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梨花满堂（五） 因为是你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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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玉明白过来，他大约是瞧见自己委屈难受着，才这样说了以作为安慰。但她抬了头，看着这莫名其妙出现在马车里与她同行的人，看他似乎也是红了眼望着自己，却从心里生出一种无力感。
宫里面是贵主们，宫外面是国公世子爷，哪一个都比她家掌更多的话语权，哪一个也都能随便将她家判定生死。
这样想着，明玉揉了把眼，在马车里坐得离景山远远的，垂着头看手里的扇面。“郦县在大昇北面，你们那儿怎么见得着京中的梨花，诓人也不仔细去想想的。”
景山闻言说了声此言差矣。“郦县见不到梨花，又不妨碍在你家院子里见着。小爷来京城前没有喜欢的花儿都不成了？”
明玉顿了半晌，摇着头说成的。“可是花儿在树上生不长久。落了地，随了风，风里是什么味儿，花儿也就成了什么味儿。”
“所以花簇最中央的花儿最不容易被风吹落。”在她根本没有发觉的时候，景山已经慢慢挪了身子，坐到了她的身边。只是虽然二人并肩坐着，他却还是同她隔了一掌的距离，怕她自扰，也怕她烦上自己。
他看着身侧的人儿手里紧捏着扇柄，那拇指关节都有些发白了，于是伸手想从她手里把这团扇拿过来。可她捏得太用力，像是带着恨与满腔的不甘，景山感叹着这样纤弱的身子里也能有这般强大的力量。
“脏了的扇面，就扔了吧。”景山抬眼望着她，“旧物不去，新物不来。”
明玉却恍若根本就没听见他的话，只注意到了他也碰了这扇面。她有些发愣，抬头对上他的视线，颤着声音问道：“你也不想把我的扇面还给我吗？”
景山无措，慌乱同她说着没有这样一回事，可明玉的脑袋里与心里乱得要命，高奂那看着就令人觉得肮脏作呕的脸好像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儿，都像是在她耳中不断放大变响，交杂堆叠在一起，最后充满了她的脑海。
在这一刻，明玉忽然觉得自己十多年来营造的淡漠疏离就像一个笑话，原来当真有人可以仅凭三言两语就将一个没靠山没实权的人击垮，不带一个脏字却像是能将人的衣裳全都扒光。
担忧，焦虑，恐慌……一切的忧患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明玉只觉着心里真是好难受，窝缩在马车里抱着脑袋，泪水直流。
却也正是这一抱脑袋的工夫，她手里的团扇捏不住了，沉在脚边，沾染上些许灰尘。
景山拼命拍着明玉的脸，声音里全是着急，“……明玉，明玉你醒醒！”
他说着，伸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擦去，又猛烈去晃她的肩，见着还是无用，他心觉紧张与心疼，本能地将她环在了怀里，不断拍抚着她的背，乞求老天爷让她心安。
景山在以前从没想过当真会有一个人儿能这样牵动自己的心魂，还是喜欢上了这么个多思多虑的人儿。以往他是不懂什么叫后顾之忧的，如今见了她，听着她家的那些事儿，又在宫里瞧见了这么一遭，头一回在他自己这简单的脑袋里品出了家中无根基的娘子们的不容易，明白了就算是每日战战兢兢，也总有将这表面看似平和的日子戳破的一天。
她的害怕是真实的。景山以掌托着明玉的头，将她轻柔扣在自己心口处，却觉着这样失了神智的慌乱实在不像是如她这样看得透彻、素日没有大喜大悲的人该有的举动。
景山这般想着，眼角忽然就瞟到了沉在马车里的那柄团扇，思索了一瞬，从自己腰间取出一块更大一些的汗巾，将大半个团扇都包裹了起来。
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里迷乱了神志的东西，只会是那些个宫廷里面的秘药，而皇宫之中，除了陛下和皇后几位入主中宫的贵人们之外，手上掌着最大实权的，便只有高奂。
景山想着，若是高奂当真把主意往明玉身上打了，他可能真的会去冒着诛九族的风险，夜行皇宫内苑，刺杀东宫太子。
他一面这样疯狂地想着，一面紧张注视着怀里的人儿。好在老天爷或许是真的开了眼，过了好半晌，明玉才终于不颤抖了。
她睁开眼，眼里有些呆滞，慢慢将两手从脑后松开，稍显迟钝地眨了两下眼。她一仰头，望着眼前这张满是焦急的脸，喃喃道：“世子爷，你怎么哭了？”
哭了？景山一愣，后知后觉地往自己脸上抹。明玉缓了口气，从景山怀里掏出一只手，扶着额，除了头脑痛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炸裂之外再没精力去想别的了。
景山见状，眼眶里似乎又有泪水要往外坠，于是慢慢松开了环着她身子的手臂，偏过身去，不愿意让她再看见自己落泪。他拾掇好自己的情绪，再度转过来面向她时又重新回到那副痞笑着的样儿了。
“明玉娘子，还记得前面你都说了些什么吗？”
明玉迟疑了一会儿，警觉抬眼看着他。“我的团扇呢？”
景山向后靠上马车的内壁，朝着地上那用汗巾大概包起来了的物件努了努嘴。“你去拿吧，之后再有这样一阵头疼欲裂心慌的感受可就别怪小爷没有提醒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明玉拧着眉问，声音很平，但景山总算是又听见了她言语中的冷淡，心里才是总算舒了口气。他做不到在她如此受伤慌乱的时候还同她作拌嘴怄气样儿的话语，于是声音放软了些，糅杂了些故作可怜的鼻音。“方才你情绪有些失控。我觉着这实在是不像你，又见你上了马车的时候手里捏着两柄团扇，想着会不会是东西被人动了手脚。明玉娘子，我这样掏心掏肺对你，你却还要来质疑我……”
“世子爷言重，明玉不敢质疑世子爷。”
脑海中恢复清明之后，明玉便在细细盘桓着从华容殿里见到了高奂开始，直至她出了宫，上了马车的这一路，从言语骚扰，再到后面的明里暗里的威胁，再到最后上了马车后，那暗戳戳借物喻情的言语……
明玉这样想着，好像与景山对峙时用以支撑底气的硬朗言语也全都化开了。她有些落不下脸面，又看见与自己同坐在一辆马车里的人这会儿又把头别过去了，心里莫名生出些愧疚来。
她从衣袖中扯出自己的帕子，指尖来回绞着，似乎还是有些扭捏。“世子爷对不住，明玉方才把话说得有些冲……世子爷背上的伤可好些了？”
景山捂着脸：“少许还有些疼，好在今早不是从明玉娘子那儿讨了点膏药？想来再过个两日就能好个大概了。”
明玉闻言，点着头，可点着点着心里就觉着不对劲了。她抬头，猛地往景山身上望过去：“是啊，世子爷背上的伤不是被叶国公打的吗？叶国公不是昨日罚了世子爷在府里关着紧闭吗？大清早的天还没亮全出城去看日出也就罢了，你这进宫一回，叶国公可知道？”
景山坐在一旁，起先心里面还乐着呢，等到明玉念着的字儿一个一个蹦进脑中后，才总算是后知后觉地浑身一颤。
他僵硬偏过头，笑的比哭还难看。“明玉娘子，或许贵府能否容忍多一个……”
“昨日叶国公说了要关世子爷的紧闭时，明玉和家父都在的，世子爷瞧着记性好像不是很好。”
明玉一旦恢复到了她自己一贯的状态后，言语就听不太出什么情绪。学了这十多年的闺阁礼节和规矩，也养出她无论何时一双眼都不敢乱瞟的习惯。她没去看景山，只淡道：“还有，世子爷不是跟着申二郎进的宫？怎么来时能随他一辆马车，走时偏要和明玉挤一辆？男女授受不亲……”
“是，是，男女授受不亲，小爷明白。”
景山叹息一声，想着还是方才她神志不太清明的时候最有人情味儿些，但他也切身见着了她害怕的根源，于是只好有些尴尬地搓着手，朝着外头驾车的马夫喊了声停车。
马夫得了令，不得不立刻勒了马匹停下，于是长街上突兀一声马儿的嘶鸣声吓了周遭的人一激灵。明玉有些担忧，但从车窗的帘子缝隙里往外望，只瞧见外头的那些行人面上虽带着怒意，但见着这马车的华贵后，也许是想着里头坐着的是惹不起的贵人吧，只能攥拳悻悻离去。
明玉在心里面叹了口气。果然名声官声都不如权力与钱声，到了哪儿都是一样的。
景山在马车里起了身，正准备迈了步子跨出车门时，一回头只见明玉压根就没想理会他。他有些耐不住脾气，带了丝埋怨的目光就这样直白望向她：“我叫停了马车，要下去了，你也不问问我要去哪儿？”
明玉将目光从车窗外的街景处收回来，敛着眼，依然不去看他。“世子爷总有会有属于自己的办法的，不是吗？”
景山点点头。“那是，也不看看小爷我是谁。”
这会儿他似乎心里面很快活，就要撑着车门往外迈步子时，明玉忽然瞧见了他手里一并要拿下去的自己的团扇，下意识说了一声：“你等等。我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世子爷。”
她抬起头，半犹豫着还是将心里的问话问出了口。
“所以你为什么喜欢梨花？”
景山闻言，耳根子一烫，再度看向明玉时，脸上写满了欢喜。
他笑得毫不掩饰，满心满眼都是她。
“因为是你喜欢的，所以我也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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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山下了明玉的马车后，一个人在街上荡着，心里面还是觉着有些懊恼。
他怎么就忘了，这里是京城，平素在郦县翻了墙院溜出去玩至少还算是有家能回，眼下他这是头脑一热进宫里去了，等叶老头上朝了，自己这一趟是必然会被发现的。
景山叹了口气，本能地就举起了自己手里面的扇子，往面上扑。在这阵细微的风里，他似乎闻见了些清苦的气息，恍惚中好像连自己的身子都有些立不稳。
景山心觉不对劲，正欲屏气寻个医馆去仔细问问这团扇上是被下了什么药时，身后突兀响起一声轻笑。
“堂堂郦县叶氏独子，如今京城里面头一号的世子爷，怎么还能被人家小娘子从马车上面赶下来了？这事儿传出去了，可别说我申符同你认识四年啊，说出口怪丢面子的。”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梨花满堂（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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