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金蝉旃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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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菩提是儒释道三位一体的世外大宗师，他因材施教不拘小节，杏萱没有进行什么富有仪式感的拜师大礼，甚至都没有跪拜磕头，就改口叫了他“师父”。
还叫得很乖巧，非常像班里那种最踏实听话不惹事还长得漂亮的女学生，即便是学习不拔尖也不会让老师讨厌。
成功考上方寸山研究生的杏萱，入学首日就主动找了个话题，和“导师”一道谈论起了学长孙悟空。
须菩提祖师提到孙悟空，挺骄傲：“为师见过的猢狲中，他是最稳当的一个，笃志潜心，爬山涉水千里寻到我处来，先是能静下性子六七年任人驱使，后我稍加点拨几句，他只三四载便自修自炼成才，我出力实在不多……”
他慢慢讲述，忆及往昔，语气表情都有些对这位顽而不劣学生的怀念。
师兄如此卓越，肯定会对比得师妹不足甚多。
杏萱带了些担心说：“大圣是个千年难遇的天才，他又十分用心，师父因此教得快活。就是我天生愚笨，怕要劳师父废大心了。”
“你也不差，柔韧亦是好性，过刚易折，柔而长存。”须菩提夸了一句，好像不是安慰，乃自然流露出的真心诚意，“小小年纪，已是不错了，我收你为徒难道是见你可怜？”
她现在这模样可和“可怜”一词毫不沾边，杏萱听出须菩提祖师的认可，有些开心。
又说了说孙悟空从灵台方寸山出去后的一些事。
孙悟空大闹天宫及取经事，须菩提大概了解，但也不是全然知道，毕竟他不是真的手眼通天。
如来老君玉帝王母观音……其实没有一个是有全知之力的，谁的耳目多些，谁就了解得多些，个个都有限制，这才有了制衡，不叫一人独大。
须菩提是一棵大树，他的耳目，就是他的枝叶。
他的枝叶并非千万年长盛不衰，也偶有时日叶败枝残，须菩提亦没有那么无聊闲散，天天窥视别人的生活。故而杏萱说时，他听得很是认真，时而皱眉，时而微笑。
听到后面，祖师叹了句：“取经对悟空来说也不是甚么坏事，不说结果，只在过程，磨练磨练对悟空益处颇大。他刚来我处时，一团纯纯赤子心，自言不嗔不恼与人和气，学成时便有了卖弄心，再及出去越发放纵起来……经此一遭，他才能学会收放自如其心。你再说说那唐僧罢。”
说起唐僧时，杏萱发现须菩提全程表情生动，古怪有之，咬牙有之，嬉笑亦有之……甚至一度手舞足蹈，还有几分撸起袖子想打人的冲动。
杏萱稀奇：“师父和金蝉子前辈熟么？”她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这岂止是熟？看起来简直像冤家对头似的。
“我看着他长大，堪做他爹。”须菩提拾起一根木棍，敲了敲那棵大旃檀树，“我见你望它半天了，眼力不错，这正是他的本体。”
真的么？杏萱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金蝉子便不是神通无边的僧人修成的大佬，也该是一只躲在菩提浓荫里的蝉吧？竟然真是树，又是她的同族！
虽然树和传说中的金蝉一样地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生活习性有点相似。但……
植物一族前辈都如此厉害么？让她压力山大。
“你当然不晓得这些。”须菩提祖师示意她看旁边闭目养神眼不见为净的孔宣，“你问这孔雀，他可见过金蝉子？”
……
孔宣本着支持杏萱的心，强自撑着大度自我开解，一会儿想着什么“师徒情”话本，又转而想自己应该才是杏萱的第一位“师父”，她有情也早生到他这里了。
他完全可以相信她，不必患得患失，沦落成高昌国那些痴男怨夫一般模样。
但还是要提防菩提老树发新春。
荆棘岭的学生个个都有好几位老师，他给她再帮忙寻几位如何？
又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正思索，听老菩提说到自己，孔宣优雅而慵懒地睁眼：“灵山泥里爬出条虫子，本帅也要追着去瞧个明白？没见过，不认识，前世无缘。”
须菩提：“这小毛雀并不算十分地寡见鲜闻，未见过金蝉子也不怪他，只因为他做大明王菩萨时，金蝉子恰云游八方不知影踪，待他死了，金蝉子才回到灵山。金蝉子也不是什么虫，之所以叫此名，倒有一桩典故。”
孔宣坐到杏萱旁边，头虚虚靠到她肩上，打算不和须菩提计较，听听故事。
他就喜欢听故事，哪怕须菩提明里暗里刺他，他亦可以忍一忍。
……
金蝉子是一棵生在灵山的旃檀树。
很香，香飘万里。
可能是不想被当作柴薪烧成灰，他长得笔直笔直。
但他也做不成栋梁，因为他这棵小树会跑，没修出人形就会满山遍野地溜，堪称滑不溜手。
因为跑得快，藏得好，方便了他到处蹭经听，但每次都很快被发现，因为他的香气实在是太过特殊而难忘。
须菩提祖师曾与如来对话，阿傩在旁如是我闻地速记，三个正忘乎外界沉浸其中时，小旃檀树蹭了过去。
扬着叶片瞅三人的表情，见无人赶他，就静静在旁边聆听，听到精彩所感处，还将树枝拍在如来盘坐的腿上：鼓掌鼓掌。
小而快乐的力道，如来当然不会感到疼痛，他见一棵树也生了向佛心，当时便起了惜才之念，顺手点化了小旃檀。
从此灵山就多了个机智的小光头。
志心于佛，性情纯真，伶俐聪慧，能言善辩……还是个人见人爱的语言天才，甚么话都能很快学会。
就是有些小毛病。
趴地上捉虫子，山腰上刨兔子老鼠窝，抱着树呲溜呲溜爬，连听讲都不安分，东倒西歪，手上小动作不断。
在须菩提的描述中，金蝉子就像一个班级里跳级了的、聪明又多动的学生，让人又爱又恨又气又急。但因为他小，小孩天性，如来也未曾强压。
杏萱愣愣看那棵旃檀大树：“金蝉寓意高洁清傲，我本以为唐长老以前是一位清冷的佛僧呢。”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蹒跚的江流儿形象，倒不是不能接受，只是这与她的猜测大相径庭：“那为何叫他金蝉子呢？”
须菩提笑着道：“他曾剥了衣裳躺我树下晾肚皮，我打趣他脱去躯壳后就成了一条懒虫，很像那树间的金蝉，他一派天真就应下了，说自己不如就叫‘金蝉’罢，也省得如来劳心给他起名。”
金蝉可脱壳，金蝉子脱去树胎终成释门中人，他乃如来亲自点化，自然成了如来的弟子。
“可我听说，师父您是如来的第四弟子，金蝉子比你入门晚，怎又成了佛祖第二弟子？”
难道看的是神通智慧悟性排名？
须菩提均衡发展，综合实力是很强很强，但说不定金蝉子就在佛学一门专精了呢？偏科天才？
须菩提祖师气笑了，不是生杏萱的气：“吾起先确实是释门中人，但也绝非拜了如来为师，就是这顽劣的金蝉子，好赖不分滥雕人像，用他那檀木刻了个我置放在如来座下，他又有些旁门的神通，竟真让一些世俗之人以为我成了如来弟子，日日虔诚听经。”
真的天大的误会。
孔宣笑了笑，但他对金蝉子为何被如来打下界更好奇，杏萱也是。
只因为不听“不听佛法”就贬他下界受苦，如来也忒不大气了，这像一个平和包容的佛祖的作为么？
祖师继续娓娓道来：“金蝉子被点化那日，我与如来所谈之言，为阿傩记录下来，后便成了几卷《金刚经》。金蝉子听得此经有所参悟，他之性子，也如金刚如檀木，至刚至硬，先前还不明显，当他在人间历练云游几载归来，苗头欲甚……”
金蝉子曾几度问如来——
远离喧嚣于灵山高处静静坐着，是否能参悟出大道至理？
众生平等我们为何偏高高在上？
普度众生怎么要众生苦苦来求？
世间真的无好恶之分么？
放下屠刀之人，现世过往就一概勾销？迟来的业报，真的报应了？
净土是怎样定义？什么才是杀生？
积德行善一定可以离苦得乐么？轮回一定是公平的吗？
人人都成佛，这个世界真的便是极乐世界？
……
诸多问题积聚在心，得不到满意的解答，渐渐的，金蝉子就不愿意在灵山长待了。在人间地府游走之余，他亦喜欢去须菩提的小世界耍耍。
孙悟空拜师时，他便在，就是那个指路的樵子。
两颗赤子心，在那一刻起便结下了缘分。
孙悟空在方寸山学艺的十来年中，须菩提传授他长生、躲三灾变化、筋斗云的妙诀，金蝉子也混在须菩提的弟子门人中，指导了猴子一番拳脚棍棒之术，让他不至于无甚章法一通乱砸。
“也只有金蝉子，才能从民间习来这些。他说口诀、咒语、法宝这些神仙的把戏，纵一时好用，终究不是长用之术。修炼也是漫长不经世的蠢举，需得历练才得真功夫。”
后来孙悟空闹天宫被压在五行山下后，如来便借此警告了金蝉子，叫他一心修行。
金蝉子听完教诲，恭敬地抓住了如来的漏洞补自己的理论：“孙悟空已不在五行之中，却依旧被师父压在五行山下，可见人物修炼之术，实难得真正超脱。”
金蝉子这句话漏洞也有，但如来未用大言语去反驳，他这个弟子，六根不净，有入世修行之心，不如成全了他。
于是，贬了金蝉子下界，理由……轻慢我大教。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金蝉旃檀
，还差 