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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两个条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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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川的天亮得早,昨晚睡得太晚,李行默起来的时候,梁萤眼睛还睁不开。
“你要出去吗?”梁萤迷迷糊糊地看见李行默的身影在他面前晃悠,他也想起来的,奈何,实在做不到。
“你不用起来,”李行默道,“难得清闲在外,晚点起也无妨。”
梁萤一想,也对。从前宫里头天不亮就被喊起来伺候着洗漱,完了便开始被少傅做功课写文章,方方面面多得忙不过来,方才完了,眼睛一睁一闭,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梁萤现在想想就头皮发麻,这宫外日子过得,倒是舒服不少了。他困了些,看见李行默要走出去,不知不觉便喊了:
“你……”
“有些事情,办完便会回来,”李行默顿一顿,“桌子上留了几个铜板,客栈的早饭若是吃不惯,浮川街上应该有些皇都来的吃食,你买些便是了。”
说完就要走了,过不多久却又退回来:
“不过,莫要跑太远了。”
梁萤安心了,闭上眼睛便又睡着了。待他醒来,太阳已高高挂起了。
往旁边瞧一眼,旁边的床铺空空如也。他一下子清醒,心里有些乱了,忙叫他名字:
“李…”喊到一半,才想起来早上李行默出去了,赶忙又把喊了一半的话吞了回去。自个儿穿好了衣服,又瞥见了桌上的铜板。
这回,早上的记忆才完完全全回了他脑子里。
梁萤一面抓起了铜板,一面埋怨自己怎么出来一回脑子也钝了。
他下楼去,店小二说客栈里的早饭还没烧好。
正好,他早就想出门去转转了,之前宁州离皇都近,他还不太敢出去,这会到了浮川,人生地不熟,他想怎么转就怎么转,再加上手上的伤又好了些,能活动的多了。
想到这里,梁萤立即揣上了铜板,哼着歌出门了。
相比较昨日的狂风,今天倒显得平静多了。太阳正迎面洒下来,一片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天气好,人也多了,早餐的摊子早支起来了,街头巷尾的,怎么也有好几家了。
不似昨日荒凉。
再过一会,吆喝声也多了。
梁萤逛了一圈,什么都想尝尝,思来想去,他找了个吆喝声最大的大爷,跑到摊位面前探头探脑,发现这是个大饼摊子。
“大爷,多少钱一个呐?”梁萤好奇地看那大爷烙饼,用手往那炉子里一贴,就是一张大饼。
“三文钱一个,”大爷乐呵呵道,“客官,来一个?”
“嗯…”梁萤攥着那几个铜板想了,大饼个头大,喷着香气,把他的馋虫妥妥勾出来了。
“那来一个吧。”梁萤从李行默给的铜板里随手抓了几个,要递给大爷时才发现是五个。
“五个铜板,客官,给您便宜些,拿两个吧。”大爷说着,梁萤想想,也就同意了。
待接了那两个大饼,梁萤早饿得不行了,饼刚从炉子里拿出来,还热乎着,咬一口上去,竟是甜口的。
这里偏西北隅,咸口多于甜口,能在这里吃上一口甜口的大饼,实属不易。
梁萤本就是个爱吃甜的人,欢喜得不行,大饼塞得嘴巴里满满的,却也不忘了问大爷一句:“大爷,您这饼是甜口呐。”
“是啊,”大爷收了钱,表情更是乐呵呵,“我是从江南来的,本来在宁州卖吃食,后来才来了浮川。”
转而收了笑脸,又叹气自言自语道:
“本来以为来这里买能好些,哪想到碰上灾荒,粮食都没有了,生意也一天比一天差。”梁萤听了这话,才发现周围一圈的摊子支是支起来了,但却是门可罗雀,鲜少有买吃的人。
怪不得大爷宁愿少些钱,也要多卖张饼子出去。
他若有所思地嚼着饼,不知不觉走出了几米远。
另一张饼……梁萤想了想,想起来李行默早上出去的时候还没早饭卖,也不知他吃了没有,既然他还会回来,不如就留给他尝尝,毕竟这江南的吃食,这边也不常卖,指不定他喜欢呢。
梁萤想着,又在浮川市镇上走了半圈,他发现,这里商家少,角落里流落的人却不少,正想着,从左边飞窜出一个身影,他没注意,撞了个满怀,手里拿着的饼险些掉在地上,还好他抱住了,然而自己却狼狈地摔在地上。
“哎哟。”他吃痛地从地上爬起来,叼着饼拍拍屁股上的灰,才发现撞翻他的人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服穿的是带着补丁的,地上还掉了两个馒头,再看少年,手里还拿着两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面的喝声便传了过来:
“哎,前面那个,你站住,你的馒头还没给钱呢。”
少年闻言,也不顾什么疼了,站起来就要跑,梁萤手快,一把拉住了他。
“你干嘛!”少年恶狠狠地甩开他,却发现自己力气不够。
梁萤觉得自己是摔傻了,下意识就抓住了那少年,这会才发现自己似乎不应该抓他,他讪讪地松开手,但这时候,后头喊话的老板已经追上来了。
“没钱就不要买,眼下这个节骨眼,谁家都缺粮食。”
老板嘟嘟囔囔地喊着,少年想跑,却发现身边已聚满了人。
“就是,怎么回事,这谁家的小孩,没钱也不能抢啊。”
周边尽是看热闹的人,梁萤有些尴尬地望着那少年,少年低着头,手里还握着两个馒头。
少年并不说话,只是低头看那两个馒头,梁萤打量他,才发现少年虽然年纪不小,除却面庞,全然看不出那是十四岁的身子。
“两文钱,你有就拿来,没钱,就还回来。”老板伸出手,要掰开那少年的手拿馒头,却发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分外有劲,怎么也掰不开。
“怎么回事啊?”老板气急了,就差上去挠他了。
少年一言不发,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看着双方僵持不下,梁萤也觉得那少年实在可怜了些,便拿出铜板,不多不少,正好两文:
“老板,这钱就当我帮他付了吧。”
老板一愣,继而收钱,收了钱,也就没什么渊源了,人群这时候也都散了。
梁萤看向地上的馒头,直觉告诉他,这对那少年来说很重要,便捡起来:
“这馒头都脏了,还能吃吗?”
少年依旧一言不发,只快速接了馒头,转头要走,梁萤叫住他:
“馒头都脏了,吃了会闹肚子的。”
“那也比没得吃好。”少年出奇地回了一句。
梁萤一看有戏,连忙接着道:
“刚才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后面有人追你,你别生气。”
少年又不理他,梁萤想起来手里还有个饼,急急叫住他:
“我这还有个饼,”话到嘴边才想起来这是要留给李行默的,可眼下,少年转过来,他也就顺势递了饼,“吃饱一点吧。”
少年这才说:
“家里面已经三天没有吃的了。”
“啊?”梁萤没法想象三天没吃饭是什么情形,这是他看了少年的身形,隐约有些概念了。
少年不顾梁萤跟着他,只是埋头走着。梁萤看他拿着吃的并不吃,好奇问一句:
“你不吃吗?”
少年摇摇头,转眼间,他们拐进了一个小巷里,屋子是有的,破了些,但也还好,只是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他才知道什么叫做残破。
“我可以进去吗?”
少年不语,梁萤自顾自地走了进去,门里倒是十分整洁呢。少年喊一声,跑出来两个不大的孩童,叫着哥哥哥哥,少年便把吃食分给他们。看着他们吃的欢快,少年才坐下来。
梁萤说:
“他们都吃了,你不饿吗?”
少年摇摇头:
“他们吃就好了,本来我也没打算吃。”
“可是…”梁萤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这时候他想起来,自己的半个饼还没吃完,便拿出来:
“我这还有半个,给你…”
话说了一半,那少年一口咬上来,梁萤急忙道:
“哎你慢点慢点。”
饼吃了一半,梁萤成功地打开了那少年的话匣子,原来那少年名叫小鸿,这一处只住了他的两个弟弟妹妹和他,除此之外,并无他人。
“那…”
“不知道。”少年冷漠地说,梁萤想他是误会了,连忙道:
“哎不是不是,你说你家就弟弟妹妹和你,但是我看见刚才外面有个人,刚才围那圈里我就看见了,一直在呢,我还以为是……”
梁萤话还没讲完,那少年忽地打断他:“哪里有人?”随后警惕地四下看了,梁萤插一句:“门外。”
小鸿跑去开门,往门外张望,梁萤也接着跟过去,望了一圈:
“好像走了。”
巳时一到,李行默就在听风楼二楼见到了来人。
来人是女子,青衣玉容,这便是兰飞絮了。
“不愧是李大商人,倒是很守时。”
“生意之本罢了,小友说笑了。”李行默拿一盏茶杯,替她斟上一杯。
兰飞絮也不客气,拂了衣袖便坐下来,端了茶杯抿一口:
“李行默,以我们的交情,做个交易可好?”
“生意之事,不谈交情,来者,只论利。”李行默并不喝茶,把玩着茶杯,靠在一旁的屏风上。
“哈,那也行。”兰飞絮倒也不介意,一息便接了话题。
“不过,兰小姐若要谈交易,小友我可要提醒一句,交易之事,讲究的是双方合作与信任。人无信不立,生意场上,亦是如此。”
兰飞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你还真是锱铢必较。梁玉那边他可迟了,既是迟了,便无下次。你也说了,生意场上,须讲究信用。”
李行默笑道:“好,既然没有下次。那兰小姐说说,要与李某谈什么生意呢?”
“我知道,你在找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些什么我不感兴趣,但是马车里有粮食我可知道。这第一件,便是以我掌握的信息,来换取车上那些白米。”
李行默并不着急,缓缓晃着茶杯:“依兰小姐,还有第二件。”
“这第二件,”兰飞絮顿了顿,“你也知道,浮川现在是赵家的天下,我兰家没落不久,尚有重振之机,以你李行默的财力,与我兰家尚存之名,重振兰家,于你而言,并不是难事。”
“条件。”
“条件么,我知道你在玉山里有货运不过来,其中之一便是这浮川是玉山向内地的唯一路线,赵家背后是太子,太子不想让你运过来,赵家便照办。若我兰家于浮川起势,不正是你需要的么?”
李行默抬头定定望着她:“你知道的太多了。”
兰飞絮愣了两秒,继而笑道:“我兰家虽没落,但这消息,我若说第一,还没人敢说第二。”兰家是医药世家,到兰飞絮这,不知怎地就打通了第二业务。如今医药世家不再,但这情报业务,那可丝毫没受影响。
李行默跟着她笑:“是,兰小姐说的是。上面你说的,我可以答应你,但是赵家毕竟盘踞在此甚久,我可不保兰家定能起势。”
“你能出手相助,甚幸。”
“不过……”李行默拖长了音调,兰飞絮一听这话,抢道:
“不过什么。”
“既然兰小姐和我谈两个条件,那我李行默也谈上两个条件,不算过分吧。”
兰飞絮要讲话,却被李行默抢了一句:
“这第一,你兰家要保证,在明面上,不与行路有任何往来。这一点不必担心,我会暗中派人相助,只要你兰家不暴露便可。”
“第二,兰家若是起势,行路要有六分提成。”
行路是李行默的商牌,此话一出,兰飞絮立即就明白了。李行默这一手可谓妙哉,若是兰家未能起势,他便可全身而退,若是起势:
“你这算盘打得真不错。”兰飞絮夸一句。
“兰小姐谬赞,”李行默道,“以你之名与我之财,倒见不得谁亏欠了。”
“哈……”兰飞絮讪笑,让她用四个条件和自己的两个条件谈交易,还能理直气壮得说不亏欠,这种事,怕也只有李行默干得出来了。
“兰小姐若是觉得不公平,大可换个人,李某这交易也不是非做不可。”
“你,”兰飞絮话到嘴边骂不出口,他李行默就是吃准了自己非他不可,才敢这般如此。重振兰家的事,其他人她不敢交,唯独李行默,他们的交情,时长多年,更何况,眼下自己这里缺粮缺得厉害,白米,是燃眉之急的事,不可怠慢,“好。”
骂人的话,只好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正这时,旁边来了个人,看身形,十五六岁的少年:“兰小姐——”
“何事?”兰飞絮刚才还在气头上,看见来人,却冷静下来了。
“小鸿找到了。”少年不多说话,但这几个字,却让兰飞絮一振。
“走。”此话一出,兰飞絮交易也不谈了,起身就要走,这时候李行默往杯子里倒杯茶,自顾自喝了:“兰小姐,那就——祝我们成功。”
兰飞絮白他一眼,算是默认了,转了头又不知想了什么,又道一句:
“你,跟我走。”
李行默笑了,随后便跟上去。时候不多,正烈日当头,他们便从听风楼到了另一处,这里位于巷子最深处,一般人,还真不好找。
马儿停在一间看起来十分破旧的屋子前头,刚才来报的少年叫兰鹄,这时候下马去,刚要敲门,却听兰飞絮道一句:
“确定小鸿在里面吗?”
兰鹄点点头,兰飞絮衣袖一扬:
“不用敲了,直接进。”兰鹄还有些犹豫,哪知兰飞絮下了马,只一手,门便开了,至于怎么开的,李行默只听到“砰”得一声。
“兰小姐。”里面正站着个少年,手里还干着活儿,见到兰飞絮,活也不干了,声音小了,局促地站在一旁。
“兰鸿,”兰飞絮气得不行,“你真是让我好找。”
“兰小姐,我不是故意的。”叫做兰鸿的少年缩在一角,
声音愈发低下来。
这时候屋内间传来孩童的嬉笑声,许是听见外面干活的声音没了,里面传出来个声音,从屋内间走出来个人:
“怎么了,小鸿?”屋外的李行默觉得声音熟悉,往里面望一眼,却看见了——
梁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