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心沉溺》三予

2、唯心沉溺 好久不见。

　　距离两人上次分开，已经过去四年。
　　两人当初生气，争论，谈话，最后都不了了之。
　　后来双方都在叫着劲儿不理对方，后来她实在是受不了，单方面和骆之言提了分手。

　　没有拉黑对方的联系方式，对方也很有分寸的不再联系她。
　　当初给对方备注的昵称也变成名字。
　　就这么在列表里沉寂多年。

　　现在的她，对骆之言没有任何怨恨的心思。
　　但缘分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比如她从未想到——
　　四年后，会在这种狼狈无措的情况下，再次和骆之言见面。

　　牛壮再次看向祁橙，“她叫祁橙，春天......春天......”
　　他没记住刚刚祁橙那句诗词，正准备说祁连山的祁，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骆之言打断，“春日迟迟，采蘩祁祁的祁。”

　　“对对对，就是这句诗，我这初中毕业的人没文化，记不住这些。”牛壮又补充，“水果的橙子。”
　　骆之言目光从牛壮身上挪到祁橙身上。

　　她坐的笔直，手中的伞攥的格外用力，一眨不眨盯着对方。
　　他刘海有些湿，耷拉在额头上，盖住眉毛，漆黑的眼瞳牢牢盯住她，鼻梁高挺，嘴唇平直。
　　须臾，骆之言缓缓出声，“好久不见。”

　　祁橙弯唇，稍稍点头，“好久不见。”
　　过了三秒，她补充，“骆医生。”

　　骆之言手指稍稍绻动，随后搭在行李箱上，把箱子抬到车上。
　　牛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礼貌的来回徘徊。
　　嘴唇翕动，谨慎与不知所措掺杂在一起，终是什么都没问。

　　空气除了雨水混着泥土的腥味儿，随着骆之言的动作，还飘来一股熟悉的橙花香。
　　身边骤然加了个人，空间都变得紧促起来。

　　祁橙努力靠在三轮车角落，低着头，天地间只有雨声作陪，心跳的更快了，像是要与这场雨来场无声的较量。
　　手指向掌心用力，内心暗暗祈祷这场雨能快点停下来，她快要攥不住这伞了。

　　旁人忽然出声，“祁老师。”
　　他学着刚刚她喊他的话术，祁橙抬头，不明白他喊她是干什么。
　　“我没带伞，可以和你用一把伞吗？”
　　骆之言抬手指了指，“你这伞挺大。”

　　祁橙嗯了声，挪动马扎往他那边凑了凑。那会儿牛壮说不用她打伞，会挡视线，而且他有雨衣。
　　两人并排坐着，骆之言比她高半个头，她稍微把伞抬高了些，没多久就觉得酸，换了只手。
　　眼前忽然多了只手。

　　骆之言掌心朝上，祁橙屏住呼吸，盯着他掌心纹路，视线蔓延，小臂青筋明显，袖口还有湿润痕迹，直至视线定格在他脸上。
　　狐疑看他。

　　“我来拿伞。”他手又向前探了些许，“总不能蹭你的伞还让你来举着。”
　　祁橙也没客气，直接把伞塞到他手里，“行。”

　　骆之言接过伞，指腹摩挲着伞柄最下端，唇角极淡勾了下。
　　她还真的是一点都没变。
　　他甚至想不通她是怎么做到在分手后，还能做到这么泰然自若的。

　　雨声潺潺，雨点在眼前贯串成丝。
　　骆之言忽觉手背又有些许痒意，顺着看去，是祁橙的碎发。
　　被风吹了下来，在这潮湿环境中，黏黏腻腻的，粘在他虎口处，发梢扬起，密密麻麻的，仿佛有无数个小虫子在那里在腕骨处四处乱爬作痒。

　　骆之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那缕发梢，左摇右晃，心跳忽然加快，就连呼吸都不敢太过用力。
　　但橙花味儿还是丝丝缕缕钻入鼻腔。

　　骆之言嗅了嗅鼻子，“你用的什么香水？”
　　祁橙低头，在自己肩膀处左右闻了闻，疑惑看他，“我没用香水啊。”

　　骆之言盯着她，还是有香味儿，两人在一起这半年的时间，他总是似有似无的能闻到。
　　“橙花的味道，是你身上的。”

　　祁橙恍然大悟哦了声，“我用的沐浴露和洗发液都是橙花香味儿，没用过香水。”
　　骆之言打开手机购物软件，递给她，“帮我加入购物车。”
　　祁橙狐疑看了他眼，刚准备搜索给她加入购物车，手指一顿，抬眼瞅他。

　　两人就那么静默对视几秒。
　　祁橙忽然出声，“你求我啊。”
　　骆之言：“？”

　　“你皮痒是不是？”
　　“你要是敢打我，我就报警说你家暴。”

　　他当然不会打她，但是祁橙有痒痒肉，他只挠了几下，祁橙就投降了。
　　祁橙最终把那沐浴露和洗发液加入到他的购物车内。
　　后来两人每次约会，相同的气味总是能勾缠在一起，那种感觉让他觉得很亲密，就像永远都是热恋期的恋人，黏黏糊糊不肯分开。

　　而他这一用，就是六年。
　　此时此刻让他分辨这熟悉的橙花香味儿到底是谁身上的，骆之言觉得很难。

　　三轮车忽然停下，牛壮用力拧了拧油门，车子发出嗡名声响，却依旧原地不动，两人看向牛壮。
　　牛壮下车转了一圈，“车陷在泥里了，开不出来。”

　　祁橙稍稍起身，又意识到伞还在骆之言手里，又坐下。
　　“那我们帮您。”
　　骆之言扬眉。

　　两人起身下车。
　　这会儿雨还很大，牛壮睁开双眼都艰难，抹了把脸，看向祁橙，“要不祁老师您去前面拧油门，我和骆大夫在后面推，我们力气大。”
　　祁橙摇头，“我不会骑三轮车，我怕给弄坏。”
　　况且，她也怕一不小心给扎到沟里。

　　她是过来支教，没想让自己受伤。
　　骆之言把伞蓦然塞进祁橙手里，指尖相碰，温热也在暗涌传递。
　　两人像是都没注意到似的，骆之言微微屈身，刚刚还黏腻在身上的白色短袖随着动作耷拉下来，双手搭在车后面，“你打伞就行。”

　　祁橙一只手拿着伞，另一只手搭在三轮车后面挡板，寻思着自己多少能用上点力气。
　　只是湿漉的环境让铁皮更加光滑，祁橙单只手不方便用力，掌心逐渐偏离，划到旁边起皮的地方。
　　血水混着雨水洇洇冒了出来。

　　没吭声，默默松开手，微微侧头，艰难把伞夹在下颌和肩膀处，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刚刚在镇里快餐店附带的餐巾纸，裹住那伤口。
　　骆之言注意到祁橙的动静，也停下来，站在她面前。
　　“怎么了？”

　　祁橙抿唇，摇了摇头。
　　不是什么大事儿，也是她不小心，如果被牛壮看到或许又要想她是不是坚持不下来了。
　　她来这里就证明她可以，如果早早回去，她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骆之言伸手，直接把她那只手拉过来，看到掌心已经被血液洇透的纸巾，小心翼翼掀开，露出破皮的口子。
　　从口袋里拿出新的纸巾覆在上面让祁橙压住，“等我一下。”

　　骆之言喊了牛壮一声，上车打开行李箱。
　　他东西收拾的依旧很整齐，祁橙看到他从中间隔层里拿出一次性碘伏棉签。

　　牛壮见到祁橙的掌心，一惊，“祁老师您这是碰到哪里了？”
　　“三轮车那里铁皮起来了，下雨天又滑，不小心就碰到了。”

　　骆之言从车上下来，在祁橙摊开的掌心小心翼翼涂抹，试图带下来那块过着泥泞的红色皮肉。
　　“我稍微用点力。”
　　“好，疼的话我就和你sh......”
　　说字还没吐出来，就听到骆之言接过，“疼的话你就忍着。”

　　行吧。
　　祁橙索性闭嘴。

　　一般人家医院里的医生都会说尽量忍忍，实在忍不了就说出来。
　　他这倒好，全靠患者自己忍着。
　　估计执业这么多年肯定被投诉过。

　　但——
　　祁橙呼吸一滞，好像有些东西已经是习惯，她总是下意识的就能做出来。
　　如果和陌生医生说出这句话很正常，但是和骆之言说出来，定会扯出两人丝丝缕缕的记忆。
　　敛着眉眼，唇角无意识拉平，目光涣散，也不去看掌心到底坏成什么样，牙齿轻咬舌尖，迎面混着被风卷进来掺着凉意的雨丝，清凉和痛意能带来少许清醒。

　　雨还在下，牛壮一只手打着伞，另一只手拿着骆之言的手机照亮。
　　骆之言很高，两人当初在一起的时候曾说过，他身高有185，尽管她也不矮，但有的时候他还是会圈住她的脖颈，她挣脱不开，每次都向他求饶。

　　攥着她的手温热，碘伏渗透过血肉，在掌心留下印记，祁橙咬紧牙关，硬是一声没吭。
　　等处理好，骆之言拿出创口贴，给祁橙贴好。
　　她盯着创口贴看了眼，稍稍蜷缩，还是有点疼。

　　牛壮让两人先休息，三轮车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况且雨这么大也没必要这么着急赶路。
　　两人同意，坐回车上。

　　祁橙坐到最角落，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刚才推车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就一直在震动。
　　是江南枝。
　　江南枝：【到了给我报声平安。】
　　十分钟后，【还没到吗？】
　　半个小时后。

　　【祁橙，你失踪了？】
　　【被绑架了？】
　　【在深山老林里迷路了？】
　　【山里信号不好？】

　　祁橙看到消息，弯了弯唇，【没失踪，三轮车陷在泥里，没推出来。】
　　往下翻，是祁政和孟清敏在群里问她。
　　祁政：【到了吗橙子？】
　　孟清敏：【乖乖，到了吗？】

　　祁橙：【还没，三轮车陷在泥里，没推出来。】
　　那边没回，祁橙已经习惯他们经常不看手机。

　　江南枝消息这会儿过来，【那就行，你一直不回我消息，我怕你失踪了。】
　　祁橙淡笑一声：【怎么可能，我这可是正规途径 ！】

　　江南枝没回，估摸是去工作了。
　　祁橙盯着车斗里的水，骆之言和牛壮还在商讨怎么能把三轮车推出来，他指尖搭在前面车挡板，有一搭没一搭敲着，间断发出声响。

　　依旧是那双很漂亮的手，她曾无数次放在自己掌心观摩把玩。
　　两人并排而坐，骆之言劲瘦高大的身躯让这车里更显逼仄。

　　骆之言在祁橙回消息的时候，不着痕迹的看了看她。
　　她瘦了，脖颈线条更明显，腕骨也更加突出，眼睫依旧浓密，挡住眼底的所有的情绪，唇角一直扬起的弧度可以证明她现在心情很好，就是不知道在回谁消息。
　　估计是她的新对象吧。
　　这会儿一直没收到消息还在死死盯着手机。

　　轻嗤一声，头扭向别处。
　　祁橙抬头，不知道骆之言什么时候离自己这么远，伸着胳膊，伞面在她头顶，他已经不在伞下。

　　祁橙想了想，还是出声喊他，“骆医生。”
　　骆之言回头，没说话。

　　祁橙打量着他，大学实习还残留的少年感已然褪去，多了份稳重，好像这几年过去，只有她一直没变。
　　“你不打伞吗？淋雨别感冒。”

　　骆之言神色淡淡，“已经不下了。”
　　祁橙啊了声，把身子探出去，确实不下了。

　　骆之言收起伞，“牛村长，咱们再试一下？”
　　“好。”

　　两人下车，祁橙这次小心很多，三轮车真的推了出来，三人这才继续前行。
　　牛壮脱下雨衣，规规整整的叠好放在座位下面。

　　雨天，山路更滑，牛壮要专心骑车，不敢分心。

　　无所事事，祁橙右手搭在前面的扶手上，低着头看三轮车的已经被磨掉的铁皮。
　　视线右移，她注意到骆之言今天穿的是白色板鞋，上面已经沾满泥泞，鞋周是被雨水洇开的泥土，环绕在鞋底四周，黑色运动裤裤脚也早已经脏了，他好像丝毫不在意似的，视线缓慢上移，白色短袖上也满是雨水，腕骨明显，指甲修剪的很整齐。

　　再往上，是微微滚动的喉结，以及平直的唇线，直到两人目光相撞。
　　祁橙收回视线，望向四周，都是泥泞，杂草乱生，还伴着一些她不知名的野花。
　　远山的褶皱在青雾中更加朦胧，莫名让人心静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长停好车，来到一处大院内，“到了。”
　　祁橙环顾四周，注意到不远处的升旗杆。

　　两人从车上下来，“祁老师，骆大夫，你们就住在这里面。”
　　骆之言不出声，祁橙觉得怪异，纠结片刻，指了指身旁的人，迟疑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