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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殿下请下车 ...

  •   事实证明,容雯华不擅长装醉,更不擅长躲人。

      她浑身僵硬地被李煦抱上马车。
      一时之间,她甚至都分不清,该尴尬这副模样被人瞧见了丢脸。
      还是该心虚,扯谎扯到了正主脸上。

      本想着事已至此,索性硬着头皮装醉到底,只待李煦将她放下,她便就势一滚,一路贴着车厢,只当是面壁思过了。
      谁成想,李煦旋即扶着她肩膀,让她躺靠在了李煦腿上。
      随着马车前行,车厢微微晃动,李煦还垫了右手在她脑下。

      好好好,这下更愧疚了。
      容雯华甚至都没功夫去计较,这番仿佛将她抱在怀里的姿势,原本是她这个长姐,从前常抱着李煦的,如今倒反天罡,会如何如何伤了她先前最计较的、身为长姐的脸面,会显得她这个长姐多么多么的无能。

      她只觉炽热的手心掌着后脑勺,后背都被烧得簌簌冒汗。
      容雯华自小便敏于常人的听觉,此刻,也成了钻心的百蚁。

      她听见车轮滚滚,李煦的衣衫在耳边窸窣作响。
      听见头顶李煦的一道道呼吸,轻而愁得带着叹息的尾调。
      听见李煦急促沉重的心跳声…且慢。

      好吧,那是她自己的心跳。

      容雯华终于撑不住了,眼皮子一阵抖动后,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殿下…”

      容雯华才刚起了个头,便听李煦语气黯然:“若今日做公主的是三妹,阿姐今日,便不会有这么一遭了吧?”

      这话说的,那肯定呀!
      容雯锦是不拘小节的性子,又大大咧咧,直来直去。
      容雯华若想搬走,一早便直接跟她说清楚了——关系再好,也不能总住你家。
      容雯锦或不舍,或撒娇,总归不会往别的地方想

      可李煦又不一样。

      她心思细腻敏感,这话要是原样对着李煦说了,保不准她能从“你家”二字上,给延展到如何境地。
      ——若非如此,她也不必今晚这一番曲折。

      “殿下,治病讲究辨证论治,哪怕有同样病因的人,也会因为地域不同、时令不同、病人体质不同、乃至病情发展阶段的不同,以至于选用不同的药方的。”

      说到底,世间事因人而异嘛。
      与人相处亦然,虽有别,但并无好坏之分。

      容雯华作势要起身——既然李煦已然明白她的目的,那就没有必要连哄带骗了,事已至此,还不如坦白些,索性说个明白。

      可她刚抬了抬头,李煦便压着她肩膀,叫她复又躺了回去:“阿姐醉了,仔细动弹得头晕,公主府很快便到了,阿姐还是多睡一会儿吧。”

      容雯华:“……”
      得,这是叫她别说话了的意思。

      或许是在永州时,被容春回这小丫头顶嘴太多次,已经习惯了?
      总之,容雯华听明白她的意思,也没像五年前那样,一听李煦说什么“此事阿姐不必操心”“这事儿不与阿姐相关”,便应激似的勃然大怒。

      她如今已然温和平静许多,能只带着些许的心酸,去想“二妹妹如今长大了”“二妹妹的长大和她无关”这件事。

      再加之,容雯华还很有些“事已至此,再坏也就这样,大不了破罐破摔”的天赋。

      她竟然在李煦腿上躺得坦然了,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李煦。

      自然了,车里没点灯,加之这辆马车狭小无窗,只有窗帘翻飞时,才偶有流淌的霜色照亮李煦的轮廓。

      从那头顶的轮廓来瞧,她今日是带了幞头。
      幞头后的两道折角圆润向上,像极了小兔子的耳朵。

      加之李煦鼻尖和下颌处,有淡淡的浮光。
      容雯华便凭借着那两点定位,在脑海里补足了李煦长出兔耳的模样。

      ——那眉,比远山眉更重、比剑眉更柔、比柳叶眉更锋利。
      那眼,比桃花眼更艳、比凤眸更锐、比杏眼更无辜。

      一如世间花朵枝叶万千,姿态各异。
      李煦的眉梢眼角,自是与众不同,俊俏非常,更无可类比可形容。

      容雯华想的愈发得了趣,这一路倒是未觉漫长,直到马车停在公主府,她还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外头已然有侍女打帘,明晃晃的灯笼光照进来,容雯华也不好再这样盯着李煦瞧,便收了视线,先李煦一步,起身下车。

      “有劳。”
      容雯华朝着来扶的侍女颔首示意,三两步下了凳。

      脚步有些急,果真带起来点晕眩,容雯华揉了揉额角,待缓过了那阵儿,却听侍女朝着身后毫无动静的马车,又试探地叫了一声:“殿下?”

      容雯华回头去瞧,只见李煦一身圆领窄袖锦袍常服,这会儿正不动如钟地坐在车厢内,瞧着并无下车的意思。

      容雯华同她对望着,各自默了两息。

      说起相依为命,心有灵犀的唯一坏处,便在于此了。

      容雯华素来不喜与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密。
      怕她又像上次那样,牵着不肯撒手,便想着先一步下来。
      而李煦显然知晓了她心中所想,这会儿闹起了脾气。

      好吧好吧,牵个手而已,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勾当。

      容雯华到底上前两步,替过侍女,伸手道,“殿下,请下车吧?”

      李煦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俯身搭手在容雯华掌心。

      身旁侍女瞧着,有些诧异地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便立马示意提着灯笼的人靠近些照亮。
      而待李煦探身出了车厢,容雯华这才看出,她穿的那身常服是石绿色的。

      这颜色在暗处,瞧着深沉得近乎玄黑,可甫一被暖红灯笼一照,便瞬间亮丽流淌起来。
      衬得人也好似从暮夏骤入早春一般。

      只是可惜,她这身沐早春的二妹妹,脸色还是隆冬未化的冰雪。

      她牵着容雯华,一路行至流金院,又依着昨晚容雯华照顾她的模样,要给容雯华擦洗。

      这可不是风水轮流转?
      事情没落在自己头上,她还能事不关己地想着小孩子家家的,容易害羞。
      不像自己是过来人,什么都经过见过。

      这下好了,风水轮流转。
      轮到自己了,容雯华甚至连句“我其实没醉”都说不出来。
      甫一有些拒绝的苗头,李煦就用那双独一无二的眼睛,泫然欲泣给她看。

      容雯华这头皮,今晚也算是百硬成钢了。
      她强自忍着面上的烧灼,可李煦的手像是一吹就着的火信子,所到之处,无不滚烫难耐。

      容雯华都打算豁出去了,可豁到一半,意外从枕下摸出一条靛青色锦帕。
      她毫不犹豫地蒙在脸上——眼不见心…也不静,但起码叫人瞧不出脸上的失态了。

      ……一番洗漱下来,容雯华只觉自己不啻于经历了一场酷刑。

      可她二妹妹,这次的气性却是难得的大。

      配合她洗漱、配合她和醒酒汤,乃至当晚就歇在了流金院,给她搂着,当了一整晚的汤婆子。
      可李煦的脸色,也就次日一道用早饭时,稍稍好了些。

      饭后不久,有裁缝来为二人量体裁衣。
      主要是给容雯华,除了外袍里衣之外,还有寝衣,李煦说她这几日穿的,都是几年前时做的了,叫裁缝量好了,回头多做几套。

      于是容雯华只着了一身素白里衣,跟一群人在内室。

      李煦坐在飞花罩子外,窗子下瞧着。

      只见裁缝拉开软尺,去量容雯华的臂长,动作间,指节好像若有似无地碰到了容雯华手腕和脖颈。

      李煦目光如针,在那只手上盯了好一会儿,按着盏盖的手,方有些用力地碾过了沿口。

      那动静有些刺耳,容雯华抬眼瞧去,只见李煦侧坐在外头圈椅里,窗外日头的金光落在她眉弓,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
      她眯着眼,愈发显得眉眼深邃,面似金玉。

      容雯华便过去,伸手挡住了日光。
      “虽冬日里,可阳光仍旧刺目,殿下还是换个地方坐吧,小心伤眼。”

      李煦这才放下茶盏起身,和容雯华一并到了帐内,顺手接过了裁缝手里的软尺:“那我来帮阿姐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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