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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碎玉苍生(四) “阮娘,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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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是又好了伤忘了痛了,作势又要把那些伤药搬出来:“还有功夫想这些,嫌伤好得太快了?”
景山眨着眼,将那些直勾勾的眼神收回,幽怨投向明玉:“我倒是想好得快些,回回在这大牢里见面算个什么事儿?阴气重得都能往地上滴水了。”
他停顿半晌,看明玉一件件往那食盒里面收拾伤药,又从那最底下一层里抽出一碟赤豆糖糕端到自己面前,却并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仰头,与她安静对视。
明玉歪着脑袋不解道:“前面不是嚷着要吃的吗?怎么不拿?”
然而景山却依然只是定定瞧着她。“今夜你应当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吧。”
明玉一愣,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有些发虚。她抬眼瞧着栏杆后面的景山,慢慢点着头,“是有郑世子爷的作保,我才得以带着东西进来。你……不生气?”
她小心睨着他的眼,却见他只是笑着叹气,无奈望着自己。“这有什么好生气的?我的阮娘是个怎么样的人儿我还是清楚的,原也没想过自从上次那一面以后,竟然还能在这金吾狱里头见到你。果然,我就知道我没猜错。”
他这样说,明玉忽然就来了兴致,于是慢慢理着衣裙席地而坐,隔着那铁栏杆与景山相对坐着。“你说你清楚我是个怎么样的人,那你不妨说说?”
她将那碟赤豆糖糕往地上一放,推到他面前能伸手够着的地方,撅嘴指着道:“你先吃,吃完再说。”
景山拗不过她,只好往自己嘴里塞上一块,好半晌吞咽下了肚,才重新抬眼望着她。“我的阮娘,平日虽一声不吭,和什么人都隔着纱似的有距离,内里却是个心肠最最软的。她不爱说话,但并不代表她心里面分不清是非对错,一双眼清明得很,是个绝不会做违背自己意愿的事儿的人。”
他忽然停顿下来,一双带着干涸血痕的手慢慢扶上栏杆,躲在后面的眼明亮如此刻顶空的月亮。“郑家设了局,趁着我们叶家不在京城,放了人证物证陷害我们,如今也如了他们的意,京城里从没同时出现过两个国公府,陛下舍弃了我们叶家去捧郑家,也是情有可原的事。原本只我们受些委屈也就罢了,你瞧,叶老头身子不好挨不了打,被关押在府里,被金吾卫轮流看着,他的那些打就全落我身上了,我这不也只是瞧着惨烈,其实都是些皮肉伤而已。可他们算计我们叶家,却连累你们阮家也跟着被停了官儿,这事绝不可能是陛下的意思,哪有不抄家灭族还能被连坐的?”
“在从江北回京城的路上,我只听说了岳父礼部尚书被临时停了官,让岳父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暂顶他的位置,后来等被押进金吾狱的时候,我才听到那些狱卒闲聊时说起你也被扣押在宫中了,还听说了这是陛下的意思。如今陛下同郑宽交情匪浅,我瞧着在江北时二者书信来往就已经相当密切了,如今的大昇,怕是连太子的威望都不如这郑宽。先前又听你说起过,郑家早年间就收拢了许多人家,有要谋权篡位的嫌疑,如今又特地将你扣在宫里,只怕是目的并不单纯。阳春三月,我们叶家初来京城时,我便见到那郑泉越往你们阮府的庭院里一跪,外头扥时是扬起了满城的风言风语,那时候我还以为是那郑泉越真的喜欢你,如今看来,应当是郑宽逼着他来喜欢你,而若是他郑家能与你们阮家结亲,礼部所有卷宗官员都能为他们郑家所用。”
“如今郑家回来了,这郑泉越势必又要往你身边贴过来了。若说上回你来见我,这样悄无声息,是因为你偷摸着溜进来,今日能明目张胆带这般多的东西,还能在这儿待这么久,我思来想去只有可能是你求助了郑泉越,或是同他达成了什么商议。我猜的可对?”
明玉哑然,好半晌才缓缓叹了口气。“原先只听说你在郦县时就是个地道的花钱不眨眼的纨绔,我当真是想仔细问问说这话的人,是压根瞧不见你这头脑吗?”
景山见状,难得笑得有些羞涩,带着些想要掩饰的意思伸手从地上放着的那只碟子中挑起一块糖糕,举起来,示意明玉张嘴。明玉见他分明身上的伤牵扯得疼痛,却非得同她笑,这会儿笑得是比哭还难看,哭笑不得地从他手里把糖糕接过去。“你倒是猜的准,就没什么偏离真实情况的。这会儿郑泉越他在外面候着把风,我才得以来见你,替你上药,给你带吃的,但……”
“但若是郑宽问起来,便要和他搭个戏台子?”
明玉心里又是一惊诧,应声点着头,“是了。我同郑泉越说过,我并不喜欢他,但郑国公似乎是认定了要我过他郑家的门。我原想着走一步看一步,可我们二家的情况都并不乐观,眼下只能先将计就计,将郑宽糊弄着。我同他说过,人这一辈子是要靠自己活的,而不是一辈子依附在这个家族门楣的匾额上面,我与他之间半分情意没有,如今这样干吊在中间,只会让谁都过不顺心。”
景山闻言,目光却逐渐幽深起来。他盯着那栏杆外面的人儿,像是要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让明玉有些迟疑:“怎么了?是我说的可有哪里不妥当?”
然而景山却摇头,只说没有。“你说出来的话,自然是站在你我的立场之上,自是妥当的。”
“只是他可能未必这样想。”
“情意这件事儿,你同他是没有,可他同你却不一定了。”
明玉方才见他紧盯着自己手里那块糖糕,以为他是想让自己吃下去,这会儿抬起手才堪堪咬下一口,便听见他的这番话,一时间那半块糖糕就卡在嘴里,干得咽不下去。她环顾着四周,想找些能喝的干净的水却无果,无奈下只能硬生生将那口糖糕干吞下去,呛咳许久才缓过气来。
她抬头,对上景山那有些心虚的脸,幽怨道:“叶景山,你是太久没说话丢惊雷了,皮痒吗?”
景山扁着嘴,细细撒着娇:“阮娘,我错了。”
明玉听着他这一嗓子,只觉得身上汗毛直立,险些又呛咳起来。然而她心里面也明白,他本就是这么个人,这么个性子,并不是故意为之,自己其实犯不着生气,只是心里面那股子气没处发泄,于是多剜了他几眼,而后整个人才平静下来。“你说他郑泉越会喜欢我?怎么可能呢,我同他又没见过几面,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我这番提点他,是想让他将目光移到别家娘子身上,至少得找个自己喜欢的心仪的人吧?”
“道理归道理,内心归内心。”景山这会儿也不嬉笑了,“我估摸着这金吾狱我怕是还得多待上些时日,毕竟以郑家的脾性,哪里可能让我们好过?等你回去了,这些日子多试探试探他郑泉越,说不准只是我多心而已。”
明玉点头嗯声,忽然听见外头低低响起交谈声,而后又有凌乱的脚步声往他们的方向靠,她心里一惊,忙不迭将食盒收拾好,往自己身前一抱,撑着地砖站起身。地砖上不知何时浸着些水,落在衣裙上有些脏污,让明玉顿时心生一计。“且陪我搭个戏台子,日后必定补偿。”
景山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明玉又往衣角上抹了些脏水,忽然哭丧着脸,厉声道:“我好心求了郑世子,给你带点吃食,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把我衣裙都抹脏了!好,你如今在金吾狱里面躲着,你没法赔偿我,那我呢?这身裙裳可是皇后娘娘给我的,如此罪责你担得起吗!”
郑泉越原本还不断拦着郑宽不让他往底下的牢狱这面靠,忽然见着明玉如此生气的模样,一时间也有些懵了。景山瞥见了站在暗处的郑宽,同明玉眨了两下眼示意自己同意了她的请求后,眼里顿时多了几分不屑与吊儿郎当。
“明玉娘子,这大牢里面可不干净,你若是嫌脏,大可以不来见我。我又不是真的要饿死了,再说明玉娘子自己也说了,这是金吾狱,是牢狱,里面待着的人本就是戴罪之身,担不担得起罪责,至多也就罚到我如今的地步,明玉娘子不觉得自己说了许多无用话?”
明玉听着他这番话,心里这会儿是真真切切有些来气了。怪只怪他演得太真实,气得她险些将食盒往关着他的铁栏杆面前一摔。她咬着牙道:“好,好得很,我算是白来一趟,狼心狗肺,当初我怎么就瞎了眼看上了你!”
她说完,作势正准备扭头离去,瞧见不远处站着的郑宽二人,于是故作惊讶与心虚着浑身一抖,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她垂着头,“见过郑国公与郑世子。”
见郑宽不发话,郑泉越瞧了明玉一眼,随后小心拽了拽郑宽的衣袖:“父亲,您说句话呀。”
然而郑宽只是定睛看了明玉好半晌,末了才皮笑肉不笑着让她莫要拘礼。“阮小娘子这是,和叶世子爷闹脾气了?”
明玉微微抬眼,瞟着跟前的郑宽,又偏头状似瞪了眼那被关着的景山,硬着头皮有些尴尬地开口:“夜半摸来金吾狱见朝廷罪臣,是明玉的过错。”
她说着,又要半蹲着行礼了,郑泉越见状,迅速上前几步,扶着她的手肘托着她起身。明玉心里有些诧异,然而读懂了他的眼神,明白是在同自己配合着,于是一下下地吸着鼻子,委屈地借着他的力起身。
郑宽眼见着这一幕,面上总算才多了几分笑意,说今日之事便罢了,他就权当没瞧见,让郑泉越送明玉回颐宁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