。

　　“谁？盛烈哥吗？”吴安安如临大敌，紧张地摆摆手，好像盛烈的名字在她心里等同于魔鬼，“可别提他了，就因为那个没抓到的王八蛋，我被禁足了整整半个月，今天还是我说我找你有工作上的事，盛烈哥才放我出来。”

　　章意迟心脏骤然一缩。
　　即使早已猜到俩人可能住一起，可每一次从吴安安口中听到，都仿佛是把她满目疮痍悬在尖刀上的心，一遍遍凌迟。

　　而那句看似抱怨却又恍若藏着无限甜蜜的禁足，更是如同连天燃烧的烈火，将她一片腐朽的内脏烧成灰烬。

　　如此冷淡的盛烈，永远骄傲的盛烈。
　　谈恋爱的时候，也会对女朋友在意到患得患失的地步吗？

　　后来吴安安又说了什么。
　　章意迟完全没在听。

　　等出窍的神魂回归行尸走肉的躯壳，才发现已经被吴安安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流光四溢的招牌在夜色里闪烁，不规则排列的CRUSH几个字母组成招摇的形状，蛊惑又迷离。

　　“迟迟姐，”吴安安兴奋地抓着章意迟的手，迫不及待地往里进，“我同学说这里可好玩了，美女帅哥一大堆，个个都是能去选秀的水平，还可以免费吃喝。”

　　章意迟蹙眉。
　　正想提醒她免费的东西一定有代价，被顷刻涌近的震耳音乐声燥了满脸。

　　“迟迟姐，真的好多漂亮小姐姐啊！”吴安安好像误入蜘蛛精洞穴的二师兄，眼睛放光，在她耳边大声喊，“不过都没你好看！”

　　章意迟本能偏了下头。
　　从没来过夜店也不适应这种听上去像撞击人心脏的音乐弄得耳朵有些受不了，想拉吴安安出去，不少注意到她们的男生已经如蝗虫，乌泱泱地将她们圈在原地。

　　眼底闪过惊艳的光，又迅速收敛在斑驳陆离的昏暗下，只留下假装绅士的笑容。

　　“两位小姐姐，第一次来？”
　　有人占据地理优势，率先冲出争抢的突围圈。

　　吴安安装得像个老手，大眼一挑，伸出手指say no：“离我们远点，你不是我们的菜。”

　　对方不甘，绞尽脑汁地继续找话题，实在不舍得将面前两位大美女就这么拱手让人。

　　夜店从不缺美女，但这两个明显和所有姑娘都气质不同，一个纯一个高冷，尤其后者，毫无整形痕迹的妈生脸，五官立体明艳，明明是随意一个眼波瞥来就能勾得无数男人愿跪倒臣服的妖姬长相，却偏生气质又冷又利，看人时眼无烟波，锋利如冰淬，一袭藏尽曼妙身材的宽松长裙，材质普通，放在遍地热辣的夜店简直让人毫无兴致。

　　但就是这种仿佛刚从修女院出来的圣女——
　　完全长在了男人的征服点上，只想狠狠撕开她衣服，看她叫起来是猫似的哭，还是狐狸般的媚。

　　章意迟察觉到对方几近压不住的色心，眸光瞬冷，一把拽住吴安安，转身找出口。

　　“啊迟迟姐，这就走吗？”还没玩够的吴安安明显不舍，但又不敢忤逆章意迟，被她拽着穿过拥挤的人群时，因为人多章意迟走得又快，没跟上，一个趔趄险些撞上前方的一身影，被一双手扶住。

　　她抬头，看到一个眼神关切的大男孩。

　　男生长相干净，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和休闲裤，完全不是几乎快成为夜店工作服的几个常见奢侈潮牌，普通又邻家，笑容清爽，有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对这种阳光学长类型的男生毫无抵抗力的吴安安瞬间沦陷了。
　　心里尖叫，面上却故作矜持，不冷不热地说了声“谢谢”。

　　章意迟在一众晃得人眼晕的群魔舞姿和时不时贴上来的搭讪声里艰难穿行时，突然发现手上好像拖了个坦克，纹丝不动。
　　她回过头，看到吴安安在她身后停下，和对面一个子高高的男生正无声对视，几近纠缠的眼神被夜店光怪陆离的迷乱竟渲染出了几分少见的害羞。

　　男孩察觉到她视线，对她友好一笑：“是不是觉得这里太吵了？我朋友在那边开的有卡座，很安静。”
　　不等章意迟拒绝，吴安安掐下她手，抢先道：“那你带路吧。”

　　安静是的确安静，只是相对鬼哭狼嚎的蹦迪区而言。
　　几个年轻男孩子松散散地占据着一个大沙发，众星捧月地围绕着中间一个行走的Bking，仿佛对方手里抽的不是烟，而是钞票发射器。

　　见同伴带了人，Bking懒散散地一抬眼皮，起初目中无人的目光在落到章意迟身上时，微微一亮，紧接收起二郎腿，起身正坐，对带她们来的男生说：“小b，你朋友？”

　　被称为小b的男生先是看眼吴安安，见她没异议，点点头。

　　吴安安顿时被这个尊重她且和那些一上来就各种套近乎的油腻男拉开差距的举动圈粉了。
　　拉着章意迟落座，目光胆大地对上一众聚焦在她们身上的视线，毫不在意他们眼里极力粉饰的色心。

　　Bking一笑，掐灭烟：“既然是小b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想喝点什么？随便点。”
　　说着，对已经麻利接过烟头的另一同伴吩咐，“去把小c叫来。”

　　章意迟怀疑这群人都没有名字。
　　从b开始往下编号，二十六个字母轮一遍，而这个没人敢直呼他名的吸烟男就是逼中之王。

　　等待小c时，Bking将纡尊降贵的目光亲切转向章意迟：“请问美女芳名？”

　　“噗......”对方话音未落，吴安安笑出了声，“大哥，你哪年出土的啊？有你这么搭讪的吗？土死了。”

　　Bking摸摸头，没生气，反而好脾气地装憨憨：“不好意思啊，刚从国外回来，还没更新流量包，不如这位小美女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能拿到你旁边小姐姐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吴安安下巴一扬：“你先介绍介绍你自己。”

　　“这么简单？”Bking笑着一摊手，随即高深莫测地往后一靠，仿佛伪装失败的大佬被迫掉马甲，勉为其难地把自己金光闪闪的履历晒出来，“鄙人姓修，修身养性的那个修，单名一个恒，你可以叫我Aric，我之前一直在国外上学，才回来，接手了家里一个小公司，玩票性质，哦对了，名字你们可能听过，就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大厦——”

　　吴安安听得打哈欠，不耐道：“够了够了，知道你名字就行了，你公司在哪儿我们没兴趣。”

　　平时只需要提到自己姓氏对方就会恍然然后跪舔捧场的修恒嘴角抽了抽，第一次装逼失败。
　　干咳一声，喝口酒平复下心里的不甘，“那我现在是否有这个荣幸，知道你和旁边小姐姐的名字？”

　　“只能告诉你我的。”吴安安眼睛滴溜溜一转，“一个换一个才公平，你只介绍了你自己，就想知道我和我姐姐的名字，想得美。”

　　修恒极其上道，对旁边的小b一抬下巴，示意他赶紧救场。

　　得到命令的小b温柔地对吴安安一弯眉，露出令她招架不住的小虎牙：“还没告诉你我全名，我叫王彬，你可以喊我小b，也可以叫我彬哥。”

　　被男生干净的低音炮迷得七荤八素的吴安安根本没听清，只记住了最后那句恍若为她一人设立的专属称呼“彬哥”，要到嘴边的“我叫吴安安”即将脱口时，手上忽然一疼。
　　是提醒她长点心眼的章意迟。

　　吴安安瞬间从花痴中清醒，脑子飞快一转，笑盈盈道：“斌哥好，我叫盛无敌，无敌是多么寂寞的无敌，这是我姐，盛烈。”

　　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把贪玩的吴安安带走的章意迟闻言一整个呆滞。
　　是提醒过她不要说真名，但也不是这种直接张冠李戴的冒充法啊......

　　坐立难安的章意迟崩溃，尴尬地拿手挡了下脸。
　　只觉得现在顶着盛烈名字的她窘迫至极，明知不该，心里还是化开了一抹隐秘又羞耻的甜，被光线遮蔽的耳朵红得发烫。

　　修恒一愣，打心眼里不相信吴安安说的每一个字，但为了保持绅士风度，还是婉转地捧场：“你和你姐的名字，真霸气。”

　　“那当然，我姐是大学霸，当然得霸气点的名才能配得上了。”吴安安骄傲地一叉腰，斜眼睨他，“你好像不太相信？怎么，非得有一个什么安琪啊kiki啊这种甜死人的名才符合你眼里的美女啊？”

　　修恒赶紧摆手，被吴安安生气的态度倒弄得信了几分：“没有没有，我很喜欢，你刚说的那几个名简直烂大街。”

　　吴安安这才翘了翘嘴，很满意这个除了爱装逼其他时候都挺随和最主要是人傻钱多的地主家儿子。

　　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免费玩乐提款机的修恒还以为俩人是被自己的魅力所倾倒，邪魅地一勾唇，深情款款地凝视着章意迟：“盛烈小姐，你让我想起一首诗，‘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里所有的女孩加起来，都比不上你。”［注］

　　自以为性感的男低音配合着能榨一公斤油的笑容堪称新型核武器，把方圆十里能净化眼睛的去油剂都杀得片甲不留。

　　章意迟：“......”
　　面无表情地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吴安安在一旁捂着嘴，努力不笑得太明显。

　　不想这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看进修恒眼里，却成了他魅力无敌的佐证。

　　他晃着酒杯，自信心膨胀到了新高度，决定再接再厉，为博美人展颜祭出无往不利的大杀器，对跟班打个响指，转而继续用那双据撩妹手册上讲半眯起来目光最性感的眼对章意迟放电：“盛烈小姐，不知你喜欢喝什么酒？我喜欢，能和你在一起的长长久久。”

　　章意迟：“............”

　　已经实在忍不下去。
　　被他一口一个“盛烈”更是叫得如芒刺背，心里愤怒至极，起初那点隐秘的凌驾于道德之上的欢欣早已化为乌有，只留下挥之不去的苦涩。

　　章意迟站起身，冷声道：“别再喊我这个名字，我们不熟，你也没这个资格。”
　　说完，一把拉起还恋恋不舍的吴安安，离开之前，目光冷然地扫过修恒，“还有，你刚才引用的那首诗，是用来称赞歌妓的。”

　　修恒一愣，反应过来后懊恼垂足，心里大骂那些没文化的博主误人子弟，误他大事。
　　起身欲追，瞥见姗姗来迟的大杀器终于登场，一抬手，重新恢复逼王的淡定，施施然落座。

　　正要离去的章意迟发现被人堵住了去路。
　　眸光瞬沉，还没来得及呵斥，吴安安兴奋地拽拽她：“迟迟姐，快看！这是什么？”

　　方才还拥挤不堪的夜店被人开出了一条通道，身材热辣的小姐姐走在最前面，手持令人眼花缭乱的灯牌，后面跟着一排型男服务生。
　　在章意迟面前停下，训练有素地一字排开，将手里金光闪闪的盒子齐刷刷朝向章意迟。

　　“修少为盛烈小姐开的神龙套，请笑纳。”

　　整齐划一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全场注意力，盖过DJ的喧嚣，轰鸣地一同涌向章意迟耳膜。
　　比在海底捞过生日还要让社恐选手原地去世一百倍的恐怖。

　　章意迟先是一愣。
　　紧接被无数朝她聚焦的手机闪光灯刺得下意识挡住脸，察觉到周遭艳羡的尖叫和无处不在的目光，呼吸倏然一窒，开始喘不过气。

　　感觉自己像再次被扒光衣服，丢到大街上被人围观。

　　那股无人知道但一直悄悄根植在章意迟心底、自从那场欺凌后就极其惧怕被公众围堵的恐惧，在时隔多年以后，悄无声息地再次侵袭章意迟大脑，以变本加厉的横扫之姿将她辛苦维持多年、以为早已健康的皮囊一一撕开。

　　章意迟头脑发胀，用尽最后一丝冷静推开人群，疾步往外走。

　　被神龙套吸走全部注意力的吴安安没察觉，还在拿手机录像：“哇哇哇哇哦，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好几万的神龙套啊，天啊，也太装逼了！等我有钱了也搞一份......”

　　眼前的光迷乱，愈来愈模糊，恍若催命的音乐节奏一声声急促地敲击人心。
　　脚步开始踉跄的章意迟狠狠掐着自己手，强撑着想出去找一个安静地方，头脑昏沉地开始辨不清方向时，被一双手温柔扶住。

　　微微粗糙的指腹紧贴她皮肤，骨节有力。
　　不同于主人永远住在天宫上似的清冷，干燥温热，无声无息地侵入章意迟已经闷乱的神魂。

　　她抬眸，逆着昏蒙的光看到身前刻骨铭心的身影，不敢相信，忍不住拿手轻轻摸了他脸，喃喃：“为什么每次我最狼狈时，你都会出现......”

作者有话说

　　注：“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杜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