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14、又遇

　　着了华美袍子的男人坐在宫殿里的一处座椅上，此处宫殿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未有人住了，梁宁想着，离那天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啊，久到他皇弟住的这座宫殿里已经嗅不到生机的气息了。

　　他摆了摆一旁的棋，还维持在那天的模样，他似乎想要拢起来将棋收起来，手动了动，最后还是没忍心，如果不是他，他弟弟也不会落到现在连人影也寻不到的境地吧。

　　他盯着那出棋出了神，直到宫殿外传来脚步声。

　　“谁？”他厉声道。摆在桌子上弓箭瞬间被拿起来，羽弓张开，瞄准了来人。脚步声将近，对面露出面来，他才看到人。

　　是薛时。

　　“二皇子殿下真是好记性，怎么这就不记得了。”薛时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自在地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扇子摇摇。

　　梁宁冷哼一声，放下弓箭：

　　“我自然记得，只是不想让腌臜之人脏了这间屋子。”他的目光狭长，深深地略过周遭的一切。
　　“他不会来的。”薛时说。

　　梁宁冷冷地看着他，眼前这人是他父皇跟前的司谏大人，亦是他弟弟的好老师，然而……他到现在的所作所为，却不知归属在哪。

　　“为什么？”

　　薛时狡黠地眨眨眼：

　　“他去浮川了。”

　　“什么？”梁宁诧异地望着他，咬牙切齿道：

　　“薛时，你什么意思？父皇一醒我就把你叫回来，这事，可是连梁玉都不知道。你呢？梁玉去浮川，你不拦着他？”

　　“二皇子陛下稍安勿躁，”薛时缓缓道，“我此次不拦他，自是有不拦他的道理。”

　　梁宁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好似一把刀子，换做是其他人，怕是缩在地上求饶了。梁宁的手段别人不知道，他身边的人却都知道，张了弓，甭管对面是什么人，只要是在对面，那必没有活口。
　　然而薛时却能在这把刀子下谈笑风生：

　　“浮川有两大世家，昔日兰家衰败，赵家一家独大，今日兰家又起，赵家的势力被分去一半，太子殿下着了急，去了浮川，不也是情理之中么？更何况眼下皇上苏醒，身体虚弱，太子不在，于二皇子殿下而言，岂非好处？”

　　言罢，梁宁这才把眼光收了回去，又道：

　　“话是这么说，那朝堂之上，除你薛时，不还有李易么？”说完想起什么似的：

　　“李易么？那个人你见到没？”他说的是李行默，他知道薛时去了浮川，他需要薛时和李行默相见。

　　“没有。不过无妨，”薛时道，“我已留了口信，日后总会相见。”

　　梁宁无言，自是将目光向旁边看了看，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候薛时忽然用扇子指了指他们面前的棋局：

　　“下棋之人，风格倒是眼熟，不过这棋艺，不精啊。”

　　梁宁笑道：“我弟弟的棋艺能精到哪里去，说是下棋，不过是找我闲聊罢了。”他的思绪又回了那晚，本是兄弟俩长谈的夜晚，都怪那梁玉生非，搅得皇宫不宁，而他手里没有证据，掰不倒梁玉，还被他暗算一把，丢了梁萤。

　　他似乎有些火冒，笑意浅了，眼里有些怒意：“薛时，我不管你想做什么，我梁宁做事讲究诚意，浮川的事我暂且不追究你，而我要的，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梁宁可以坐下来和你谈笑风生，也可以让你去见我弓下之人。”

　　薛时笑道：

　　“在下也是有诚信的人，自不会让二皇子失望。”说完起了身，潇洒迈出了宫殿。

　　浮川。

　　兰家的生意做的不错，短短十来日，名声便传遍了浮川城，其他几个地方的铺子也陆陆续续开起来。兰家有名，另一家自然起了心思，且不说赵家，就这赵收，三天两头往兰家铺子转转，左一挑毛病右看哪哪都不顺眼，兰鸿被梁萤拉着才忍着没冲上去和他动手。

　　“小人。”兰鸿默默骂一句，赵收流氓模样，本就在兰家铺子里游手好闲，店里嘈杂，他却精准地捕捉到兰鸿说的话：

　　“你骂谁小人？”霎时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兰鸿。

　　兰鸿翻个白眼：

　　“又没说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赵收不听，一步步迈向兰鸿，兰鸿怕他在店里搅了生意，赶紧到店外面，一旁的兰飞絮本在忙着问诊，耳朵听见他们的对话，有些着急，急急问完面前的就要往外面走，梁萤看见后面还有一长溜的队伍，连忙道：

　　“兰姐姐，我去看着，你就别去了，”说完又加一句，“放心好了”

　　“可是……”兰飞絮着急，但面前的大队伍又让她无可奈何：

　　“好，你先去，我待会就来。”

　　梁萤到的时候，赵收已然提了剑将兰鸿逼到了角落里。这条小巷子，没什么人，赵收个子高大，武功又高于兰鸿，兰鸿眼神凶狠，却也无可奈何。

　　“你瞪什么？”赵收一步步往前走着。

　　兰鸿一言不发，光瞪他了。

　　“兰家家主，没教过你么？”赵收又问一句，兰鸿一听这赵收是拐弯抹角地说教兰飞絮，顿时来了火，也不顾打不得过，就往上冲了。

　　赵收一看，也提了剑就要砍，哪知还没挥出去，就被旁边一只手将剑从他手里握住了，挥不开了。

　　“哪个没长眼的，没看见我在……”话说到一半就噤声了，扭头看看，正是梁萤。

　　“兰家打杂的伙计也来了？真是不懂礼貌，怪不得你们兰家要衰落。”赵收口无遮拦，自己没使出招，脸上倒结结实实地挨了兰鸿一拳。

　　兰鸿力气也不小，赵收直接“哎哟”起来，这会梁萤知道他是劝不住了，使了些劲儿，好歹将剑甩开来。

　　赵收一看剑飞了，转身就要去捡回来，哪知道兰鸿又上来，他伸手去抓，哪知扑了个空，顿时气得不行，正准备还手，又被梁萤一把抓住了。

　　一次两次他还不信邪，三次四次他就要开始怀疑了。这兰家伙计哪来那么大本事，自己虽然武艺不精，但也习武多年，怎么这也不是对手，这兰家伙计……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想完，兰鸿又冲上来了。

　　“哎哟，哎哟，哎哟……”还手还不了，他躲总可以吧，赵收一边东躲西窜，一边叫着：“你光拦着我干嘛，我不打他也打我啊。”

　　兰鸿本就在气头上，任谁说话也不管用，等赵收光顾着躲不还手了，梁萤才有空去拉住兰鸿：

　　“好了好了，别打了。”

　　兰鸿还要打，梁萤见状没办法，只得小声再说一句：

　　“别打脸别打脸……”待赵收又挨了几下，他才停下来。

　　兰鸿气哼哼地望着赵收，此时的赵收脸上跟开了花似的，说是鼻青脸肿也不为过。

　　“你给我等着，你们兰家都给我等着。”赵收此时什么也做不了，只得撂了狠话，捂着脸灰溜溜地跑了。

　　赵收模样狼狈，梁萤忍不住笑出来：

　　“噗……”

　　兰鸿还要再说两句狠话：

　　“看他，看他要怎样，”说完却又有些担心，“他不会真的……”梁萤知道他担心兰家：“他自己挑事，怪不得你。”

　　这时候兰飞絮急急忙忙从兰家铺子的方向赶来，见二人毫发无损，舒了口气，然而目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赵收一瘸一拐地走着：

　　“这是……”

　　兰鸿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兰飞絮，低下头，却不说话。梁萤将事情原原本本讲一遍，兰飞絮听罢，又气又好笑。

　　“他们不会再找回来吧。”

　　“赵收鼻青脸肿的，肯定要回去告状。”

　　兰鸿连说两句，因为不好意思而声音愈发小下去。

　　兰飞絮目光凌厉起来：

　　“他敢！”随后又委婉说一句：

　　“不过下次别打脸，这样告状不就不方便了，对吧？”

　　且说赵收回了赵家，却发现今日赵家似有什么不同，他疑惑地望望四周，说不上来。

　　“别看了，赶紧进来。”里面的人说着，赵收赶紧跟上去。

　　里面的人正是赵放。

　　“哥，今天这是怎么啦？”赵收往往四周，往日在这的家丁都不见踪影了，本来他赵收出门都要带几个小弟，装装他副统领的威风，今天说是人手不够，也没让他带。

　　赵放望着赵收的脸：

　　“你这脸怎么回事？”

　　赵收一听，来气了：

　　“哥我跟你说，这兰家人太嚣张了……”他将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一遍，原以为他哥要为他报仇，结果赵放只说了一句：

　　“今儿个有贵客，本来想带你的，你这幅模样，就别来了。”说完叹了口气，赵收还要再说，却被赵放打断了：

　　“真没用，上不了台面。”赵收心里委屈，赵放走了也不理他，自己在赵家庭院里边晃悠，他们是赵家旁支，前几年他哥去皇都做了官，他们家才慢慢起来，自己也因此混的不错，但再怎么说也只是旁支，比不了本家，他知道今天给他哥丢脸了，想到这儿，他更恨兰家了。

　　忽然碰见一两个家丁，他自己也好奇来的贵客是谁，连忙上去问了，家丁看着他，险些笑出声音，又碍于身份不敢，正了正色，左右张望一番，才小声道：

　　“听说是皇都来的，大人物呢。”一旁的另一个家丁提醒他要做事，赵收还没来得及问，对面又匆匆走了。赵收越想越火冒：现在连这小家丁也不将他放在眼里里，更何况日后……

　　“晃当。”屋子里面皆是些觥筹交错声，年轻的男人坐了尊贵的位子。趁底下的人喝酒的工夫，站在梁玉旁边的青笠侧身贴近梁玉耳朵，说道：

　　“公子，这是不是太张扬了？”

　　赵家来了不少人，满满当当坐了一大桌。连着仆从，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梁玉是自己出皇都的，别人不知道。

　　“无妨。”

　　“那要是皇上醒了……”

　　“怕什么，我早在那安排了人手，一有消息马上送来。”梁玉晃晃酒杯，优哉游哉一饮而尽。

　　事实上，梁玉来赵家不过借个宿，他来此的目的，还是兰飞絮。虽然……算算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但她开出的条件还是一样诱人，他要想办法拿到才好。况且，听说李行默也在浮川，如果能碰到他，梁玉微眯起双眼，那就能从根本上拿捏他的好皇弟。

　　他也是刚刚听说了兰家这几日重开药铺的事，赵家那几个本要派人去请，梁玉却道：

　　“这浮川我也来之甚少，倒不如我自己去看看。青笠，我们走。”

　　赵家给了兰家药铺的位置，距离不远，梁玉便没让赵家备车，和青笠走过去就好了。路上流民颇多，梁玉不禁皱了皱眉头：

　　“怎么这么多流民？”

　　青笠小声道：

　　“公子，今年灾荒……”

　　“灾荒？我怎么没听说？”

　　“皇都存粮多，所以……”

　　青笠话没说完，就被梁玉伸手打断了，只见他仔细盯着前面的一个身影，青笠看去了，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在分粥给路边的人们。

　　“公子，怎么了？”

　　“你不觉得，那个人很眼熟么？”

　　青笠也仔仔细细地看过去，脑海里逐渐勾勒出一张面孔，那是——三皇子梁萤。

　　“是……三皇子殿下么？”

　　梁玉看看身边的随从：

　　“你也觉得像对吧？”

　　他又盯了一番：

　　“奇怪了，他是怎么来浮川的？”随口高声喊道：

　　“梁萤！”

　　那边的人听了，直起身子张望一番，最后看向这边。当梁萤往这边看时，他看见了——他的好哥哥，太子梁玉。

　　如果不是梁玉的出现，梁萤马上就要忘了，他在浮川很快乐，最起码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他的手有些发抖，那日在宁州的感觉又来了，他急急忙忙分了剩下的粥，左右各张望一番，退后两步，随后转身，朝着另一条巷子跑去。

　　“愣着干嘛，追啊！”梁玉喝道，不顾青笠还站着，自己就先追了过去。哈，还有意外的惊喜呢，这次，他定要抓住他的好皇弟。

　　梁萤是一个人，后面追他的有两个人，绕了几条巷子，后面跟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开。而且，这些日子他好似过得太过舒坦，武功也退步了，后面的距离在他能感受到的范围里减小。

　　他拼命跑着，心想千万不能被追到，累，太累了，他气喘吁吁地停下，找了处掩应，疲惫混着恐惧，向他袭来。他跑得时间太长，现在方向他也记不大清了，只是在这几条巷子里晕头转向地跑着，藏在掩应后面，他好似听见了脚步声，是轻巧的，急促的，他有些着急了。

　　这里不是很明显的地方，梁玉应该没来这里几次，怎么就找着了呢，不应该，太不应该了。

　　现在的情况，他绝对打不过梁玉，更何况青笠也来了。青笠很早就跟着梁玉了，武功也是一绝，他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这次能从他们手里逃出去。

　　一瞬间他把什么都想到了，兰鸿说等他分完粥回来带他尝一尝浮川特色，李行默给他买了糕点还在兰家药铺里，还有鸽子，李行默说过的，有机会给他买鸽子，他还没和鸽子好好玩过呢。他心里有些委屈，脚步声又近了，他想起来玉佩，还没找到玉佩呢。

　　李行默送他的玉佩在他的腰间荡来荡去，他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他真的不想被梁玉找到。

　　“哗啦——”面前的人把掩应掀开，梁萤下意识向后退去好几步，他抬头想看看是梁玉来了还是梁玉和青笠都来了，这决定他能不能从这出去。

　　来人穿了素色的袍子，因为奔跑而有些脏了，小口喘着气，看样子来时匆匆。手伸向他——

　　“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