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烟树》惟安行

20、渺音谷

　　王阅有些无语地看着这个小老太太。

　　她见王阅似乎并没有立马开打的样子，便好整以暇地收起了刚刚剑拔弩张的气势。清了清嗓子：“姑娘到此，所为何事？”

　　“你和周往什么关系？为什么要让他替你卖命？”

　　妇人的脸色微不可及地变了一变，立马隐去，看起来毫无波澜：“他是我的孩子，只不过当年为了生下他，耗费了太多内丹精元，无力抚养，只能托付给有缘之人。”

　　“所以你就这样让他杀了抚养自己十八年的救命恩人？”王阅双目猩红，声音激愤得颤抖起来，拎起碧霄剑，顺势带起一道罡风，劈头向老妇砍去。

　　老妇完全不敌王阅的中空境一击，慌乱间只能四处闪避。王阅并不给她一丝生路，夹击之下，老妇已陷绝境。

　　王阅闭眼向老妇最终一击，突然一阵强大的内力将她弹出好远，毫无防备地撞到了对侧山谷的峭壁上，嘴里一甜，呕出好大一口鲜血。

　　有些模糊的视线却还是辨认出了那人是黑衣墨发的周往。

　　周往见受伤之人是王阅时，眼里先闪过了一丝错愕和心痛，然后便是心虚与愧疚，但一闪而过之后，是冷漠的脸。

　　“有什么事，便冲我来吧。”周往护在老妇身前。

　　“那你为什么不知道有什么事冲我来？要杀了我父亲？”王阅觉得这一切太过可笑。

　　王阅便是今天非要让他尝到失去至亲的滋味，她不顾一切地汇聚了自己所有的内力，以鱼死网破之势打出了最后一击。

　　天地一阵亮白，所有定格在谷中的雅雀都被化成了碎片，肃肃鸨羽的声音让整个山谷听起来不似有活人存在。

　　王阅几乎只剩一口气，她睁眼看到周往和老妇双双倒在地上。其实按理说，周往的内力比王阅要深，若是运功护体，不至于伤成这样。

　　其实周往是为了赎罪。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爱上秦逍的遗腹子。

　　短暂的亮光过去之后便是成片的乌云汇聚在山谷上方，似乎要洗刷掉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冤屈。

　　王阅其实真的没有力气再动弹了，可她不能坐以待毙。若周往母子中任何一个人比她先醒过来，那她便是有来无回了。

　　她掏出香囊里的九转还魂丹，她自小就佩戴着，因为母亲害怕她遭遇不测。只要吃了九转还魂丹，但凡还有一口气，就还能撑半个时辰。

　　待调息运气之后，王阅拖着残躯走向周往和老妇。

　　面无表情地朝两人心脏各自一剑。

　　她看到周往的眉心痛苦地皱了起来，但转瞬即逝地散开。老妇或许在刚刚已经死了，刺剑时没有任何反应。

　　鲜血流了一地，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像铁锈般的腥味。

　　看着那黑衣墨发之人苍白的脸，王阅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

　　自己因救青牛受了重伤，是他救了自己。他说，自己是天府阁大弟子周往。当她受困于陈玄之事，又想要知道洛水镜事实的时候，是他替自己解了围，带她回到了藕香榭。当家里一片肃静时，是周往带给了母亲和兄长欢笑……

　　王阅突然意识到周往竟在不知不觉中为她做了这么多。

　　可再如何，都抵消不过他害死父亲的罪过。

　　王阅擦干不知何时顺着雨水流下的眼泪，御剑飞出了山谷。

　　刚到藕香榭门口，九转回魂丹的效力再也支撑不住，她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再次醒来已是半月之后，在这期间，她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在梦里她嫁了人，还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父亲还在，兄长、昭通二师兄、周往、陈玄都在，甚至黄冯和黄门镖局的小青也在。多么热闹啊，可是任凭她怎样瞪大眼睛，都看不清自己丈夫的面容，那样模糊的脸，她好想知道那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在枕虎派旧址里，那里似乎从未废弃过。母亲和父亲是那样幸福，昭通二师兄还是那么爱做菜，兄长也没有去边疆，和周往说说笑笑。

　　突然一大片飞鸟遮天蔽日地飞过，一道凌厉的白光似乎要划破整片天空，王阅的眼睛顿时被割开了一大道血口子。

　　“不要！！！！！！”她满头冷汗地惊醒。

　　伏在床边的王枕虎被吓了一跳，随即满脸都是因为激动而留下的泪水，她一边帮王阅擦汗，一边让婢女叫王闰和陈玄过来。

　　“阅儿，你心里苦啊……”

　　“娘……”王阅哑着声音说不出话，只能哽咽着抓住母亲的手。

　　他们都知道，这场耗费几十年的悲剧，最终以一个新的悲剧结尾了。

　　蓬头垢面的陈玄跌跌撞撞从外面跑进来，在地上摔了一个大马趴。随后赶到的王闰一把将其扶起。

　　从上次客栈一别，王阅就再没见过陈玄。连大婚他都没来参加，只托人送来了名贵的礼物。而那些又对王阅有什么稀奇，看也没看就扔进了库房。这个时候再看到陈玄，王阅却没有什么波澜了，经过了这么多事，他也不在自己身边，此人有或没有，简直没有分别，在这里也只不过聊胜于无。

　　王闰也走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一定莫要再冲动，要保护好自己，现在就我们三个人相依为命了。”

　　王阅在毫无血色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回握住了母亲和兄长的手。

　　陈玄像个外人，坐在那里。

　　“你走吧。”王阅用尽力气，才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陈玄却突然像受到什么刺激似的，一个箭步蹿到王阅旁边，把王枕虎和王闰都撞了个趔趄。胡茬满脸、黑眼圈有北海那么大，像野人一样的陈玄突然杵在王阅眼前，冷不丁还挺不适应。曾经一直都那么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陈玄，怎么会有这样一副狼狈姿态。

　　陈玄紧紧扣住王阅的肩膀，她吃痛想要挣开，陈玄却搂得更紧。王闰一下给他拉开，不耐烦道：“有什么你就快点说，阅阅还很虚弱。没说的就赶紧走，她不想看见你。“

　　”我爱你。”
　　“我之前一直躲着你，是想等你长大想明白，我怕你太小不明白爱情，长大了发现爱的其实并不是我。我接受不了拥有后的失去。直到你答应周往嫁给他，我当时懵了，心像掉进悬崖摔成了七八瓣。那时我才明白原来任何形式的失去你我都无法接受。可你已经要进入新的幸福生活了，所以我不愿意再来打扰你。我能给你最好的爱就是放开手。”

　　陈玄一口气说道。

　　王枕虎和王闰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房间，只留他二人。

　　王阅有些惊讶陈玄竟会对自己说这些。但说实在话，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不谙世事的、满心满眼只有他的小女孩了。她独自成为了镖师，还为父亲报了仇，离开家以后，她捡到了很多不一样的风景，独自做了很多事情，她现在也是独当一面的大人了，才发现，原来陈玄也不过只是一个法力高强的大人而已。并没有从前的她心里设想的那样遥不可及。

　　喜欢一个人，不用得到他，成为他的样子，不就可以了吗？

　　何况她自己也不知道，经历这许多事情以后，到底什么是喜欢。

　　黄冯说喜欢自己，但丝毫没有考虑过自己知道所有真相后的感受。周往说喜欢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她不知道答案。

　　那么陈玄说喜欢自己呢？

　　真爱就像鬼，大家都听过，可谁也没见过。

　　王阅真的有些累了，却没力气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可是当我听到你独自一人去渺音谷用尽了所有内力，杀了周往和他母亲，昏迷不醒时，我才知道内心对于失去你的恐惧有多么严重。我无法闭上眼睛睡觉，脑海里全是你浑身是伤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我无法忍受从今往后身边没有你的笑容，无法接受这个世间没有你。”

　　听起来真悦耳啊，王阅想。

　　可惜她再不是那个小女孩了。陈玄口口声声的爱，哪一句为她考虑了吗？每一句都是他离不开自己，那又关她什么事呢？

　　身体的难受让王阅无法再思考这些问题，额角有大滴汗珠涌出，蓦地呕了一大口血出来之后，又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预计还有四章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