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蓟门烟树》惟安行

10、全州

　　第十章

　　王阅有些迷茫地看着台上，就算“四小鬼截然不同”与“四小鬼各自肚肠”有所出入，但仍然能够对上意思。若是今日这样的答案也不能算作通过的话，那无疑是他们对她使绊子了。

　　小青看了看王阅，又看了看其他三位说出此话的副镖头，正欲起身去寻黄冯，但一抹青衣飘然而至，广袖一挥，道：“王阅已通过，诸位不要再为难。”
　　正是黄冯。

　　只见他神色冷淡，眉眼间有着浓浓的疲倦，凝眸向王阅方向一瞥，却立即收回视线。他负手站在四人中间，衣袂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好似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王阅拱手行了一礼，客气道：“多谢总镖头。”

　　今日之事已过，晋升镖师应该水到渠成，但王阅想早些接镖出去闯荡，一来不用面对黄冯，二来，这些日子被琐事忙昏了头脑，连洛水镜的半点下落都没有打听到。本来还想着和黄冯关系熟络起来，可以问上一问，现在这样，却也是不好开口了。

　　恰好小青第二日便接了一个镖，王阅便主动请缨，同他一起离开了蓟城。

　　自王阅来到蓟城已过月余。那日在小花园同黄冯念起“绿树阴浓夏日长”的诗，尤似历历在目，如今乘船同小青南下全州，已是白露节气。但南方温度仍有余热，不似南平都城江陵府那般“一叶落而知天下秋”的萧瑟景象。沿岸笙歌曼舞，风帘翠幕，除游人如织，还有悠游自在的钓叟莲娃。

　　小青此行只带了王阅及一众侍卫，人数并不多，但若是据此便判断此次押镖不重要，那便大错特错了。本次押镖，黄门镖局不仅发动了每地暗桩，更是派了数名影卫暗中保护，据说此单与南平皇族有关。

　　南平王朝如今处于两面夹击之中，北受月支袭扰，南有楚军压境，政坛风雨飘摇。也正为如此，“居江湖之远则忧其君”的江湖六派，才会曾在数十年前便企图重修旧好，保江湖平安。可没成想，不仅修好未成，反倒是造成内讧，大伤元气。

　　看着那大大小小被伪装成米面麻袋的镖物，王阅想起曾夜闯皇宫时，见到的那副奢靡景象。上好的鲛人泪燃烧的微光在宫灯里风雨飘摇，属地进献的绞绡帐被粗暴剪破糊作纱窗，室内摆放的家具不是南海打捞出的沉香木，便是上好的黄花梨。宫人规模早已逾制，却由于灵王赵安贪恋女色，强行废除宫女五年一出宫的旧制，只为了避免错过任何一个美人，不想重蹈“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的覆辙。

　　王阅为自己感到不值。费劲力气当上镖师，本想扶贫济弱、行侠仗义，却是帮着押解这些民脂民膏，此种现实与理想之间的差别，不可不谓为南辕北辙。

　　自上次请小青辅导自己镖师考核，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以后，王阅本以为二人情谊到此为止了。但没想到考核过程中，他屡次为自己仗义执言，接镖以后，更是主动告知可带她出游，虽然小青并未对那次之事进行解释，但王阅也不是刻刻不化之人，二人重修旧好，并不约而同地没再提起此事，便是——“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谈论着岸边的景色，忽然听见兵刃相接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小青虽身宽体胖，但作为多年镖师，反应一流，他的“听声辨位术”马上锁定了打斗之处就在河上邻近一条船里。作为此次的总镖师，小青的职责是“人在镖在，人死镖存”，王阅刚刚晋升此镖师，自是明白这一道理。电光火石之间，王阅一招“飞鸿踏雪”，飘然落在邻船的桅杆之上。

　　桅杆高数尺，最宽之处也不过一寸，少女一袭红衣，如履平地般施施然站在那里，睥睨着打斗的众人。

　　船舱里自是杯盘狼藉，白色的麻袋被刀刺开，红绿黑黄各种豆散落得到处都是，像是一个运货物的商船。好在如今世道不安，商船大都会雇一些武林中人来保护，是以黑衣人有些忌惮，并未伤及无辜。但他们似乎有所图谋，那一青面獠牙的主力负责对付一众船夫，其他黑衣人则四处翻找。

　　王阅将将出门游历时，武功才至第五境，从前在枕虎派光顾着玩闹，疏忽了练功。等到那日林中与陈玄走散，差点被蓝羽一招毙命，王阅才幡然醒悟。这些日子练功不辍，已有些起色，但这青面之人是何来路，王阅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

　　正歪头想着，见一人咬牙切齿道：“青牛！你丧尽天良，为虎作伥，滥杀无辜，必不得好死！” 闻及此言，那青面人脸色一变，似是失去耐心，周身功力暴涨，意欲将拦住他的这群人一招毙命，

　　王阅虽看不出青牛的来路，却识得商船雇佣的这些武林中人功力平平，最高也未超过第四境，若自己再不出手相助，怕是要殒命于此。

　　她一直站在桅杆上观战，隐了自身气息，倒也并不扎眼。这下她灵眸微动，使出第四层剑法“照影”，顿时气浪排开，杀气顿显，日光浸在岑碧剑之上，冒出冷冷寒光，那剑却是铮亮铮亮，直取青牛咽喉，照出他那青面獠牙的倒影。、待青牛反应过来，王阅已挽了个剑花，站在众人面前。那青牛闪避不及，自右肩到左胸剌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虽血流不止，但王阅内功心法并不甚强，是以伤他有限。

　　故这青牛认为王阅之所以能伤他，是由于瞎猫撞上死耗子，实际上并没有能力同他对打，不禁怒从中来。两只嶙峋如鹰爪般的手合掌为势，渐渐蓄起一阵罡风，河水汇聚成细流，不断向风眼涌入，涓涓细流积少成多，不一会儿便形成巨大的水柱。王阅心道：“不好，若是不跑，小命怕是要栽在这里。”可是四顾一圈，若是现在弃阵而逃，他们怎么办，毕竟是自己将青牛激怒，不能做一个胆小如鼠的懦夫！

　　王阅感受到了如蓝羽那次攻势一样的强烈压迫感，于是如法炮制，催动自己的内力，渐渐聚起一个保护屏障，并向身后众人喊道：“兄弟们！都将内力汇入这屏障之内，我王阅今日，一定有始有终，保护好你们！”

　　登时湖面上一道金光刺破水雾拢起的云端，王阅及众人的保护罩已准备就绪。那青牛气急败坏，使劲全身力气，将水柱猛地向王阅等人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红色的身影从罩中闪出，一抹寒光闪过，那青牛竟是轰然倒地。没有掌力操持的水柱同是散落一地，众人从罩中冲出，那金罩登时破碎，甲板上的袅袅水汽与闪闪碎片互为映衬，折射出妖冶的光。众人这才看到，青牛的尸身旁边，是手握匕首，面如金纸的红衣少女。

　　刚刚青牛蓄招之时，王阅便识得那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万象掌”。那招式她曾在母亲的武谱中见过，曾发自前朝的铁佛寺，由于当时的住持无量道人一朝树下闻道，创立出此招式。依照“心本无象，而森罗万象皆由心现。心本非法，而一切诸法，皆由心显。故曰无象而为万象之主，非法而为诸法之宗”取名为“万象掌”，后朝代更迭，铁佛寺也数代之后衰落，自此消失于中原。未料到此时出现在全州，怕是从前风流云散，如今，各派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识得那“万象掌”后，王阅便是心知肚明，若硬抗，他们几人绝不是他的对手。母亲曾与她说过，江湖修行，分为下六境、中空境与上虚境，一般而言，无特异根骨之人，修习到第四境则再难升华了。而根骨悟性俱佳之人，也只有同时得天时、地利、人和三者才有可能洞明其他三境，当今之世，达到上虚境之人屈指可数，而“万象掌”便是其一。

　　曾在学武开蒙时，母亲曾反复强调：“武学之道，在气不在形。气通则生，气滞则死。气海吐纳，乃武学之门，切忌暴露于野。” 若想取胜，唯一的办法，便是趁青牛蓄掌力于气海之时，找到他的气海关窍。

　　其实就算找到青牛气海关窍，一击致命，王阅自身也没有捞着任何好处。“万象掌”迎头霹来时，她恰好冲出内力的保护罩，生生以血肉之躯受了那一掌半成功力。

　　但她看见众人无事，便放心了。她从不曾贪恋自己的这条命，“世间万事，自有因果缘法。一念智极般若生，一念愚极般若绝。”若是贪生怕死，还如何在红尘之中闯过一遭。只是——她突然忆起洛水镜和母亲的嘱托，同蓝羽的三年之约........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浑身好似筋骨尽断，一时疼痛难耐，晕死过去。

　　黑衣人眼见上虚境的头领被一击毙命，哪里还敢讨要什么公道，当即化作道道黑烟遁逃。商船雇来的一众武林人士既感激又惭愧，几人想搭手将王阅抬走，一声不怒自威的“慢着！”让他们顿了一顿。

　　却见一道墨色身影飘忽而至。

　　正是那日在第三轮文辞考核场下看王阅答题的华服公子。兜帽早已掀开，露出那出尘绝世之容，明眸皓齿，广眉入鬓，一袭墨色华裳，映得人面如玉。他不知王阅竟会为几个武林中人这般不顾一切，早知如此，就该提前帮她料理了这批人。他秀丽的眉心深深蹙起，恨不得将那青牛挫骨扬灰，可是那尸体早已在甲板上破碎成齑粉，想到此处，那灿若晨星的双眸中燃烧着深深悔意。

　　众人见他一言不发，脸色不善地抱着女孩儿起身，不由得呼吸一窒。却听得一声低哑、微微有些颤抖的话：“在下天府阁大弟子周往，与王阅姑娘乃是旧交，如今她伤势匪浅，在下须为其延医治疗，就此别过。”

　　待众人回过神来，只见那墨色身影倏忽一瞬便到了对岸。

作者有话说

　　人物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