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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她是我妹妹啊 我不忍心, ...

  •   冬月初三,卯初时天还未亮透,有碎星闪烁天南。
      城中,呼啸的北风凌厉,卷着肆虐的树影儿、卷着卖水郎肩上吱呀作响的扁担,一路穿过大小街巷。

      容雯锦打着哈欠,牵马出门。
      没成想,门打开,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冷不丁站着一个人。

      容雯锦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手臂骤然收紧,便要去摸腰间短刃,待看清那人的脸时,方舒了口气,抱怨道,“长姐!大清早的,你干嘛在这儿吓唬人。”

      浓浓暮色之中,她身旁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吐出一圈白气。
      容雯华有些怕它,往边上让了让,轻声询问:“母亲醒了吗?”

      “都不要上朝点卯,又不要营中训练,起这么早干嘛?”容雯锦反手掩了半扇门,将马儿拦在院里,又让开半步,叫容雯华到门廊子下面避风。
      她已经彻底吓清醒了,遂很兴奋地问:“是不是你答应二姐过去住了,偷偷回来拿行李?”

      “算是吧。”容雯华的脸隐在灰蒙蒙的墙影里,看不清神色,她却瞧见了容雯锦的领子穿的乱七八糟
      她伸手去整理,又问:“春回呢?她这两日还好吧?”

      “那丫头,上次二姐把你带走,她给吓着了,缠着我问了两个晚上你们什么关系,合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啊?”

      说完又不等容雯华回话,便自顾自答道,“那丫头,她说她当初还偷偷溜进去过公主府,听见里面的人都叫你容大夫,还当你是公主府的府医,阿姐,你这徒弟怎么感觉少根筋?”

      容雯华白了她一眼,解下身上的狐皮大氅,穿在容雯锦身上:“那也比你只会傻笑,大冬天的,都不知道给自己加衣裳的强。骑马不冷吗?抬下巴,”
      容雯锦闻声撇撇嘴:“我是替你高兴,你又不像我,得日日去校场报道,你要是在家里,可得日日听着娘催你成婚,去二姐那住,又清净还能时常回来,多好啊。”

      二人离得近了,她方瞧出长姐目光中的犹豫和为难,劝道,“哎呀,你别多想了,悄悄溜走顶多挨娘一顿骂,长痛不如短痛。再说,这也不是头一次了,刚到京城那会儿,二姐把你抢回去多少次,娘估计都习惯了。”
      “反正就说二姐不放人嘛,她也不能找到公主府上去要人不是?”

      容雯华最后系绳的动作有些用力:“要是校场的人安排你到太医院,你会高兴吗?”
      容雯锦一脸莫名:“安排的人冻坏脑子,看错名字了吧?我一个武将,安排我去太医院算什么?”

      容雯华没答这话。
      她在公主府里何尝不是呢?
      她在家里是容雯锦的长姐,是母亲的女儿,是容春回的师母,在外是病人的大夫。
      可唯独在李煦跟前…她总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这事儿不能想,她是卡在“过去”和“现在”的间隙里的人,越挣扎,越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

      “行了,快走吧,路上小心些。”
      “不用我帮你搬啊?一会儿娘醒了,你想走可没这么轻松了。”

      “不用。”

      事实上,容雯华这次压根没打算偷偷溜走。
      她目送容雯锦出了巷子,回到厢房里瞧了眼睡着的容春回,直等到上屋有了动静,便径直进了屋内。

      外头,东方天际已经是一片鸭蛋青的颜色。
      有炊烟袅袅穿过梧桐的枝杈。

      内室里,谢婉一身寝衣未换,正坐在梳妆台前,由那个叫芳杏的小丫鬟给她梳头。

      容雯华叫了一声“母亲”,上前接过了那把黄杨木梳,叫芳杏暂且退下。

      “回来了。”谢婉喝了口茶润喉,茶盏撂下时,重重叹了口气。

      早先刚到京城时,她便很不赞同女儿和李煦交往甚密。
      只是李煦那边总是花样频出的来要人,又碍着她的身份不好发作,谢婉心中固然恼火,可次数多了,难免习惯到有些麻木。

      本以为华儿离京五年,这二人能疏远些,未曾想一回来,便又是这个样子。

      这没完没了的纠缠还不知要持续多久,谢婉想想便更加来气:“她总算肯放你回来了,今天晚上又要耍什么花样来要人?”

      话音刚落,便见容雯华跪倒在她膝边,神色有种豁出去的坦荡:“娘,她没有耍花招,更不是强迫我,逼迫我,娘,女儿是愿意同她住在一处的。”

      谢婉听得神色一震,身子侧仰,险些撞掉了桌上的茶盏。
      容雯华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恳切:“娘,女儿离家千里,在外求学,这五年没有一日不想您、不想三妹…自然,她也是女儿的妹妹,女儿也不能不想她啊。”

      “你…你还将她看作妹妹?”

      听出容母语气里的难以置信,容雯华满脸羞愧,道,“女儿知道,她如今是公主,身份有别,说这话是高攀。”

      “妹妹”只能是过去来,公主才是现在,而未来,这身份或许会被拉到一个更加悬殊、更加遥远的距离…

      容雯华心中一痛,继续道,“可是,她一直将女儿看作长姐…”

      未等容雯华说罢,谢婉便用一种沉而缓的音调,打断了她:“你眼里的姐妹情深,在她看来,或许未必如此呢?”

      容雯华愕然:“娘,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女儿同她相处十数年,与亲姐妹无异啊。”

      谢婉眼见容雯华如此反应,没忍住又是一阵叹息,她揉了揉眉心,思忖片刻,转而说道,“大恩如大仇,人性如此。何况她还是天子血亲,来日,或许还会操生杀大权。”
      “‘姐妹情深’还是‘欺君罔上’,届时也不过是她一念之间的事。你能拿你自己、拿我们一家的命,去赌她的一念之间吗?”

      容雯华瞬时跪直了,急声否决:“她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或许不是这样的人,但未必不是狡兔死,走狗烹的帝王,你明白吗?”
      谢婉依旧语气和缓,却愈发尖利刺骨,“就算她重情重义,和你感情深厚,可你有没有想过,若来日继承大统的不是她,她会是什么下场,你和她这样亲近,你会是什么下场?”

      “就算最后成事的是她,你又要如何?今日随她入公主府,来日难不成要跟她进宫,一辈子困在里面?如今你连她的公主府都走不出来,还想在宫里来去自如?”

      闻言,容雯华喉间干涩,吞了口气。

      诚然,她当初离京时,李煦还是风头无两,前途笃定的准太女。
      京城之中,人人皆知,只待彼时的长公主继位,她这准太女便是最顺理成章的荣宠。

      可谁知,陛下登基眼看就要五个年头了,李煦这朝野默认的准太女,却一“准”就是五年。
      她昔日的风光荣宠,如今都准出了一层厚厚尘埃。
      直到今年年初,当今陛下的长女——昔日才满京华,备受宠爱与瞩目,却在李煦被寻回的半年前失足落崖,双腿落下残疾,以至从此沉寂的嘉贤公主,于今年年初,诞下一女。
      小殿下深受陛下宠爱,甫一降生,便由陛下下令,大赦天下,孩子被接进宫里,有陛下亲自照料。

      彼时远在永州的容雯华,听闻这消息,也不能不担忧——嘉贤公主的昨日沉寂,会不会成了李煦的明日预演?
      嘉贤公主昔日受宠,朝中自然有不少人受她提拔,今朝有了这样大的变故,那些人会不会投到小殿下门下?
      那李煦又怎么办?

      事分轻重缓急,容雯华回京的契机确与此事有关,故而母亲提起此事,她更是难掩忧虑。

      “母亲说的是,朝中局势有变,她孤身一人…所以女儿实在不忍,也不舍得她形单影只啊,母亲尚且有舅舅和姨母为靠,女儿也有雯锦相依为命,可她…她实在是可怜。”

      谢婉闻言,险些气个后仰,她一阵失笑:“我说了半天,你就只听见了这个?”

      “自然不是,娘,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容雯华膝行半步上前,眸中已经隐隐有了水光,“可是不能因为一个人日后可能偷盗,就将她提前关进大牢吧?更何况她如今也只是顾念旧情,想与我同住而已她什么都没做啊。”
      “细论起来,分明是我先对她恶意揣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此事分明我也想的,却口是心非,显得我仿佛是“被逼无奈”的那个,她倒成了那个强迫我的恶人,连母亲都误会她,这对她而言不是很不公平吗?”

      “娘,此事自始至终,女儿都很为难,却不是不想去,受她身份胁迫,不得不去。而是我分明也想同她一起,却要担忧此事是否于理不合,又怕母亲动气,又怕陛下得知后心中不快。”

      谢婉恨铁不成钢:“现在你是翅膀硬了,什么都不怕了。”

      “并非如此。”容雯华轻轻抱住了母亲手臂,“是今日不同往日了。”
      “彼时她们母女刚刚重逢,感情淡薄,有我这个同殿下关系更加亲厚的长姐在,难免使得她们母女修好遥遥无期。”
      “加之那时殿下还在念书,我在…总使她分心,陛下自然不喜。”

      “可如今,殿下忙于朝政,我又是医女,日常在旁还能照顾一二,陛下自然不会过多计较。”

      谢婉扬眉反问:“你确定你能揣度出陛下的圣意?”

      容雯华笃定:“母亲,您还记得我刚回来时,陛下宣我入宫,还给了赏赐的的事吗?赏赐确有其事,也确实送去了公主府。可宫里的人往家里传过多少旨意,给我的赏赐怎么可能弄错地方?”
      “就算是她有意安排,宫人们当真会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陪她欺上瞒下?陛下正值壮年,何事能瞒过她的眼睛,这种事,难道会不知?这难道不是陛下有意纵容的缘故?”

      眼见母亲面露深思,容雯华稍松口气,打量着母亲的神色,小心道,“至于牵连不牵连一说,我今日不论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早在十五年前,她被带到我们家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是吗?”

      “娘,她是我相伴十多年的妹妹啊...”

      谢婉沉默良久,眼见容雯华双目通红,到底语气稍松:“她这次又要你住多久?”
      容雯华垂首:“年前…”
      “呵。”

      之前还一两天的要人,这会儿直接两个月起来!

      容雯华硬着头皮:“她还说,叫春回和女儿一道去住。”

      生怕母亲更加生气,容雯华忙解释说:“春回那丫头精力旺盛,跟过去也好,免得累着母亲。”

      话落,容雯华抬头,却意外发现母亲表情和缓了许多。

      容雯华面露不解。
      谢婉一气儿喝了半盏茶,方说起容春回三天前的夜里爬树,不小心摔来下来的事。

      “她穿得厚,人倒是没事,只是那棵梧桐,叫她压垮了小半树杈子。容雯锦那丫头,回来之后还跟着她毁尸灭迹。俩人把树枝子都给捅进灶炉里烧了,结果黑灯瞎火,把院子里的笤帚也都给我烧了个干净。”

      容雯华额角微微一跳:“......”

      谢婉:“去把,叫她一道,说不定还能折腾的公主府受不了,早点让你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她是我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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