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还是叫阿姐 ...
-
大约是天底下的小孩子,除了吃喝玩乐之外,都对两件事情有独钟。
一则是虚报自己的年纪,十一二岁能说成转过年就十五。
二则,就是偷听长辈们年轻时的蜚短流长了。
容春回听容雯锦这么一问,登时心中也不落寞、也不疏离、也不自卑、也不萧索了。
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跟着话音儿,在容雯华和容雯锦之间流转。
“我说实话,长姐你别生气。”容雯锦交叠着双腿,扯过被子一角盖在肚子上,“当年的事,要换了我是我二姐,我也得把你关在家里。”
“我知道你生气,她打晕了你,不顾你的意愿,强行把你扣在府上。不瞒你说,母亲也生气这事儿,时至如今说起来,还对二姐有诸多不满。”
“可那年的时疫闹得多凶险啊,易地而处想想,若是当初,要冒着感染时疫的风险的是我二姐,长姐你也不会轻易让她出门的。”
眼见容雯华垂眸不语,容雯锦软了语气,歪身靠在容雯华肩膀上,搂着她一侧手臂晃了晃:“我二姐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她不止一次跟我说起,懊悔当年的行为偏激。”
“可她毕竟也是关心你,况且你离京这么多年,她也受了教训了,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长姐,我小时候爬墙摔断腿,你哭得比我还伤心,二姐生病,你也从来都是亲自守着才能放心。”
“好姐姐,你是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又和二姐姐妹情深,这事儿气过了,就罢了吧?”
事实上,容雯华当年决定离京,原因实非一人一事所致,更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得明白。
但瞧着容雯锦肯这样替李煦说话,容雯华心中难免欣慰,打趣道,“看来这些年,你二姐对你照顾颇多。哎,也不知是谁呢,小时候总吃她二姐的醋,追着我问什么,‘为什么给她的甜糕,比给我的大了三分’‘为什么她也出去玩,却不要罚抄写’。”
容春回眨巴着眼,听得新鲜。
她这些天和容雯锦同住,两人常打打闹闹,只是亏在年纪小,涉世未深,斗嘴吵架也总败给她三分。
难得有容雯锦的乐子可以看,她下巴垫在容雯华手臂上,看得容雯锦都染上了羞臊。
“长姐!”容雯锦推搡了把容雯华的肩膀,“你们还好意思说?你们两个吵架,闹得我受牵连。”
“要我说,下次你再恼了她,只管回家,不叫她踏入丰年巷一步也就是了,做什么连我和母亲也都不见,真是…”
“好啦,”容雯华拍拍小妹的手臂,宽慰道,“放心吧,我和你二姐早都和好了。”
“真的?”
容雯华失笑:“这有什么可哄人的?我若还是使气,就不会去到她府上了。”
“说实话,当初她刚把我关起来那会儿,我确实生气,可气过了,也能明白她的担忧。说白了,就是我学艺不精,过去了也是添乱,我那时…确实心中急切了。”
时过境迁,容雯华再说起当时心境,也少了许多的芥蒂,只是仍有些感慨:“她的前程就不必说了,你那时也到了京城,入了校场,整日早出晚归,身上时时青肿,回家了也不顾辛苦,总在练习射箭。”
“我想,若是给你三年时间,你必然会成其中翘楚,将来会入凤卫,或者建功立业,时日久了,难保不会成了我们家第一个女将军!”
“我替你高兴,只是有时,也会心生嫉妒,有所不甘。”
她那一年有太多的不甘。
不甘心自己从小养到大的妹妹成为别人家的女儿。
不甘心瞧着与自己同生共死的二妹妹同自己越走越远。
不甘心自己从能够护佑妹妹的长姐,成为来日要靠她人庇佑的累赘。
不甘心自己的将来,会像她潦草习来的医术那样不堪。
她努力让自己忙碌起来,于是一趟一趟的往济慈院和义堂跑。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用一些,于是听闻闹起时疫时,去的义无反顾…
事后想来,李煦阻止她并没有错,这事儿归根到底,是她学艺不精,解决之道不在于把自己抻高了、拉长了,去匹配那名不副实的成就,而该扎扎实实地,同她师母修习。
容雯锦闻言,心中错愕,一时愣怔。
容春回也有点难以置信:“师母,你跟姨母是亲姐妹,也会嫉妒?”
“自然啦。”容雯华扭头看向容春回,“见贤思齐,而贤者本就不在于乎亲与不亲。我瞧着你姨母的刻苦,便想起自己过去三年,学医时的懒散和心不在焉。我不如她,自然嫉妒又惭愧。”
“所以当年的事,确实是我自不量力。人太心虚,才会执拗想要证明自己,只是努力错了方向。”话落,容雯华点了点容春回的脑袋瓜,“有师母这个前车之鉴,你可不要重蹈覆辙啊。”
说罢,容雯华一把握住了容雯锦的手:“现在你能放心了吧?我当初本就不是生了她的气才走的。”
“那你干嘛躲着她?”
“我一早就说了呀,关系再好也不能总在人家家里住嘛。”容雯华轻叹了口气,“本来是想着昨晚就跟她说这事儿的,只是她昨晚出去应酬,喝多了,便没机会多提。”
闻言,容雯锦神色复杂,瞧了她长姐良久,终于像是吞下了什么,耸了下肩膀,“意思是,你如今又要对我说,要我多让着她一些了呗?”
“哪有。”容雯华戳戳她侧腰,“小时候她身子弱,才让你让着她,如今她壮得,瞧着像是漠北成年的母狼,又比你年长,自然该她多让着你了呀。”
容雯锦抿着唇,扬着下巴忍笑,但很快又蹙起眉,掐着容春回的小脸:“好容易熬到她养好了身子,又来了个更小的,以后还得让着你,哎呀,我这命怎么这么苦?”
三人正笑闹着,容雯华耳尖,听见外头巷子里有车轮声,顿时神色一敛,抓住容雯锦的手臂叮嘱她:“大约是你二姐派人来了,记住了,就说我在家宴上喝多了,已经在家里歇下了。”
她一骨碌钻进被窝里装睡,临了又想起来:“还有,酥珍坊的栗子糕在厨房炉子上温着,你记得叫人拿回去。”
容雯锦和容春回面面相觑片刻,小丫头立马有样学样,往她师母身上一趴,睡得逼真。
容雯锦无言半晌,蹬上靴子,都走出去两步了,又折回来,把容春回推到了床里侧躺着。
容春回怒目而视,容雯锦指着她无声开口:“别客气,当你欠我一次。”
容雯锦急匆匆出去了,容雯华凝神听着。
有一串脚步声进了院子,径直朝着北向堂屋而去。
大约是容雯华紧张出了幻觉,她竟然从掺杂着北风呜咽的絮絮人声里,依稀辨别到了李煦的声音。
这不应该,李煦就算亲自来接她,也应该在车里等,别叫旁人瞧见才是,没道理直接登门。
再者,有些话虽然她们没有明说过,但彼此心知肚明——她母亲一向不怎么喜欢李煦。
她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亲自来,还径直去见呢?
一定是错觉。
容雯华慢慢呼出口气,而后手臂被人抬起,挂在了谁的脖颈上。
紧跟着,那本该是幻觉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效果不啻于一道惊雷。
“三妹明日还要去校场训练,阿姐醉成这样,想必她也难休息得好,还是叫阿姐住我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