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浅行》提风吟

15、情愫 “伏欢？”

　　“伏欢？”梁萤懵了似的愣在原地，半晌才慢慢把手递过去：

　　“我……”梁萤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刚才都在想什么，又看看眼前的人，张了张嘴，却卡住了似的说不出话来。

　　李行默的模样也有些发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他很快将这种情感压制下去了。

　　“我们先走。”李行默拉着他往兰家去，一路上倒是没再看见梁玉和青笠了。

　　到兰家，两个人都已十分的累了，李行默搬了张椅子，让梁萤坐着，梁萤一屁股坐上去，喘了两口气，问他：

　　“你怎么来了？”

　　李行默说：“你出去的时间太长了，”

　　“太长了，我就出去找你，”

　　“路上碰见兰鸿急急忙忙跑回来，”

　　“他说有人在追你，是一个小男孩告诉他的。”

　　“是我刚才分粥的那家吧。”梁萤插一句。

　　“是吧，”李行默接着道，“浮川主城区就这么大，找你并不是难事。”

　　事实上李行默和梁萤在主城区的几条巷子里兜兜转转了好几圈，没先找着梁萤，却看见了梁玉的随侍青笠。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追梁萤的人是谁，也明白梁玉也在此处，至少也在不远处的地方。

　　青笠的目光紧紧盯着其中的一条巷子，脚步慢慢向那条巷子里挪去。李行默看着青笠说：

　　“梁萤在里面。”

　　兰鸿反应过来：

　　“我去拖住他。”

　　巷子前面还有一个小拐角，李行默想，兰鸿性子急，没等他说话就过去了。看见来人，青笠明显愣住了，他就趁这个工夫，将梁萤带回了兰家。

　　还有一点，他没有告诉梁萤。他在进巷子之前，环顾左右时在另一条巷子里和看见梁玉了，如果他进去那条巷子，梁玉势必也会看见他，但是如果要将梁萤带出来，且不被青笠看见，他就势必要从那条巷子绕。

　　他没去看梁玉的反应，但是梁玉一定和他，切切实实地打了个照面。梁玉既然能跟他到宁州，那就能在浮川把他认出来。

　　他不再去想这些，转头问梁萤：

　　“太子来浮川了？”

　　“嗯。”梁萤应一句，有些时候他觉得他不用说什么，李行默都知道，这种感觉从见他的第一面开始，直到现在，都是这样。

　　“伏欢，”梁玉叫他，“我是不是，不能出去了。”

　　李行默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笑道：“无妨，过两天他自会回去。”他确实没想到梁玉会在这个节骨眼来浮川，这不应该。

　　因为皇上醒了，连他远在浮川的人都知道皇上醒了，他身居皇都的太子又怎么不知道，不过皇上刚醒，知道的人应该不多才对，他得到的消息是梁宁传给他的，那么便有一种解释——有人瞒住了梁玉。

　　梁玉和青笠刚才浮川，对这的地形很是不熟悉，这才给了李行默一行人可乘之机，让他们跟丢了梁萤。青笠心眼不多，刚才兰鸿过来，他只当是路过的热心肠小孩，哪知这一档口的工夫却让他跟丢了梁萤。然后又好不容易才和梁玉汇合，梁玉望着属下却也无可奈何：

　　“罢了，他既在浮川，总会找着他的。”望了头顶的太阳，时间还早，但眼下自己却也不知身在何处，转了半天工夫，早已筋疲力尽，只好先回去赵家，明日再来寻兰飞絮。

　　兰家院子里，李行默不知为何，脑子里反复都是刚才碰见梁萤的场景。连同前些日子在宁州，钱辛抓着梁萤，他来，然后抓住了梁萤的情景，在他脑子里交替映着。

　　他想，他抓住了啊，两次，他两次都护住了梁萤，在十分危急的时刻。他似乎对这样的画面有着十分不一样的感情，那样的责任感，从他第一次救下梁萤就好像已经注定了似的，那是一种填补了遗憾的感觉，刚才他在巷子里带梁萤回来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感觉。

　　他一路上都在想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感，他对梁萤，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感，他努力想着，想着，思绪在不停翻转，冲破记忆的束缚，他自己先回到了十八年前。

　　他觉得自己似乎想多了，十八年前，他只有五岁，自己都要靠别人来救，又怎么救得了人呢？

　　然而他很快就愣住了，因为他想起来那个晚上，皇都难得风大的一个晚上。那时候他还在皇都李家，他和他母亲，地位低的有时候连仆从也不如，可他们仍要待在那个家里，因为除此之外他们无处可去。他母亲是叶家旁支，叶家常年征战沙场，难有回皇都之时。

　　李家那是还不十分发达，李易只是个勉强在皇帝跟前能说得上话的小官，但李家世代为官，地位还算有点，要不李易怎么能再娶个妾室呢。

　　是，他母亲叶上眉，就是李易取的妾室。他李易不过巧舌如簧，再无其他本事，又嫌叶上眉只是个叶家旁支，帮衬不了他李家。

　　可到此也就算了，若能无事度了以后，也无法再多生事端。哪知安平五年，叶家打了大胜仗归来，谣言就起来了。谋权篡位，这放在什么时候都开不得玩笑的话，就在朝堂上传开了，李行默记得很清楚，他母亲那是正是大病之时，本就条件不好，特那年皇都又天气恶劣，李易却偏偏在这时候雪上加霜，休了叶上眉，关了李家大门。

　　“父亲，父亲，孩儿求您了，您开开门吧。”他又看见了，他自己跪在李家门口，只为了让李易能让他们母子二人有个归宿。母亲本就病重，又困于这风中。

　　李易心狠，半夜里就将他们赶出来了，连给他们投靠叶家的机会都没有。

　　母亲衣衫单薄，他五岁孩子的身体扶着他母亲走，明白是走不了多少路的，所以他在李家门口跪了一晚上。结果呢，李长辛开了门，李长辛长他两岁，李家嫡子，不说别的，光这身打扮就气派得很。

　　他想，都是他李易的孩子，怎么就差别那么大呢。他以为李长辛开门是放他们进来的，正要站起来，哪知道李长辛一挥手，一盆水泼出来，叫他浑身都湿透了，大风，他在寒风里冷得直打哆嗦，头昏脑涨，这时候，门砰得一声关上了，母亲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来抱住他，嘴里不停念叨着，走吧，走吧……

　　那天晚上的路他都不知道是怎么走完的了。到现在，那盆水泼下来的感觉他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刺骨，将怒意也给刺进去了。

　　同时还有深深地无力感，他想保护好他的母亲，可是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这件事他愧疚了十八年。那天夜里，他和母亲走了很长的路，所幸碰到了好心的客栈老板，但那时候母亲已经虚弱到走不动路了。哪怕在客栈躺了三天，也无力回天。

　　李行默出神地想着，眼里的情感不停变换着，梁萤察觉到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梁萤从外面走来，兰鸿已经回来了，还给他带了浮川特产。

　　咸口的点心。梁萤吃着新奇，想起来李行默也很长时间没吃东西，便带着进来看他，碰巧见他站在窗口发呆，情绪很是不对。

　　李行默这才收了目光：

　　“我没事。”

　　梁萤没问，刚才他的眼神里流露出的情感之多，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他不了解李行默的过往，怕触及了往事，便不过问。

　　“给我的？”李行默接过梁萤递过来的点心，这种点心在浮川很常见，但是作为皇都人，却没怎么吃过。

　　“这是兰鸿带来的，你还没吃午饭，填填肚子吧。”梁萤赶紧说。
　　李行默接过来。
　　梁萤很好。他想，他的哥哥们都有不同的想法，甚至因此要产生一些纷争，这些纷争会牵扯许多人，但也会顾及许多人。

　　但梁萤没有，他的情感是很真诚的情感，吃了甜口的食物就会开心，逗会鸽子就能满足，买了新玩意也会高兴好一整子。他在纷争里成长，能有这样的好性格，是十分不容易的。

　　但……李行默忽然停住了，在皇都的客栈里，梁萤上了他的车，他知道。他没让他下车，正合了梁萤的意，可是……

　　他忽然开始后悔起这样的想法来，他知道这一趟上了的车就很难再下去了，当时他就是有这样的想法，才没有拆穿梁萤的。梁萤同他一起也有很长的时间了，他救了他两次，也许是三次，但不管几次，他总是能从其中得到他自己的满足，还有……

　　愧疚。

　　愧疚么。他苦恼了，他或许是不该愧疚的，很早之前他自己就有了计划，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循着计划，到此，他还没走错。

　　如果就此停止了，那才叫他后悔呢。

　　他意识到自己是在此倾注了过多的情感，但他没法克制自己。他愣住了，到现在他也碰到了没法解决的问题，他自己制造的。咸口的点心在他嘴里化开，梁萤问他：

　　“好吃吗？”

　　李行默下意识点点头：

　　“还不错，只是……”

　　“只是什么？”

　　“我更喜欢甜口的。”

　　“我也喜欢。”梁萤高兴地答道，他也会因为有志同道合的人而开心呢。

　　皇宫。

　　薛时这几日都忙着，太医每次会诊他都在场。皇上的状态他知道的最早，醒来之后的皇上也只指名道姓说要见他，其他人，一概不见，还要封锁醒来的消息。现在薛时讲话，比丞相还有用。

　　皇上要他汇报宫里皇子的情况，他说了。说眼下宫里是梁宁在帮忙，太子不知有什么事，出宫去至今未归，要是太子在场，定被这话气到，因为他出宫那天又碰到薛时了，但薛时这次没拦他，只让他早点回来。

　　梁玉为此还得意一番，以为是他自己威慑住了薛时。还有……那天夜晚失踪的梁萤，薛时也一并说了，却并没有说梁萤在浮川的事，而后又不知说了些什么，薛时便退出去了。

　　离了皇上寝宫，便在外面碰到了皇后。

　　“薛司谏，皇上情况怎么样了？”

　　皇后名奚素，原先也有个做官的爹，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辞官回去了。

　　“未醒，皇后娘娘请回吧。”

　　皇后一看这薛时就在敷衍她：

　　“司谏大人，刚才烦请您同张公公通报一声……”

　　“公公不许。”薛时未等她说完，便说了。

　　奚素瞪眼往这儿薛时，薛时是油盐不进，这点她曾经试探过了，眼下还此等模样，她心里有怒意，自己好歹也是皇后，怎么叫他这样对待：

　　“薛时，你。”

　　薛时张开扇子摇摇：

　　“皇上昏迷不醒，闲杂人等勿扰。”

　　说完还接了一句：

　　“皇后娘娘不如先请回宫，这样皇上指不定能快些醒来。”

　　奚素心里吃了瘪，却也拿薛时无可奈何，要说现在，她的玉儿不在宫里，她也没办法。正气头上，旁边跑来个侍从打扮的人，说有事要告诉她，让她先行回宫。

　　奚素就这么回了宫，且刚落座，耳朵里听到的消息却让她又站起来：

　　“皇上醒了。”

　　她心里一咯噔，心想这薛时果然在骗她。还没等她想好怎么解了这仇才好，她却又想起来另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她的玉儿还在宫外头呢。

　　“马上通知梁玉，让他赶紧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