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沉溺》三予

3、唯心沉溺 胜过今晚稀

　　这学校很简单，五栋平房交错落下，一个满是泥土的操场，操作正中央的升旗杆却很明亮，映着孱弱月光。
　　只是她想不明白，她是支教的，住在学校里很正常，骆之言一个支医的，为什么也要主要住在学校里。

　　祁橙不能理解这个安排。
　　更何况，两人天天见面，很尴尬。

　　牛壮明白祁橙的意思，“我们村没有多余的屋子给大夫，只有这里最合适，学校有宿舍并且环境还最好，每天过来过去还会有很多人过来。”
　　骆之言没什么异议，“那我们住哪儿？”

　　牛壮带着两人往前走，两间屋子是挨着的，布局也差不多，一台发黄的空调，一张破旧的木质桌子和老化的甚至没有靠背的凳子，还有一张单人床。
　　屋子明显被人提前打扫过，很干净，水泥地还混着潮湿的腥味儿。
　　窗外有棵树，枝叶向两边窗户错落生长开。

　　骆之言看了眼，站在其中一个门口，“我要这个。”
　　祁橙无所谓这些，把行李箱推进屋内，她觉得这两间屋子都一样。

　　牛壮带着两人介绍一下校园环境，因为屋子里连个水龙头都没有，两人顺便从超市买了些东西。
　　等事情都做完，牛壮还没走。
　　骆之言见状问他，“您还有事儿？”

　　牛壮有些踌躇，说出的话都有些没底气，“我家里给你们准备了饭菜，想邀请你们一起过来吃，你们能来吗？我们每年都会准备。”
　　祁橙听到牛壮的话，从屋里走出来，和骆之言对视一眼，皆是点头。

　　把东西都放到屋里，锁了门，两人再次坐回牛壮的三轮车。
　　天色渐晚，祁橙注意到牛壮的车灯不是很亮，想了想，还是从包里拿出手电筒。

　　牛壮看见，诧异，“祁老师您还随身带着这个？”
　　“我爸妈给我买的，说是怕这里晚上忽然没电或者路太黑没有路灯。”
　　刚刚出来的时候，她怕回来没有灯，所以就装在包里。

　　牛壮笑呵呵夸着祁政和孟清敏有多细致。
　　祁橙不吱声。

　　细致是真的，这一个假期在她面前没少嘟囔也是真的。
　　牛岛村还要在山上，祁橙看着这蜿蜒泥泞的山路，“你们去镇上都怎么去啊？”

　　“走着。”
　　“走着？”
　　祁橙震惊，这条山路，如果靠走着，不知道要走多久。
　　“对，如果要去镇上，我们很早就要起来，去镇上买完东西或者办完事儿，再赶回来。”

　　“那如果去镇上，一般要走多久？”
　　骆之言忽然出声，祁橙噤声，余光撇他一眼，垂下眼睫，隔绝出一个安全范围。
　　“两三个小时吧，一般去镇上我们四点多就起来了。”
　　“那你们这边一般以什么为生？”

　　牛壮伸手指了指，那边好像还有几头黄牛，似乎在动，“靠山吃山。”
　　骆之言不是很确定，“种地？”
　　牛壮嗯了声，“还要靠老天爷。”

　　他拐了个弯儿，已经可以看见院落房屋，以及一些羸弱的灯光。
　　“如果今年天气好，那我们收成就能好点。”

　　“那如果收成不好呢？”
　　祁橙忍不住抬眼问他，如果这里的人都靠种地来维持收入，那真的是很被动的一件事。
　　听天由命，这四个字光是想，祁橙都觉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样啊。”牛壮声音很轻，说出的话却让祁橙本就平直的唇角冻住。
　　“各有各的活法了。”

　　飞鸟飞过，甩出根褐色羽毛，落入旁边的水洼，又无生息地，轻轻滑了下，带起一些波澜。这句话太轻了，轻到祁橙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接下来的话，轻到她觉得胸口有些痒意，喉咙也被千斤重的水泥堵住。
　　仿若稍微出点声音，都是对生活苦楚的无可奈何却又不得不前进的麻木。

　　两人不再说话，牛壮将车停在门口，朝里面喊了声，“饭做好了吗？”
　　彩色珠帘里探出一个人，微弱灯光称着她黝黑蜡黄的脸，后背有些弯曲，干枯毛躁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散乱落在后面，围裙是格子的，上面还能看见一些没洗干净的油渍，看见两人笑出声，“我还以为你们被大雨拦住了，今年的老师和医生真好看。”

　　祁橙弯唇，说了声谢谢。
　　两人从车上下来，小心翼翼避开院子里的鸡鸭鹅以及它们的排泄物，撇了眼不远处的围栏，里面有只小牛。
　　看到有人过来甩了甩尾巴还叫了声。

　　牛壮的对象叫王月，王月把饭菜端到桌子上。
　　聊天过程中得知牛壮家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已经上初二了，在镇里住宿，小女儿三岁现在和他们一起住在家里。
　　牛壮边吃饭边给祁橙介绍村里的环境，祁橙听着听着开始蹙眉，“我记不住，应该带个本来。”
　　“不用。”牛壮起身，从屋里拿出个本子，“这上面记着所有学生的情况。”

　　祁橙粗略看了下，“谢谢，我回去再细看。”
　　吃完饭，牛壮要送两人回去，被拒绝。

　　她不知道骆之言为什么不用，但是她能感受到，牛壮对这三轮很爱惜，况且，他们家离学校也不是很远。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
　　祁橙觉得自己可以坚持。

　　两人并肩，祁橙打着手电筒，把牛壮给她的本子装进包里，小心翼翼走着。
　　山里的夜晚要冷很多，祁橙穿了件单薄针织衫，也没有暗扣拉链，把门襟拢了拢，双手抱在胸前，努力保持着平衡。

　　路面还有雨后泥泞痕迹，两人边走边绕开水坑，裤腿偶尔碰到路边野草，沾上水迹，湿漉漉的。
　　和这讨厌的天气一样。
　　过了一个小时，才走回学校。

　　两人各自回到房间收拾东西，屋子里没有洗漱台，要到外面去打水，等洗漱完，祁橙坐在桌前把牛壮的笔记看完，字迹歪歪扭扭，但胜在每个字都是一笔一划，规整清楚。
　　看完后，祁橙长叹息一声，坐在凳子上，呆愣的看着前方的枝叶随风摇摆。

　　脑海中总是回想起牛壮今晚说的话，很奇怪，明明是别人的事情，但是她却释怀不了。
　　好像那些遭遇的苦难，随着牛壮说出的话，正在她的身上上演。

　　她说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是么心情，只觉得心脏和眼前的树叶一样，飘忽不定，随时都能掉下来。
　　可是掉下来呢？
　　祁橙攥紧手中的笔。

　　掉下来也是悄无声息的，无人察觉的，被泯灭。
　　哦不对，还有风和土地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祁橙起身，打开房门，和骆之言打了个照面。

　　两人动作皆顿住，气氛诡异的尴尬。
　　还是骆之言先出声，“还不睡？”
　　祁橙点头，掌心的疼痛告诉她做人要有良心，“睡不着。”

　　“我也是。”骆之言关上门，“聊聊？”
　　“可以。”
　　两人找到校园内的一处昏暗老旧的路灯下，坐在长椅的最两端。
　　估摸路灯内部的线已经是藕断丝连的状态，灯光频闪，随时都能熄灭。

　　一时间谁都没先出声。
　　祁橙望天，头顶云层缥缈，似是一层轻纱，稍微的风吹草动都能随之飘动，渐渐遮住那轮弯月。

　　“我刚看完牛村长给我的笔记。”
　　祁橙声音很轻，她现在更多的是感到力竭，来之前她只想给自己寡淡的人生留下一笔浓重的色彩，但是看完那本笔记后，她觉得如果自己这样做，就真的太自私了。

　　“觉得不舒服？”
　　祁橙嗯了声，“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好像如果和我在南林一样那样上课，是很没有礼貌的一件事。”

　　“来之前我也想把这一年平安度过去就行。”
　　祁橙仍在仰着头，她皮肤很白，山风吹过，碎发在耳旁微微颤动，骆之言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只是，今天去牛壮家吃饭，他知道，他的心境已经发生变化。
　　她也是。

　　祁橙闭上眼睛，她忽然明白牛壮那会儿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么多，原来，自己无形中的动作，在牛壮看来，或许也是一种傲慢。
　　但牛壮是一个很仁慈的人，他才三十多岁，虽然吃饭的时候他说因为自己是初中辍学才当上的村长，但今天接触下来，他总是用一种很仁慈的方式，在和他们相处。

　　这里空气很干净，没有南林的尘土，不干燥，有的只是无比清新的味道。

　　“骆之......”祁橙忽然出声，顿了下，“骆医生。”
　　是真的很干净，雨后泥土混着青草的味道，蝉鸣断断续续，像是在宣告着夏天还没结束。
　　明明四周都是声音，但是很让人心静。
　　好像一切都还有生机，一切都还来得及。

　　骆之言学着她的样子，也往后仰。
　　鼻音发出很轻的一声，“嗯？”

　　祁橙坐直身子，侧目看他。
　　他换了身衣服，灰色工装裤，上面套了件夹克外套。
　　“我们一起，在这趟路途中，尽到自己最大的努力。”
　　她盯着他侧脸，“我们都不要后悔。”

　　她太了解骆之言了。
　　那个什么时候都很冷静的人，其实也是一个什么时候保持善意的人。
　　他会在路上遇到卖花的老奶奶，买下几朵送她，也会在每次在遇到路边流浪猫狗的时候，为它们停下脚步。

　　如果骆之言来到这里最后却没有让自己满意，他一定会后悔的。
　　她知道。

　　她私心里，不希望自己后悔，也不希望骆之言后悔。
　　哪怕两人已经分手，祁橙也不想给骆之言一个差评。
　　她仍觉得骆之言是一个很好的人。

　　骆之言也转过身，她碎发别在耳后，发尾随风向后扬起，哪怕没化妆嘴唇依旧红艳，她仰着首，借着着月色，依稀能看到她眸子中的浅淡光亮。
　　胜过今晚稀疏星月。

　　头顶团云流动，挡住那轮弯月，野草和老树轻响，带动着他胸腔那一小部分摇颤，和那团浮动的残云般，摇摇晃晃。

　　还不等祁橙开口，骆之言先出声问她。
　　“你为什么支教？”

　　祁橙没回，反问道，“你为什么支医？”

作者有话说

连更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