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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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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川之行,李行默一行人花了三天。
原本应是沿着宁州城外的七荒山边上走,但李行默却找了另一条远些的路,三天里的路途虽是多了些,但却是风平浪静,一路无事,就这么进了浮川城。
今天是廿七,尚有一日余歇。
进了浮川,天色也快要暗了。
此时二月将尽,浮川却依旧料峭,兴许是接近边关,风比在宁州时大了很多,如同刀子般吹得人心寒。梁萤不禁打了两个喷嚏,宁州的天气可要暖和多了,他暗自想着,一面将身子缩紧了。
缩紧了,不觉与李行默贴得更近了。
不知怎地,梁萤觉得这样很舒心。前面李行默察觉到了身后的变化,让马儿跑得慢下来,轻声道:
“行囊里有一件披风,你常年在皇都,恐吃不消这浮川的风。”
梁萤应了声,打开行囊,顶头的就是件披风。
他抖一抖那披风,展开来披在身上。夜幕降临时,风还在吹着,夜晚的风有如来路不明的刺客,四面八方涌来,刺骨的,刻骨铭心的。
“你…不冷吗?”梁萤将披风紧紧裹在身上,可他看李行默只穿了单件袍子,在夜里随风翩飞,那大风把袍子撑得老大,梁萤有些担忧,而李行默似乎浑然不觉。
“我常年于边地奔波,习惯了。”李行默笑道,难得有人关心他,他心下一热,脱口而出的却还是惯常语调。
已有好些年没人跟他讲过这样的话了,他想。浮川今日的风,他十八年前就经受过,不过不是浮川,是在皇都。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十八年来皇都最大的风了,但为何偏偏是在那日?
如果不是那日……他暗自轻笑,自己斩碎了回忆,如果不是那日,恐怕他也没有今日。
越近主城,沿路乞讨的人却越多。
浮川的灾荒看来已涌向了更大的趋势,这一路走来,到处是流离失所的人们。叶沧然沿途看了,好几家原本开着的客栈,这时候都已闭店,残风将高楼吹得摇摇欲坠,晚风中尽是心酸。
受灾荒影响的不只是农民,还有这些小本经营的商家。
此时前方有一处通明的灯火,顶上的招牌还明晃晃地亮着,赫然写着——招饰客栈。
叶沧然有些为难道:
“一路走来,只有这家了。”
李行默看了看那招牌,似乎在想什么,一瞬间只有风过之声。良久,他才道一句:
“就这家吧。”
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客人来,里头迎客的店小二多少懒散了些,梁萤看了看,一个在数算盘珠子,两个在打哈欠,三个在聊天,最后还是靠近门的小二看了眼门口,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迎客。
“客官,住店还是打尖呐。”
“住店。”
李行默说了,小二立即就来提行李,边招呼后边两个小二去牵马。
“来客官,这边您登记下。”
李行默拿起笔就填了,一旁的梁萤好奇,伸头看了看,才发现李行默写的却不是自己的名字,连同他和叶沧然,都改了别的名字。
“要两间。”李行默说,这下梁萤更迷惑了,他们不是有三个人么?
“为什么只开两间啊?”趁着上楼的间隙,梁萤赶紧问一句。
“噢,出来赶得急,没带够盘缠。”李行默随口道。
“骗人~”梁萤嘟囔一句,但他还有别的问题,“刚才你登记的时候,怎么全写别的名字啊。”就他自己的,他能理解。但是李行默和叶沧然,没必要吧。
“嗯…这个…这个嘛…你瞧瞧,这家客栈叫什么?”
“招饰客栈啊,怎么了?”梁萤没搞明白。
“招饰,赵氏,”李行默一本正经地小声道,“这家客栈是赵家的铺子,你想我李行默是谁?堂堂五大行商之一。而赵家,又是五大行商。”
“同行相见~”李行默慢悠悠地说。
“啊,我懂了懂了,”梁萤抢答道,转而也学着李行默小声问,“那,浮川有你的铺子吗?”
李行默笑答:“没有啊。”
“啊,为什么啊?”梁萤只知李行默是五大行商之一,其他的倒不大清楚。
“到了。”李行默没解释下去,梁萤转头才发现已到了门口,店小二正回头看他们,碍于他俩说话没开口。
“进去啊,别愣着。”李行默笑着提醒他,梁萤看见一直跟在后面的叶沧然进了隔壁屋子,店小二下楼去,这才自己也走进去:
“那,你也早点休息啊。”梁萤说完就要关门,哪知李行默一手撑住了门。
“呃……还,还有什么事情吗?”不知怎地,梁萤感觉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叶沧然他一个人住。”李行默说。
“那。”梁萤噎着话吐不出来。
“手放下来。”李行默自顾自地把梁萤的手拉下来,颇自然地进了房间。
梁萤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你和我住?”
李行默依然是笑着:“怎么了?”
“啊没有没有,就是……”
“皇都那天晚上你不也同我住一间。”李行默走去看窗子,窗子旧了,吱吱呀呀地叫着,不大好关,他费了番力气才关上。
“那天不一样。”梁萤理所当然地答道。
“怎么不一样?”李行默忽然转过来问道。
“啊,这个。”梁萤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这么说,他总不能说,他那天同意和李行默住一间屋子是因为想借着他的身份牌子住下来,毕竟他是被人从皇宫带出来的,自己出来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唯有这玉佩……那总是不能拿出来的,要不然他还想安稳两天。
那天他本来为了住店这事发愁,忽然来了个瘦高个要和他拼一间屋子,但他还要出上一半的钱,可怜他那个时候身无分文,毕竟他住皇宫还没有要用钱的地方,身上也不会随身携带。
恰好他看见后头的李行默,他认得他,元旦的宴会上就认得了。
那就赌一赌吧,他想。他赌李行默也是来住店的,所以拒绝了和瘦高个的拼房。而他,确实是最佳人选,垫了所有房费不说,还替他混过了身份这一关,最重要的是,带他逃离了皇都。
“嗯?”
“那天不是没住成嘛,”梁萤急中生智,忙答道,为了不给李行默追问的机会,他紧接着问,“所以,你为什么要和我住一间。”
“没带够盘缠,”李行默两手一摊,“叶沧然他不习惯和别人住一起,所以,就只好我们住一间咯。”
“真的没带够?”梁萤有点不相信地望了望李行默,根据这几天他对李行默的观察,李行默不像是出门不带够盘缠的人。
“真的。”李行默说得真诚,梁萤也不好意思问下去了。
“怕什么,住一间屋子而已,又不是睡一张床。”
“咳…”梁萤呛一口,想回话愣是没憋出来。
晚风总在吹着。
夜里头的风阴森森的,没由来地四处乱窜,吹灭了屋子里唯一燃着的灯烛。
边地的月亮明亮,月光盈盈,从破败的窗户幽幽地透进来。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他乡吧。
梁萤翻来覆去睡不着,宁州的日子太舒坦,以至于他都忘了他是从皇都逃出来的,现在他却也有些想回去了。
但他只要想起那日的人,那日的太子,这样的情愫便会下去几分。他知道那里现在乱得很,原本是父皇和兄长能护着他,可现在,父皇昏迷了,至今没有苏醒的消息。
而兄长,他只觉得他回去会给兄长添乱。前些日子在宁州和客栈里的人闲聊的时候听过一两句宫里的风声,现在宫里一切都是太子主持着,皇后醒了,辅政,但太子和皇后是一家人。
一家人,那宫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现在回去,想都不要想。但还在想念兄长。兄长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起来那日的不告而别,兄长与太子之间,他或许知道些什么,什么呢?他又不敢想下去了,后来他想到了一个词,水火不容,大概就是水火不容吧。
烦了,太烦了。
梁萤想,他真的好想兄长,可是,这说不得,也无法说。这时候他发现旁边床上的李行默他也没睡着,于是他尝试着唤他:
“伏欢?”
“嗯。”李行默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以前在外面的时候会不会想家?”
李行默知道他是想家了,他抬头望望窗户,窗户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露出了似弓弦般细长的月亮,天高云淡,月亮尤其明亮:
“这十五也过了,怎么想起家来了。”李行默没接他的话,反倒调笑起来。
“不知道……”梁萤的声音低低的,乍听上去,有些委屈。
李行默看他,窗外的光线洒落,映出梁萤好看得五官来,皇宫那晚的事情他也知道的差不多,其实与其说是知道的差不多,不如说他作为参与者被动参与其中了,只不过计划是再晚一些,被别人察觉了,主动权被别人夺了去。
梁玉是真狠,这点他算看明白了。可怜梁萤什么都不知道还要被卷进去,梁宁把他弟弟保护得很好,但就是错在这里,他把他弟弟保护得太好了。
以至于……
李行默下床来,梁萤问他干嘛去,李行默让他等着。
过不多久,李行默回来了。
月亮也有些下去了,淡淡的光并不十分明朗,李行默来他身边的时候,梁萤忽然觉得亮起来了。
定睛一看,李行默手里拿了一支蜡烛,烛光摇曳,李行默的脸明晃晃地映着光:
“梁萤。”
梁萤看他,他另一只手变戏法似的拿出了几块糖。
“这么晚了,哪来的糖?”梁萤有些惊喜地接过来。
李行默笑:“赵家的客栈里,糖是招待客人的吃食之一。我方才在厅堂里瞧见了,便想着拿上来些。”
梁萤欢欢喜喜地吃了糖,吃了糖,心也安了。他喜欢吃糖,他兄长也爱给他带糖吃。
小时候宫里的嬷嬷不许他吃糖,说吃多了不好,不许他吃,但是他偏爱,什么时候都是,被罚抄了文章,调皮不爱做功课,少傅罚他不许出门。哥哥给他带块糖来,他就开心了。
糖不似宫里般细腻,却也甜得很,梁萤到底只有十几岁岁,安了心,便发困了,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看见李行默还站在他面前,他想起来李行默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你还没告诉我,你在外面,会想家吗?”
李行默沉默良久,半晌才答一句:
“外面吗?对我来说,到处都是家。”
夜深了梁萤听得模模糊糊,困意涌来,他来不及深究李行默话中的深意,便沉沉睡去了。
蜡烛被烧了一大半,李行默捧在手心里,看梁萤睡着了,便慢慢往旁边走去,走到窗边,一阵风吹来,蜡烛明了暗,暗了明,与月亮的光遥相呼应。他回想着梁萤刚才问他的话:
很久没有人跟他提过家的概念了。就连他自己也把这想的很模糊,但,是人都会想家的吧,至少是个安定的场所,而不是浪迹天涯。
家,家。他的家在哪里?
皇都李家。那个家他早回不去了。那天的夜晚可没有现在这样风平浪静。狂风大作,寒蝉凄切,那家人不顾他生病的母亲,为了所谓的名誉,便将他们赶出去了。可是,哈,要享乐的和要名誉却是同一个人。所以他们便成了牺牲品,用假意的清白掩盖了更大的污秽的牺牲品。
那时候他才五岁,可现在,十八年都过去了啊。他想。这十八年里,他的仇恨如同疯狂的火焰,一切有关那个家的事情都能替他浇上油去,把这火焰拔高,肆意张扬,而他做梦都想的是,亲手结束这一切。
太长,太多,太难。
即便是如此,他也要接着。因为他始终记得他这么多年走过来的目的,也因为此,他与那个人合作了,即便代价有可能是死。
李行默长叹了一口气,任凭长风将蜡烛吹灭了,燃烧得快要尽了的蜡烛亮了一丝火星,从中飘出一缕青烟,四散了,然而其中一缕却一直朝着一个方向——
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