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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有些东西一脉相传的 我之后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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猝不及防的,崇元四年的第一场冬雪,在用过午饭后,洋洋洒洒地飘落下来。
初时风紧,雪花迷乱人眼,渐渐的,风小了,雪花却片如鹅毛,簌簌落地,没有停歇的意思。
怕雪大难行,容雯华便带着徒弟早早回了府里,
简单将衣物收拢一番,她抱着半人高的医案手记,随夏荷一起,去书房安置。
内院书房没有会客的地方,却比外书房还要大上一倍。
只见堂中书案之后,仍有六对几乎七尺高的大书柜整齐排列,架上书籍卷册,井然有序,汗牛充栋。
容春回方才瞧见自己住的地方——听说是她师母之前自己住的暖阁隔出来的,隔成了三间,南北两处住人,中间沐浴。
她自己那间,里头有张好大的雕花罗汉床,也不是什么木头做的,瞧着油浸浸地泛着光。
床边摆了一套桌椅,座椅对面是一对钉这铜鼻锁的衣笼,衣笼大的离谱,容春回那几件衣裳丢进去,才堪堪填平个底儿,她自己个儿钻进去都绰绰有余。
而这样的衣笼竟然是有两个,平放在那儿,比她从前睡得床铺都宽敞了!
衣笼边上靠墙角的位置,是一架四足面盆架,隔板上搭着毛巾,小架子上放着皂角。
容春回瞧见这样的富贵,当时吓得都没敢踏进去,一路紧跟着她师母,瞧见府上的游廊抄、亭台楼阁。
她已经飘飘然地有些傻了。
直到到了这书房,那副有些陈腐的、沾染着墨香的气息,就像是孙悟空的紧箍咒。
她远远儿闻见,就开始腿软头痛了,进门又瞧见那巍巍赫赫的大书架,密密麻麻的书卷册,愣是给她压得头皮发麻,心中敬畏陡生。
——显然,这尊贵至极,富贵无匹的公主府,于她而言,就是那说书人口中瑶池阆苑、洞天福地的洛迦山。
美则美矣,仙则仙矣,可也顶不住里头有个会念紧箍咒的观世音啊!
容春回浑身不自在,又听夏荷音色低沉,对她师母恭敬回道,“容大夫,殿下说这几架空出来的格子给您用,若是不够,就叫人再搬几个架格来,说放别处,平日里拿取不方便。”
容雯华道了声谢,方将那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纸张书卷,放在书案上小心拆开。
这里是她师母给她的医案记录。
按照规矩,她在宫里为贵人们看病的记录不得外露,可她师母在做御医之前,也曾在军中军营待过一段时间。
那段时间的记录久远,纸张都已经干枯泛黄,墨渍也有些晕染,容雯华在永州时,就重新抄录了一遍,但还有一小部分没有抄完,便一并带回了京城。
怕弄坏了纸张,容雯华的动作小心。
油纸拆开,里头有医案原版一份,还有容雯华誊抄的半份,以及几张手写的《针经》的大致纲领。
零零总总,摞起来也有半人高。
容雯华收拾得小心——自然,她也不是没注意到容春回像是鹌鹑似的,紧挨着她坐。
容雯华安慰的念头一闪而过,又想到母亲说她半夜爬树,压断树枝还毁尸灭迹的事,到底将宽慰的话到底咽了回去。
紧张点好,要是能维持一两个月…容雯华不敢想,那岂不是就是菩萨显灵,普度众生?
哪怕大雪封路,她也合该去庙里还愿了!
容雯华别过脸,咬紧了下唇,生怕笑出声来。
只是纸张凌乱,数目又多,收拾起来难免费些功夫。
眼瞧着屋里渐渐暗了下来,容雯华便将收好的未收好的分作两边,牵着小徒弟回云蔚院去。
外面,雪已经积了半掌厚了。
雪势总算见缓,可目之所及,早已是玉屑漫地,皑皑一片。
一行人行至云蔚院门口时,恰逢李煦散朝归来。
遥遥便见她一身猩红官袍未换,上锈的四爪金蟒在雪光下闪烁如星,她大步踏来,一身龙章凤姿的雍容,行动处如玉如松,气度高华。
容雯华还是头一次见到她身着官服,当真是……好看的紧。
容雯华呆了呆,便听她扬声叫道,“阿姐!”
叫罢,她更是三步并作两步,直连身后撑伞的近身侍卫都甩开了,衣角猎猎生风,几步上前,一把将容雯华的手握在掌心。
她眼里有强自按耐的欢喜,直勾勾盯着容雯华替她拂去了肩上雪花,嘴唇翕动片刻,竟然露出几分羞赧的神态,将怀里抱着的鹅黄花束向前一递。
“御花园里早开的腊梅,回头插瓶子里,给阿姐放书房里瞧着,解解闷。”
“好些花骨朵呢,想来还能开好几日。”容雯华回过神,将花接过,低头轻轻嗅了嗅,瞧见容春回,忙道,“哦,这就是春回,我徒弟,你们…见过一次吧?”
应该只有永州那一次,离京之前,容雯华记得她们没见过。
李煦这才将目光下移,笑意微收,居高临下,良久,方轻哼了一声,大约是在回应那句见过一次。
容春回却像是被风雪埋了一次。
她本能的从对面人的态度里感受到了敌意,想到她打量自己的视线,便不自觉头皮发紧,犹如被雪中的猛兽暗中窥伺。
她下意识往容雯华身后躲,被容雯华无奈地按了按脑袋,“以前不是教过你了吗?给殿下见个礼呀。”
容春回没有撒手。
李煦便摆摆手,体贴道,“小孩子怕生,阿姐不必逼她。”
容雯华见状,也只好同她先回屋里。
夏荷很快带人拿来了常服给李煦换上,从内室出来,便见容雯华正站在堂前,手里归拢了花枝子,在试哪个花瓶插着好看。
四下打量一圈,小丫头不在,竖起耳朵听,能听见南边小屋子里,秋露正同人温声说话。
李煦心中复又畅快起来,她几步上前至容雯华身后。
“这屋子隔开瞧着局促好多,阿姐,不如问问她愿不愿意住那边烟雨阁?”李煦一只手撑在花几子边沿,倾身看向容雯华,“那边是个二层小楼,她一个小孩子,大约也喜欢住个新鲜。”
烟雨阁在公主府东北处的园子里,曾经是匠人培育花草的地方,地方宽敞,离园子和后池又近,最主要的,离云蔚院又远…
容雯华不知她心中考量,只心虚地瞧了眼李煦,语气慎重:“这丫头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性子,也就是老天没给她生一对翅膀,不然上天入海,没什么她做不出来的,还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放心些。”
“这有什么?”李煦不以为意,手指勾住了容雯华袖口处的雪白风毛,“房子掀了大不了重建,想下水府里后湖由得她下,烟雨阁那边一大片空地,她就是能挖地三尺也不要紧,只当她给我松土了。”
李煦煞有其事的问:“阿姐不妨想想,有什么喜欢的花草,待明年春暖时节,正好叫人种进去,还省了再松土了。
容雯华无语反笑,嗔了她一眼:“别乱讲,哪有这么惯着的?”
说完她还瞧了那边屋子良久,唯恐那丫头听见了这话当了真,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李煦瞧着她阿姐面容,仔仔细细打量好一会儿,轻声问道,“夫人没有责怪你吧?”
“自然没有。”容雯华手上动作未停,只是笑道,“母亲就是性子略急躁了些,她素来是最会惯孩子的了,只要同她好好说,她哪里有不依的?”
李煦未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心中稍稍一松,下巴便搁在了她阿姐肩膀上,“原来如此。”
这话听着总有些言外之意,容雯华眉心微蹙,偏头看向李煦近在咫尺的脸:“你什么意思?”
李煦扁扁嘴,手指沿着肩缝的走向抠了抠:“有些东西原来是一脉相传的。”
这是说她惯孩子?
她哪有?
容雯华待要反驳,边见夏荷收拾了李煦的官服,脚步轻快地从内室出来。
容雯华深吸口气,偏过了脸。
只等夏荷默声出了院子,李煦才低笑出声,一把将容雯华拥了满怀。
容雯华又羞又恼,便要用花枝子将她隔开,可见她没有后退的意思,又怕她真的压坏了这花,忙急急地躲开了,心里更加不忿。
李煦却抱着她,脑袋埋在脖颈处,深深吸了口气。
她仿佛要将那暖暖的味道藏入肺腑似的,片刻后,又长长喟叹一声:“阿姐,我之后日日都能见到你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