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8、跳动

　　“伏欢！”李行默还没张口，梁萤便先一步喊着他的名字跑出来，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孩，似乎刚才玩得正欢。两个小孩一看见兰飞絮，便兰姐姐兰姐姐地叫个不停。

　　“怎么跑这儿来了？”

　　梁萤把刚才的事一并讲了，末了不忘了添一句：“我本来想把那个饼留给你吃的，但是我看他们实在太可怜了，就，就给他们了。”

　　“但是但是，那个大爷应该还在，我跟你说，那个饼真的很好吃的。”

　　李行默笑道：“无妨，你吃过便可。”

　　兰飞絮看着他们聊了半天，她仔细看看梁萤的脸，实在没印象：

　　“这位是？”

　　李行默没接她的话，转而对梁萤讲了一句：

　　“梁萤，我们今晚有地方住了。”

　　“啊？”梁萤被他突如其来的话弄得一愣，没弄清楚：“我们不是住客栈的吗？”

　　“房费太贵，盘缠不够，”李行默自然而然地讲到，“兰家家大，想必有我们的落脚之地。”

　　兰飞絮本来没太在意他的讲话，毕竟讲了半天也跟她没关系，梁萤的身份她不在意，李行默带来的人，她倒还放心。但是这聊着聊着忽然就聊到兰家，看着架势，是要她兰飞絮给他们安排个住处啊。

　　兰家没落，但也还不算太久。

　　之前是医药世家，做些药材生意，铺子什么的不少，后来药铺医馆都关门了，但房子还留着，这么看来，兰家确实家大。

　　“好啊，你这是专门等着占我便宜来了啊，李行默，真有你的”兰飞絮无语，却又不得不说，“那，这算不算你的第五个条件呢？”

　　李行默占她两个条件的便宜，她明面上不理会，心里却是门儿清。

　　“李某与兰小姐多年情谊，怎可用生意场上的话来算清呢？”

　　“再者，李某只与兰小姐谈了两个条件，何来五个一说。”

　　“你，”兰飞絮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之后还得靠他，转而叹了口气，“罢了，本小姐心地宽广，不与你计较，”说完顿了顿，“跟我来便是。”

　　又转头看到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兰鸿：“你，上兰鹄的马。”兰鸿一看躲不过，只好乖乖上了马，兰飞絮则招呼了两个小孩子，上自己的马。

　　“上来吧。”李行默跨上马，伸了手对梁萤道。

　　“噢，好，”梁萤上了马，“那客栈那里…”

　　“叶沧然去了，之后便会来同我们汇合。”

　　一旁的兰飞絮听了李行默这话，呛他道：“你还真是早有预谋啊。”继而看了他一眼，赶马跑了。

　　“多谢兰小姐青眼。”李行默应一句，也赶了马儿跟上去了。

　　三匹马一路风尘，穿过了不多建筑，到了一处府院前。草木满堂，却也凋敝零落，依稀可见旧时繁华。门口的牌匾上端正写着“兰府”二字。

　　这就是兰家的宅子了。

　　“兰小姐，我不进去。”马儿停下来，一路上未曾说话的兰鸿忽然开口道。

　　“不行，”兰飞絮一开口就是不容商量的语气，“兰府不多你这一口，你再乱跑，就是给兰府添乱。”

　　“府里存粮不多了，我要是留在这，才是给兰府添乱。”兰鸿说道。

　　“谁说兰府存粮无多的？”兰飞絮高声质问他。

　　“我亲眼看见的。”兰鸿别过头去，嘟囔一句。

　　他找准了时机，扭头要跑，却被兰鹄一把抓住。

　　“不许跑。”兰飞絮瞪了他一眼，兰鸿顿时蔫了气，杵在原地不动了。

　　原来这兰鸿是兰家以前收养的孩子，兰家长辈心地善良，兰家没没落的时候，街上三五个游荡的孩子，被兰家收留了，后来兰家变故，却也没抛下这些孩子。

　　兰鸿兰鹄都是这些孩子中的一员，连带着跟着兰鸿走的那两个，年纪不大，跟兰鸿关系最好，兰鸿去哪儿，他们就跟着去哪儿。

　　不过这存粮不多，确是事实。兰飞絮还是兰家的大小姐，这一府人，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个。
　　“原来兰小姐心思在这。”李行默边走边道。

　　兰飞絮走到一处别府，推开了门，一股封尘已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兰飞絮带头呛了两声：“这里以前是兰家客房，兰家许久未有客人，咳咳，里头有两间屋子，你们自己分吧。”

　　梁萤往里面探了探头，立即被里面的灰尘劝退了。李行默打量一番：

　　“还算好。”自己走进去收拾起来。

　　“哎，我也来我也来。”梁萤急忙进去。

　　赤日西下之时，正是兰家晚饭的时间。彼时兰家书房内，兰飞絮沏了杯茶递给李行默：

　　“没吃的了，喝杯茶凑合凑合吧。”

　　李行默晃了晃茶杯，茶水有些满了，溅落在桌上，他调侃一句：

　　“这是兰小姐的诚意？”

　　“多喝些，便能饱了。”兰飞絮敷衍两句，李行默也不介意，顷刻便饮了。

　　兰飞絮拿来张纸，递给他，李行默接过来一看，那纸上有字有画，奈何，字迹实在潦草。

　　“宁州马车动向的所有信息都在上面了，你自己看。”

　　李行默道：

　　“这字画倒与兰小姐性格几分相似。”

　　兰飞絮知道这话在揶揄她，咬了咬牙，道：“我来说吧。”

　　兰飞絮倒用不上那张纸，她自己用的信息，还记得清楚。

　　“那辆马车被我的人发现了，在行路客栈。”

　　“不好意思哈，行路有我的人。”

　　李行默笑道：“无妨，接着说。”

　　“你也知道，现在缺粮缺到一定程度了，自然不会放过任何细节。”

　　“那辆马车上有粮食的事当天没过多久就传到我这了，再一打探是你李行默的，我便让人下午去取了来。”

　　“你倒是不客气。”李行默斜眼瞅着她。

　　“哪里，过奖，”兰飞絮还要谦虚两句，“我最后不是也没拿成吗？”

　　“再说，我只取粮，剩下的，如数奉还。”

　　“然后呢？”

　　“我是让兰鹄下午去取的，没想到有人先了一步。”

　　“本来也不是光明正大的，自然不方便当场叫停。不过我想你与叶沧然都不在场，那迟安也不在，想必也不是你的人，便叫人暗中跟了去。”

　　“马车在哪？”李行默呷了口茶。

　　“浮川，招饰客栈，”兰飞絮转过来道，“你什么时候也这么心急了。”

　　月下影动，李行默听见外面有些声响，兰飞絮也听见了，提了剑就去门口，一开门准备出手，才发现门外站着梁萤。

　　“哎别别别，”梁萤往后退一步，“我是来送吃的的。”

　　“那个…叶…叶大哥说，你让他上街一趟给我捎了些点心，我吃了，很好吃。你晚上出去的时候都没吃饭，这里还有一些呢，你也吃些吧。”

　　“你倒有心。”李行默笑着接过来了，一旁的兰飞絮凑过去瞧瞧，又瞧瞧梁萤，对李行默道：“你对他还挺上心。”

　　李行默不理她，自己拿了块糕点吃起来，这一盒子都是甜口点心，他自己不常吃点心，偶尔吃起来，觉得甜得恰到好处了。

　　“你…你也吃些吧。”梁萤想叫兰飞絮也吃，奈何不知道怎么称呼。

　　“我应该比你大，你也叫我兰姐姐吧。”兰飞絮眨眨眼，对梁萤说。

　　“哦好，兰姐姐，你也吃吧，我先走啦。”梁萤看出来他们在商量事宜，便自觉后退去，关了门。

　　兰飞絮看李行默吃得香，自己也伸手去拿，刚拿了一块，李行默就把盒子给盖上了：“不会吧，这么小气。”

　　李行默吃完一块，掸了掸手上的碎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兰飞絮无语，只好把糕点塞进自己嘴里，再讲话，迟早被李行默气死。

　　“你找梁玉，是因为我宁州客栈里的马车是他拿的么？”糕点一块很大，兰飞絮吃得慢，还没吃完，李行默便开口了。

　　“咳…”兰飞絮喝了口茶，好歹把糕点咽下去了：

　　“既然咱们暂时在一条线上，我就跟你明说了，梁玉是赵氏背后的人不假，你马车停在招饰，我自然要怀疑太子。还有一点，梁玉的人出了皇城就在跟着你，这点，你不会不清楚吧。至于其他的，我还在查，如果你能说，那当然最好。”

　　“让你的人别再查了，”李行默忽然正色道，“查下去，没有好处。”

　　“为什么？”

　　“总会明白的，总之别再查了。”

　　“好。”兰飞絮应一声，她跟李行默也认识数年了，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利利分明是他的原则，但对待朋友，那也是讲究的。

　　“哎对了，你还没跟我说，刚才那个小公子，是你什么人啊，”兰飞絮想起来先前问他时他没回答，便又问了一遍。其实她本来是不怎么想知道的，但是看他对那小公子这么上心，她不免好奇起来。

　　梁萤举手投足间都贵气得很，一看便是出身不凡。

　　李行默知道敷衍不过她，起了身就要走，并不打算接话。

　　“哎你别走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兰飞絮一看他要走，赶紧拦着。

　　“客栈那边我会想办法，不会让你兰家断粮的。”

　　“我不是说这个。”兰飞絮拦也拦不住，就眼睁睁看他走了。

　　夜风簌簌，梁萤撑着脑袋在窗台上，也不知在看什么，李行默过来都没注意。

　　“看什么呢，黑灯瞎火的，也不点盏灯。”

　　梁萤吓了一跳，忽见得背后明了起来，原来是李行默点了灯。紧接着，周围的一切都亮起来了，灯光耀眼，照得屋内一片通明。

　　“星星。”

　　“哪有星星？”梁萤往窗外一看，只见天空中一片愁云惨淡，就连月亮也隐去了原本的模样，只隐隐透着不多的亮光。

　　“今天连星星都没有啊。”梁萤颇无趣地转了头，看见李行默手里拿着一个熟悉的盒子。

　　“吃点甜的吧。”李行默知道他又有了愁绪，便打开了盒子，里面还剩几个点心。

　　“你，不喜欢吃吗？”梁萤一看便知道是他留给李行默的那盒点心。

　　“喜欢，我不常吃点心，偶尔尝来倒也欢喜的很。你若喜欢，便多吃些，不必留给我。”

　　“浮川远离皇都，这一路你也辛苦了。”

　　梁萤听了话，开开心心地吃上点心了。他自己没什么心思，有人想着他他就欢心了。

　　“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李行默问一句。

　　“嗯？”

　　“手臂，给我看看。”

　　梁萤顾着吃腾不出手，李行默就自己上手解开他的衣服，边解边问：“还疼吗？”

　　“唔…还好了，可以多动一些了。”其实梁萤倒希望手能晚些好，这样他至少有个不回去的理由。

　　李行默一看那伤口，与他上一次看到的好不到哪里去，替他换了药，再拉上衣服。距离他受伤也有好些日子了，只是伤口总是裂开，这样下去，很难看见好。

　　“你上心一点，尽量少动，伤口恢复要养，有什么想的可以让我来的。”

　　梁萤乖乖地点了点头，一个不小心，手没抓住，点心从指尖滑落。李行默眼尖，恰好接住了，手紧接着一伸，就把点心递到了梁萤嘴边。

　　梁萤看着那块点心不知所措，愣了一会，才愣愣地接过来吃了。这时候点心盒子里还有最后一块点心了：

　　“最后一块了，你吃吧，你今天还没怎么吃饭呢。剩了那么多，刚才肯定没吃多少。”
　　李行默将点心拈起来，放入口中：

　　“好吃。”

　　梁萤吃得开心了，看见李行默也吃了点心，就安心上床睡觉去。

　　灯光明明暗暗地跳动着，就如同李行默此时的心般闪烁不定。

　　这位宫里的小皇子总是能给他带来意料之外的惊喜呢。他望着熟睡的梁萤，不知在想什么。梁萤睡觉有些不安分，睡着了也好动，被子揉到一边去了。

　　风从窗外刮进来，带着些寒气。

　　李行默笑着叹了口气，把被子替他盖好了。不知不觉间，灯油燃烧殆尽，屋内一下子陷入黑暗，黑暗里的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但黑暗里也总跳动着不安分的因素，在某处，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