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13、此行可归

　　兰字招牌的药铺，重新开张的时候，虽比不得往昔，总也还有些名声在外，有人愿意来铺子里头看看。

　　揽客的手段么……

　　铺子开在浮川城最核心的地带，这是兰家的家底优势。李行默让兰飞絮在铺子外头设了一个粥摊，一天一次，免费发放，也是吸引了一拨人，还替兰家攒了好名声。

　　还有么，便是药铺里头提供类似医馆的服务，因为不收费，再经由人们传播，才两三天，来往的人便自成一波了。

　　这几日最忙的自然要兰飞絮，作为兰家家主，兰家大小事务皆由她打理，治病问诊，还是得由她来。

　　门口的粥摊是兰鸿在负责，人多的时候，梁萤也会去帮帮忙，毕竟住在人家，也得出些力才好。
　　粥每日巳时发放，一人一碗，发完即止。因着饥荒，粥摊是人满为患。

　　这天的队伍同以往有些不同，寻常百姓里窜进来几个身材魁梧的人，打扮稍微精致了些，兰鸿一抬头，哟呵，这不是赵收么。

　　他有些不情愿，打粥的手犹豫了一番，对面找准机会，立即说道：

　　“怎么，你兰家还分人？看我穿得好些，就不给我打了？”

　　兰鸿在心里直翻白眼，心想你还知道你穿的好，还要和别人抢粥喝。

　　但他并没有说话，哪知对方还不依不饶起来：

　　“还是说，你们兰家气量小，因为我前几天来你们兰家不礼貌了些，你心里憋着气呢。”看这架势，分明是挑事的模样。

　　兰鸿道：“你……”手上拿着勺子，似乎下一秒便会举起来，赵收笑眯眯地看着他，也不躲闪，正等着下一秒的意料之中。

　　一旁的梁萤见状，连忙夺下勺子，趁二人均未反应过来，连忙打了碗粥，塞进赵收手里，然后拉住兰鸿，示意他别和赵收一般见识。

　　兰鸿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赵收见状就要把粥碗扣上去，梁萤赶紧接着说：“下一个，下一个。”

　　闻言，赵收也不好再说什么，不然显得他才是气量小的人。他收了碗要走，又看一眼梁萤：
　　“这位小兄弟，倒是眼生啊。”眼神里透着狐疑，梁萤笑容一滞，兰鸿道：

　　“怎么，你还能把我兰家的人认个遍啊，再说，我兰家新店开业，缺人手，再招两个，不可以吗？”

　　“切。”赵收哑口无言，大手一挥，带着后面的兄弟边上去了。

　　梁萤和兰鸿同时松了口气，接下来的过程倒是很顺利，直到最后——

　　见是最后一个人，梁萤本想放松下，抬头看了眼前方，原本挂着的笑意骤然消失，赵收的一番话没让他害怕，眼前这个人却让他吓了一跳，瞧瞧这笑脸，眼睛都快迷城一条缝了。不错，正是薛时。

　　梁萤刚才还在劝兰鸿，这会却自己先急起来，勺子塞进兰鸿手里，急急转身要走，兰鸿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便问边替来者打粥：

　　“你干嘛……”

　　然而他话没说完，就被对面打断了：

　　“你们这粥倒不错，”兰鸿抬头，是位笑眼公子，左手从腰间抽了把折扇出来，右手正接好了那碗粥，眼睛往旁边看，正是梁萤的方向，“是吧？”

　　“是。”梁萤赶紧应一声，心想这薛时怎么神出鬼没的，不该来的时候净来。

　　“以免费供应的粥为引子，这倒是很好的揽客手段，”薛时笑道，“是你们掌柜的想出来的吗？”

　　梁萤松一口气，好在薛时没提他，他不提就不说，干脆假装不认识好了。

　　见对方不应答，薛时当是默认了：

　　“能让我见见你们掌柜么？”

　　梁萤犹豫了，掌柜就是兰飞絮，搞不好还会见到李行默，到时候一合计，他说不定就要回去了，那可不行。

　　哪知兰鸿快了他一步答道：

　　“掌柜的在里边行医，待我这些粥分完，我就带你去。”

　　“好。”薛时也不急，端了粥就在旁边喝起来。

　　来人是一波一波的，前面又零零散散来了几个，兰鸿正要给他们盛粥，面前却横插进一个人，高达魁梧，正是赵收。

　　“你们这粥一碗也太少了，还不够我塞牙缝的，再给我来一碗。”语气很是嚣张。

　　兰鸿忍着怒火，皮笑肉不笑道：

　　“每人每天限量一碗。”

　　赵收用拳头敲敲桌子，又把碗“砰”的一声摆上去，道：

　　“叫你盛你就盛，哪来那么多废话，我赵收连一碗粥都喝不起么，大不了给你点钱就是。”

　　兰鸿也来气了：

　　“说了一碗就一碗，你又不缺吃喝，何必来多讨这一碗呢，让开，后面还有要领粥的呢。”说完挥勺赶人，不欲理会赵收。

　　哪知赵收不依不饶，将碗猛得一放，抬手就要去抢勺子，似乎有意要把这局势搅乱，也不顾别的，只要这粥摊放不下去就行了。眼看二人就要扭打成一片，二人争夺的勺子上忽然来了一把折扇。

　　顺眼望过去，正是薛时。

　　薛时缓缓将折扇往下压，直到将勺子压进粥里，才说一句：

　　“先给后面的人打粥吧，还有很多人没吃上。”

　　赵收来火了，兰鸿敢跟他对冲，他正要砸了摊子解愤，不知道哪处又冒出个人，他转头就要挥拳，却见来者虽衣着朴素，但是面容上正有着不一般的气息，赵收在赵家待了这么久，直觉告诉他此人来路不同，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哼，”况且，有人劝了他还不停手，这样做，无疑是拉低赵家。他挥一挥手，带着手底的人走了。

　　因着薛时帮着，后面的环节顺畅许多。今天的粥发完，兰鸿才顾着歇了歇，望见薛时在旁边，连忙道：

　　“公子久等，我这就带你去。”

　　开业几日，正是顾客最多之时，打着免费问诊的名号，尤其是是问诊台，人数最多。一条长龙排着，几乎看不到边。

　　兰鸿皱了皱眉头，苦恼了些：

　　“公子，我们掌柜的有些忙碌，不知……”

　　“无妨，我等便是。”薛时不在意地摇摇手中的折扇，兰鸿松了口气，正巧这时兰鹄叫他，他向薛时比了个失陪的手势，向另一边走去。

　　梁萤一看只剩他自己了，李行默又不在，旁边还站了个……啧啧，梁萤向旁边挪一步，哪知薛时顺势抓住了他：

　　“你去哪儿？”

　　“我也有事。”梁萤说得理直气壮，边说边躲，但衣角还是被薛时抓住了，无奈，他只好再回来。

　　“哎，刚才就装作不认识了，现在你又要干嘛？”梁萤盯着他，生怕他做出什么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不认识了？”薛时笑着眨了眨眼：

　　“一日为师，”接着道，“别的我不敢当，但也不能就当做不认识吧。”

　　梁萤摆了个“嫌弃”的表情：“所以，你要干什么？”

　　薛时用扇子示意了一个方向，梁萤看过去，正是兰飞絮：

　　“掌柜是她，但主意，另有其人吧。”

　　梁萤说：“我怎么知道？”

　　薛时说：“你别装傻，我此次来浮川是受了太子之意的，”他顿了顿，“若是……”他的声音小起来，但梁萤分明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应该很想知道你在哪里吧。”
　　毫无疑问，太子必然想知道他在哪里。

　　“你，”梁萤翻个白眼，一时间有找不出词儿来骂他，“算你狠。”

　　李行默在里间，梁萤找他花了些时候，李行默说：

　　“来找我的？”

　　梁萤点点头。

　　“怎么了？”

　　梁萤仔细想了些句子，绝口不提他与薛时的关系，只说外面有人找他。李行默听后似乎有些小失望，正要跟他出去，还问了一句：

　　“是什么人呢？”

　　梁萤想想，他知道李行默担心什么：“不是赵家的人。”

　　“长什么样呢？”

　　薛时么：

　　“整天笑着，也不知笑什么。”梁萤随口说了，李行默未置可否地摇摇头，笑着跟着他出去了。
　　来了药铺却不见薛时，左右看了，也没见个人影：
　　“人呢？”

　　正想着，兰鸿却喊他，他转头，兰鸿又跑过来：

　　“方才那位笑面公子，不知听了什么话就走了。我和他说兰掌柜大概还有一些时候就好，他好像有事等不及，但他让我跟你带句话。”

　　“什么话？”

　　“是……此行可归，后会有期。倒是有文化，我也没听懂，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么？”兰鸿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问道。

　　梁萤听懂了，前面半句是是说与他听得，而后面的，则是李行默。这，他薛时怎么就确定了，以后还能同李行默见面呢，他连李行默的面都没见过。

　　然而李行默却道：

　　“呵，这位笑面公子倒是有趣……”

　　“什么意思啊？”兰鸿好奇地问一句。

　　李行默笑着摇摇头：

　　“这公子打哑谜呢，我也没听懂。”

　　兰鸿没听完就跑开了，后面的柜台里又忙碌起来，他要帮忙。

　　李行默说：

　　“这位笑面公子，你认识么？”

　　“不认识。”梁萤瞥了瞥眼睛，要搪塞过去。

　　“此行可归……”李行默拖长了声音道，“可归之人，必是身有居所，心有寄托，会宾可求。”

　　李行默话锋一转：

　　“又可以是行之所至即是心中寄托。”

　　梁萤说：

　　“你说话怎么也文绉绉的。”

　　李行默笑道：

　　“能听懂吗？”

　　梁萤一怔，仔细想了，想说出话来，又憋回去，李行默看他欲说还休的模样颇似可爱了，替他说了：

　　“无妨，千人千绎，至于绎出什么，自己说了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